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饶展雄

“疍民”,历史上被称为“蜑户”、“蜑丁”、“蜑家”、“蜑船”等等,是广州原住民中一支重要的组成部分。

广州疍民有多少?数量说法不一,有10万、30万、50万不等的说法,但是有15万之多是确切的。

广州疍家现在哪里?

01 疍民:“下九流”之一

历史上,“疍”被视为“贱民”,属下九流之一:

一优(演戏者);二娼(经营卖淫行业者);三皂(差役);四卒(兵役);五批(修脚甲者);六捶(捶骨者);七奴(含门房);八蛋(艇户);九剃(理发者)

【图为20世纪停泊在沙面的疍艇。】

02 “疍民”是怎么来的?

各家论断不一。

有说来自南洋;

有说是中国南方土著;

有说是于越民族的子孙;

有说是范蠢西施的后人;

有说是晋卢循遗种;

有说是宋代岭北的遁民;

有说是元朝留下来的色目人;

有说是秦始皇发童男童女人海的孑遗;

有说是反秦之遗民。

徐松石则认为“蜑”“实僚僮中水上人的通称”,“蜑族就是龙蛇族,亦即伏羲女娲的一大支派”。

罗香林《疍家源流考》认为“蜑族即古代越族遗裔”,这一论点于海峡两岸学者对“疍民”起源之研究影响较深。

03 广州地区“疍民”有多少?

“疍民”居于水上,几乎有江河湖泊的地方都有分散的“疍户”,难有确切之统计,只能从零星资料中略知其大概而已。

例一,三水县明嘉靖四十二年(1545)疍埠有青江埠、西北埠、河沙埠、沙草埠、新沙埠、甫沙埠、司前埠、丰萍埠、界牌埠、兴隆埠共10埠。当时三水疍户约441丁,但未计妇女及老人儿童。

例二,香山县西甲子桥内有地清嘉庆间尚名“疍家墩”,今(民国)已改名大墩,此为同化之一证,所不变者,海滨寥寥数百户而已。据嘉庆十九年(1814)统计,香山县“疍民”有6173人。

例三,新安所属之香港,1843年首次人口调查,全岛有 3650人,散居20多个村落,其中2000人为艇居疍民,占人口 2/3左右。

珠江水上密密麻麻的疍艇铺满珠江,展示浮家泛宅的疍民生活。

城市“疍民”最多是在广州。

100多年前(约1834)一些外国人估计广州有疍民10万人,约1924年外国传教士在广州珠江河面上传教者认为疍民有30万人,一位在海关工作的外国人认为广州疍民有50万人。

据广州水上警察局的报告,从民国十七年(1928)至二十一年(1932)“疍民”约有七万人左右,这是“疍民”亲自到局里登记的。他们行踪不定,此“自报”难以确定,警察局报告只会少不会多。

较可靠的统计是民国廿一年(1932)人口调查委员会官方统计报告书,水上居民人数为9万余人。

据岭南大学社会系学生对“疍民”的调查认为,广州疍民至少在10—15万人之间。1922年广州人口调查广州总人口 104万余,“疍民”约占l/l0。

建国后,广州专设“珠江区”管理疍民,统计数字是在6万左右。

04 “疍家”有什么习俗?

婚 姻

“疍家”之习俗.颇具特色。“疍民”初只限于互为婚姻,同姓亦可婚配,陆上居民不与之通婚。“其男有未聘,则置盆草于梢,女未受聘,则置盆花于梢,以致媒妁。婚时蛮歌相近,男歌胜,则夺女过舟。其女大者曰鱼姊,小者曰蚬妹。”

定婚后撤去船尾之盆草盆花。成婚之日,竞唱《摸鱼歌》以乐之。“疍民”喜男女对唱,与古越族遗风相似。歌词大多即兴而作,随口而出,语文质朴生动,感情真挚。男女对歌彻夜不休,甚至有连续二三晚者,至尽欢为止。

新婚初三天,新娘所吃饭菜,皆由娘家送来,盖因恐新娘吃不饱。三日后,由娘家派船接回,新娘午饭后重返夫船,称为“返厝”,婚礼正式结束。

玄坛诞

此外,每年农历三月十五日是玄坛诞,是男疍民最高兴节日,他们要购置三牲祭品拜神。玄坛庙前人山人海,男人们三五成群,成帮结伙,抬上花炮在庙前轮流燃放,并烧起柴火。在熊熊火光中,男人各显身手,活蹦乱跳,举行跳火堆仪式。尽情狂欢之后,将三牲抬回艇中,大吃痛饮,嬉闹通宵。

观音诞
有些“疍民”则过观音诞,过节情形与之相似。到每年农历七月初七的七巧节是妇女们最为欢乐的日子,七夕之日,妇女们停止干活,将住艇布置一新,在艇头供上香案,摆上水果和乞巧的东西,精心制作,各创新意,争奇斗巧。少女们盛妆艳扮,欢度节日。晚上,各艇大放华灯,平日要好的姐妹们多聚于一艇,欢笑畅谈歌唱,待至三更,便烧元宝祭神,众姐妹依长幼次序到艇头向天叩拜。拜毕始开夜宴,举杯畅谈,欢娱彻夜。

