美国诗人埃拉兹·庞德(Ezra Pound,1885.10.30 — 1972.11.1)。庞德是意象派诗歌领军人物,曾 从中国古典诗歌、日本俳句 中生发出“诗歌意象”的理论,为东西方诗歌的互相借鉴做出了卓越贡献。 本文节选自他的访谈录以及诗作四首,让我们一起借此机会走进这位伟大诗人的世界。
记者:你的《诗章》快要完成了,这使我想知道它开始的情形。你是在一九一六年着手写《诗章》的?
庞德:我记得是在一九O四年左右开始的。我有过许多构想。当时的问题在于要找出一种富有弹性的形式,来容纳所有必要的材料,不致只因为材料不合就得忍痛割爱。现在 的第一诗章是原先手稿上的第三诗章。显然,你不能像中古世纪的人握着上天堂的地图一样, 手里握着精巧细致的地图。只有音乐的形式才能包容所有的材料,我心目中孔子的宇宙,便是韵律与张力交互为用的宇宙。
记者:自从你写《诗章》以来。几乎有三十多年没有写过其他的诗,这是为什么?
庞德:除了偶尔心血来潮以外,我发觉自己所要说的都能摆入《诗章》的大架构里。我曾经割舍不少好的素材,那是因为我对某位历史人物产生兴趣,到头来却发现此人在我的形式中无法发挥作用、无法呈现必要的价值。我试着使《诗章》具有历史价值,而非向壁虚构之作。我想摆进去的素材,未必每次都能发挥作用。如果一块石头不能支撑形式,就得舍弃。
记者:你现在写一篇《诗章》时,是怎么构思的?会为每篇《诗章》拟定特别的读书计划吗?
庞德:不一定需要阅读。我想人是以得天独厚的生活为题材的。我并不懂方法,“为什么”比“怎么写”重要得多。
记者:可是,你年轻时对诗的兴趣是专注在形式上的呀!你的专业精神和对技巧的专注已是尽人皆知的。这三十年来,你的兴趣却从形式转到内容。这种转变有没有什么原则?
庞德:技巧考验真诚。如果一件事不需花上技巧去叙述,它的价值就比较差。
记者:你认为自由诗是美国特有的形式吗?我想威廉斯大概会这么认为,而且会把抑扬格看成是英国的。
庞德:艾略特有句话我很喜欢:“对于想把诗写好的人,没有一种诗是自由的。”我认为最好的自由诗来自回归格律的会氛.让我告诉你我心目中的美国形式,那就是詹姆斯式的插 句。事实上,詹姆斯式的插句现在已经大大的增加了。我认为那是道道地地美国的东西。
记者:你的作品包括了五花八门的经验和形式。你认为诗人最伟大的特质是什么?是形式上的呢?还是思考上的?
庞德:我没法子把诗人必备的条件按照重要顺序列出来,不过,诗人必须永远好奇。好奇心当然不能造就作家,但是没有好奇心作家就会枯萎。其中的关键在于持久的精力。由接收刺激到记录到整合,这需要一生的精力。
记者:你年轻时,诗风一直在变,甚至这些年创作《诗章》时也是一直在变,永远不愿意固定下来。你是不是有心拓展自己的风格?艺术家需不需要不断求变?
庞德:我认为艺术家必须一直改变。你试着处理人生,希望自己的处理方式不致使读者厌烦。你试着记录自己所看到的。
记者:你一生给年轻人不少的指引,现在有什么特别要奉劝的吗。
庞德:多好奇,莫虚假,但这还不够。
记者:你热心批评、剪裁其他人的作品,帮了不少人的大忙,是不是也有人这么大力帮助你?
庞德:福特有一回为我辗转呻吟、抱头苦思,此外,在写作过程中没有人帮过我。福特那时的东西似乎太松散,不过他曾带头向那些三流的陈腔滥调开战。
记者:你与视觉派艺术家走得很近——例如,旋涡运动中的戈迪埃耶、刘易土,以及后来的毕加索等人。这些交往与你写作有关吗?