05 “疍民”之“咸水歌”

咸水歌是“疍民”主要歌谣之一,主要特点正如屈大均所说“漫节长声,自回自复”。咸水歌一般是以情歌为主,通常两句为一小段,上句为仄声韵,下旬押平声韵。

“疍民”爱唱歌,不仅是在喜庆节,而在日常工作中亦唱歌,一以娱己,并以娱人。

如结婚仪式歌之一《瓜菜耍新娘》:

“西面豆角流流长,瓮菜开花伴新娘。
铜盆装水养了哥,竹竿拌水两边波。
波字起头女字坐,姻缘结定两公婆。
八杯烧酒满多多,细佬行后见大哥。
饮埋八杯和平酒,日夜咪丢疏。”

工作之《送人歌》:

正月送人是新年,家家主主贴红钱,
金字侧边转两转,送人阿妹赚人钱。
二月送人人情开,送人阿妹等人来,
字写成连丁唔爱,送人阿妹万贯家财。
三月送人是近清明,送人阿妹无时停,
妹送得人多有钱剩,明年发财又添丁。

06 竹枝词里的“疍家”

关于“疍家”之生活习俗,有不少名家写下许多竹枝词。

广州竹枝词[清]鲍鉁:

八月炎荒秋未凉,风流裙屐少年场。
高楼馆中饮美酒,高桅艇里挟名娼。
疍家生计尽舟航,鱼蚬纷纷姊妹行。
肯为木鱼歌一曲,惊飞七十二鸳鸯。
(原注:疍女大者曰鱼姊,小曰蚬妹。)

羊城竹枝词【清】江仲瑜:

十三行外疍人居,聘得新娘貌似珠。
昨夜过门萧鼓闹,满头花翠赤双趺。

竹枝词反映了“疍民”生活的真实写照。“疍民”不得陆居,千百年来世世以艇为家,代代相传。男女均健壮,“性耐寒,隆冬单衣跣足。”女不裹乳、不扎腰、不缠足、无冠履。后逐渐汉化,融入汉族社会。“广东人大约在明代完全汉化……随着以广州为中心的珠江三角洲地带居民的汉化,其势力渐次扩大,在广州本土发展起来。”

07 “疍民”被迫沦为盗贼

由于生活无着时不得不铤而走险。“疍民”为盗贼,历代有之。如“明万历廿年(1592),三水胥旦麦孔阳等,夜则十疍衔尾,夹以长桅,远望如长船,众力操之,其捷如飞。遇货艘往来见不得者,杀人石沉深潭中。寻解连,复为小蛋,又为奔波哨守状,官兵无所缉贼,如是不知几何年。’

屈大均说:“广中之盗,患在散而不在聚,患在无巢穴者,而不在有穴者。有巢穴者之盗少,而无巢穴者之盗多,则疍家其一类也。疍家本鲸鲵之族,其性嗜杀,彼其大艟小艑出没波涛。江海之水道多歧,而罛朋之分合不测,又与水陆诸凶渠相为连结,我哨船少则不能蹑其踪迹,水军亦无以当其锋锐。”

《番禺县志》亦云:“粤故多盗,而海洋聚劫多起疍家,其船杂出江上多寡无定,或千余艇为一宗,或一二罛至十余罛为一朋,每朋则有数乡艇随之腌鱼,势便辄行攻劫,为商旅害。秋成时,即抢割田禾,农人有获稻者,各以钱米与之,乃得出沙,其为暴若此”。

08 历朝是如何管理“疍户”的?

明洪武初,于各内河设河泊所,编户立里长,明沿唐制,岁收渔课。“河泊所官掌收鱼税。

洪武十五年(1382)定天下河泊所凡252,岁课粮五千石以上至万两者,设官3人;千石至万石者,设官2人;三百石以上设官1人。

清初,广州亦设立有管理水上居民的“广州河泊所,额设疍户,有大罾小罾、手罾、罾门、竹箔、篓箔、摊箔、大简小箔、大河箔、小河箔、背风箱、方网、辏网、旋网、竹笃、布笃、鱼篮、蟹篮、大罟、竹筻等户一十九色。每岁计户稽船、征其鱼课,亦皆以民视之矣。诸疍亦渐知书,有居陆成材者,广城西、周墩、林墩是也。”

【疍民们为了防止孩子们跌落水中,13岁前的儿童经常将孩子用一条绳子拴在艇上,并在孩子身上拴一块方木,已被落水不沉。另外疍民们十分迷信,即使孩子落水,其他人也袖手一旁,唯恐触怒鬼神,自己成为替死鬼,即使下水救人,也要先将一个烧饭的炉子抛下水中作为替身,然后才下水救人。】


09 “疍户”何时才容许上岸?