庞德:我相信没什么关系。人们观赏画廊里的图画时可能会有心得。在《棋戏》这首诗中可以看出现代抽象艺术的影响,不过,依我看来,旋涡主义是对结构感的翻新。在美术史上,色彩一度衰亡,莫奈和印象派画家使之起死回生。后来,形式感混淆不清,旋涡主义便想复活形式感。
记者:我一直想知道你来欧洲之前,在美国文坛上的活动。你最初是怎么走上文学这条路的?
庞德:那是在一八九八年,当时我十二岁.
记者:你那时念法文诗吗?
庞德:不,我想大概在念葛雷的《挽歌》吧。我当时没有念法文诗。第二年我就开始学拉丁文了。
记者:我记得你是十五岁人大学的吧?
庞德:我这么做是为了要摆脱军校的操练。
记者:你是怎么当上诗人的?
庞德:我祖父跟当地银行经理常以诗文唱和,外祖母和她的兄弟也经常在信札中以诗文往来。大家认为谁都能写诗。
记者:你在大学所学的对写诗有帮助吗?我记得你好像当了七八年学生。
庞德:六年而已。嗯,六年又四个月。我时时都在写作,特别是在当研究生的时候。我大一开始研究拉丁文学。我是凭着拉丁文进大学的;这是学校收容我的推一的理由, 我十五岁时就有心闯荡。当然,那时我是不是诗人得由神灵来定夺,不过,至少是我自己闯出的路。
记者:我记得你只教过四个月的书。可是,现在美国诗人大多是老师。你认为在大学任教和写诗之间的关系怎样?
庞德:这是经济因素。一个人总得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
记者:你在欧洲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庞德:噢,上天保佑。从一九一四年十月到一九一五年十月,我的收入是四十二英镑十先令。这个数字我永远难忘。我一向不增长为杂志写稿。有一回我为《时尚》杂志写了一篇讽刺文章,写一个我不欣赏的画家,杂志社认为文中的口气正该这样,后来维尔哈伦去世,他们要我写一篇关于他的短文。我去找他们说:“你们竟然要我为这位全欧洲最忧郁的人写一篇简短有力的讣文。”“什么?他是忧郁的家伙?”“是的,因为他描写农人。”我说。“是农人还是聋人?” “农人。”“嗅,那么我们不该碰他。”我就是这样不懂装聋作哑,结果自断财路。
记者:你在文章中提到,自己试着写过一本长篇小说,结果怎样?
庞德:幸好结果到火炉里去了。在我认清长篇小说应该是怎么一回事之前,试过两回。
记者:这些限《毛伯利》有关吗?
庞德:远在《毛伯利》之前。《毛伯利》比较晚,不过那是有意把小说剪裁成诗的篇幅。
记者:你不是说过是福特使你的语言趋向自然的吗?让我们把话题转回你在伦敦的那段日子。
庞德:我当时在追寻简洁自然的语言,福特长我十岁,他加速了我追寻的过程。这件事我们一直在讨论。福特知道在他之前的优秀作家,但是一直没有同好,要到刘易士和我这一辈出现后他才有伴。他最反对方言。
记者:你和英美一流作家以及许多画家、雕刻家、音乐家来往至少有二三十年的时间了。在这些人中,谁对你的艺术生涯最有启发?
庞德:我接触最多的大概是福特和高地耶。我在文章中提到的人都是对我最重要的。这里没什么要太修正的。由于我注意力集中在朋友中某人的某项才华上,而不注目意他们人格的全貌,可能因此限制了自己的工作和工作中的兴趣。刘易士就一直说我认人不清,因为我从来不留意他们是多么的邪恶、多么的浑蛋。我对朋友的邪恶一点兴趣也没有,只对他们的才华感兴趣。
记者:在伦敦的时候,詹姆斯是你心目中的楷模吗?
庞德:他去世之后,大家感觉再也没有请教的对象了。在那之前,我们总感觉有高手在。我在六十五岁之后,很难相信自己竞然比当年所见到的詹姆斯年纪更大。
记者:你常提到古尔蒙,你们见过面吗?
庞德:只通过信。有一封信非常重要,他在信中说:“作家惟一的乐趣就是想什么就写什么。”
记者:你一到欧洲就能和当时一流的作家打成一片,真是令人惊讶。在你离开美国之前,有没有听过哪位美国诗人的大名?罗宾逊怎样?
庞德:艾肯试着向我推销罗宾逊,我可没上当。这也是在伦敦时的事。后来,我从他哪儿知道哈佛有个家伙东西写得不错。大约一年之后,艾略特就冒出来了。不,我认为在一九00年左右,美国诗人只有卡曼、何维、卡温和陈尼。当时总觉得美国诗处处比不上英国诗,还有人盗用英国的东西。我去伦敦是因为觉得叶芝比其他人更懂诗。我在伦敦的时候,下午去看福特,晚上去看叶芝。你只要在一个人面前提起另一个人,总能引出话题来。这是一种练习。我向叶芝请教,发觉福特和他的意见不和。因此,我二十年来一直都跟他们两位意见不和。
记者:一九四二年你在文章中说过,你与艾略特意见不合,互称对方为“新教徒”。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时候和艾略特分道扬镳的?
庞德:噢,打开始就不合。文人之交的乐趣在于彼此看法各有一套,可是有些方面又所见略同。艾略特一辈子都具有基督徒的容忍精神,工作勤奋,他一定很受不了我。我们初次见面时,已对许多事物意见不合。不过,我们的见解也有相同的时候,而且我相信两人对某些事物的看法各有各的道理。
记者:那么就诗的见解而言,你是不是觉得你们的差距比以往更大?
庞德:整个问题牵涉到基督教和儒家思想的关系,也牵涉到基督教各个不同的教派。其中包括教义之争——艾略特拥护教会,我则支持某些神学家。就某一方面来说,艾略特的好奇心似乎集中在少数问题上。然而,就连这个已经是讨论不完的了。
记者:你们两位都是诗人,你觉得两人技巧方面的差异跟题材无关吗?
庞德:我认为两人的差异首先是题材的不同。艾略特具备了自然的语言,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就以他戏剧的语言来说,我认为他在这方面贡献很大。他使得戏剧和外界的环境、外界的了解搭上关系。
记者:这使我想起你写的两部歌剧。你是怎么写起歌剧的?
庞德:我需要歌词和曲调,要把伟大的诗歌唱出来,而英文歌剧剧本的技巧不如大意。我希望以这两部歌剧的品质,获得单纯的抒情诗所不能达到的效果,如此而已。
记者:要怎么划分无知和狡滑呢?
庞德:无知分为自然的无知和人为的无知。我认为目前人为的无知大概占百分之八十五。
记者:大战那几年,你在意大利写过诗吗?《比萨诗章》是你住院疗养期间写的。大战那几年你写过什么?
庞德:议论,议论,议论。哦,我翻译了一些《论语》。
记者:为什么你在住院之后才又开始写诗?你在大战期间没有写出任何诗篇吗?
庞德:我当时在意大利写经济方面的东西。
记者:你住院以来出版了三册《诗章》,最近又出版了《宝座》。你现在必定是接近尾声了。你能说说其余的诗章准备探讨什么吗?
庞德:当所有外在的迹象显示应该写启示录时,是很难去写伊甸园的。要为地狱或炼狱寻找居民显然容易得多。我正设法搜集第一流的心灵记录。
记者:你是不是多少有些困住了?
庞德:好吧,我是困住了。问题在于我是不是死了,如了某某先生的愿。倘若我终究难逃一死,至少临时还有一些事要做:我必须澄清暧昧不清的地方;我必须廓清某些特定的观念。我必须寻找一个文字公式来对抗野蛮的兴起——以秩序来对抗分裂。史诗是包含历史的诗篇。现代的心灵包括太多畸形的因素。以往叙事诗之所以成功,是因为许许多多的答案已经是公认的了,至少作者与读者之间,或者与大部分的读者之间,已经有了相当的默契。所以,当今实验时代的尝试经常是卤莽的。你知道这个故事吗?“你在画什么,强尼?”“画上帝。”“可是,没人知道它长得什么样子啊.”“我画好之后,他们就会知道!”那种信心已经不再有了。史诗的题材实在不少。争取个人的权利是史诗的题材。这种争取的努力似乎遇到了障碍。统治的本质也是史诗的题材,虽然它可能因为周围的环境而稍嫌模糊。我们可以循流探源;显然必须将个人的本质和现代意识的畸形内容加以浓缩,好放人形式之内。这是光明与潜意识之战;它需要艰深与暖昧。许多现代作品在主题上避重就轻。有人认为欧洲和文明会沦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我写作就是为了抗拒这种看法。假如我“为了某个观念而被钉上十字架”,那个观念就是我作品中的一贯思想:欧洲文化应该继续存在,欧洲文化的精华应该与其他文化同垂不朽。面对着恐怖的宣传和奢侈的宣传,你有美好而简单的答案吗?你在某些材料上下工夫,想建立起一套体系。写作时为求别人了解,修正是必要的,但不能因此舍弃正道。
记者:《诗章》中最后三篇的名称都不向,是本是意味着你在攻击某些篇章中的某些问题?
庞德:不是。《凿岩机》试着暗示在传达某个主题时,必须面对的阻力。我并没完全遵循《神曲》中的三部曲。在这个实验时代,没有人能遵循但丁的宇宙观。但丁《天堂》里的宝座好政府的官员的灵魂而设。《诗章》里的宝座则试着由自我主义出发,在世上建立起某种秩序的规则。在日常生活中,由于理性的百分比太低,使人有做人不易处事难之叹。《宝座》关怀的是负责大众事务的人的心态。
记者:现在《诗章》已近尾声,大功告成之后,有没有计划全篇修订?
庞德:我不知道。有些地方需要发挥,有些地方需要澄清,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全盘修订。无疑地,目前这部作品太含糊暧昧了,不过,我希望《天堂》里渐升的次序能够表达得清晰明了。当然应该有修正版,因为书中有不少无心之过。
诗四首
01一个少女[美] 庞德 张小茹 译
树进入我的手, 树液升上我的臂, 树在我的胸中生长—— 向下,树枝像臂膀从我身内长出。 你是树, 你是苔藓, 你是微风轻拂的紫罗兰, 你是个孩子——这么高; 这一切对这个世界全是荒唐。
02短诗[美] 庞德 申奥 译
一 呵,象牙般的细嫩的手! 呵,翱翔在 “将来”和“过去”之间的面容, 过去你是一块象牙, 将来你是一朵玫瑰。
二 (玻璃之海) 我观望着,瞧见一个大海 上空罩着无数彩虹, 每道彩虹中 两个情人会晤又离别, 于是天空布满 映照着金黄光辉的面容。
03
小夜曲[美] 庞德 申奥 译
我的爱情是清澈明净的 但被她头上的金线投上一层阴影, 呵,那些弯曲的叶鞘发现了多美的一片花瓣! 橄榄树把她遮掩得严严实实, 她穿着长袍 树叶和阴影把她隐匿得严严实实。 我的爱情是正直的 优美的思绪追随着 她的行止,她步履端庄。
04
抒情曲[美] 庞德 赵毅衡 译
我的爱人是深藏的火焰 躲在水底 ——我的爱人快乐而善良 我的爱人不容易找到 就像水底的火焰。 风的手指 迎着她的手指 送来一个轻微的 快速的敬礼。 我的爱人快乐 而且善良 但是不容易 遇见。 就像水底的火焰 不容易遇见。
文字丨节选自《十月》杂志
图片丨图片来源于网络
编辑|阿乔
来源 | 楚尘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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