长期以来“疍民”是不容许上岸居住的,直至清雍正七年(1729)才正式解除“疍民”陆居禁令:

“恩恤广东疍户上谕称:闻粤东地方,四民之外,另有一种名为疍户,即瑶之类。以船为家,以捕鱼为业,通省河路俱有疍船,生齿繁多,不可数计。粤民视疍民为卑贱之流,不容登岸居住。疍户亦不敢与平民抗衡,畏威隐忍,局蹐舟中,终身不获安居之乐,深可悯恻。疍户本属良民,无可轻贱摈弃之处;如有力能建造房屋及搭棚栖身者,准其在近水村庄居住,与齐民一同编列甲户,以便稽查。势豪土棍,不得借端欺凌驱逐,并令有司劝谕疍户开垦荒地,播种力田,共为务本之人,以副朕一视同仁之意。”

【图片说明:疍艇是一个家,而另外一个家就是在水边或者岸边上搭建起来的水棚。水棚的大部分是依靠几十根木柱支撑高出水面。】

10 “疍民”到“水上居民”的变迁

新中国成立后,1949年11月召开的广州市第一届各界人民代表会议通过决议,庄严宣布今后禁用“疍家”称号,一律称为水上居民,表示对其人格之尊重,与陆地居民同等待遇。在这次代表大会上,水上居民代表提出了对文化教育的意见与要求。

同时广州市政府决定开办珠江区水上小学。

1950年6月16日,广州市人民政府在鳌州外街79号设立“水上第一小学”,当日正式上课有学生33人;9月,学生增加到106人;

【图为1950年在弃泊于东堤码头的紫洞艇上办起了珠江区水上第二小学,入学儿童有300多人。1953年,在沙面利用修复的英商码头,建起了珠江区第三水上小学。】

同年,又在东堤边,以一只大木船为校舍,开设“水上第二小学”。

1952年2月,在沙面码头修建了“水上第三小学”;

3月,在沙面对面的芳村河岸设立第三小学分教处,5月,将其扩大为“水上第四小学”。

1953年9月,为照顾南堤一带的水上居民学童上学,在天字码头附近开设“水上第五小学”;同年,有关部门根据珠江区各界人民代表会议的要求,接管了私立二沙小学,改造为“水上第六小学”。

1954年,开办了第七、第八小学。此后除增设了第九小学外,还有安远街小学及南石头街民办小学都专门招收水上儿童入学。

【图为1950年,珠江区成立妇女工作小组。】

为照顾水上居民的生产和生活习俗,使有些要在日间参加劳动的渔家孩童也有学习机会,水上第一、第二、第四小学特增设夜间班。在第四、第七、第九水上小学等5所小学,设有宿舍、饭堂、厨房、浴室等生活设施,供学生免费寄宿,并配备宿生管理员、卫生老师等一整套生活服务人员为水上学生服务,60年代寄宿生最多时达2000余人。学生还享有五折学杂费的优惠,(即每学期收费1.5元)。

据统计20世纪50一70年代,上述水上居民子弟在学相对稳定,共有75班,3300余人。1965-1973年,海珠区教育部门先后在滨江路及工业大道开办了滨江三小、滨江四小、滨江六小、工业大道小学,并扩建了滨江五小。

20世纪50年代所建立的水上小学虽然简陋,但它使许许多多世代都是文盲的水上居民,终于有了第一代读书人。随着水上居民陆续上岸定居,水上学校也随之转为普通小学,后期所建水上居民住宅区内之中小学,跟着时代的步伐有所发展与进步,教学设备日趋完善。而今原水上居民子弟如同陆上居民子弟一样,有的正向着学士、硕士、博士学位的阶梯向前迈进。

11 水上居民”慢慢上岸路

1954年周恩来总理出国访问归来途经广州停留视察,专程乘船察看黄沙、沙面、白鹤洞一带,了解水上居民生活,指示省、市负责人一定要为水上居民建陆上住宅。随后,国家拨出专款1200万元和调拨一批钢材、水泥、木材等计划物资用于兴建水上居民住宅。

1958年夏周总理再次在广州视察工作,省市领导陈郁、朱光在荔枝湾宴请总理,朱光市长汇报广州工作时,亦谈及在河南滨江东路专门盖了楼房,用来安置水上居民由艇迁陆居住及安排一部分人上岸工作。

【图为1958年,广州市政府在荔湾涌边建成两栋三层的水上居民宿舍,这是当时广州市政府最早为水上居民建造陆上家园,70户水上居民迁新居。】

从20世纪50年代起,省、市政府认真执行国家领导人的指示,对改善水上居民生活状况做了大量工作。1953年合作化时期,在黄埔、珠江区建立过渔业合作社,1957年成立珠江渔业联社(社址在白云区),社员是珠江水上居民,上岸定居后从事工商、服务等行业工作,全社会企业共10家,从业人数达3087人。

1973年在渔珠河湾修建起22套平房,供水上居民居住。 1958年12月4日,珠江区撤消后,“1959年1月由海珠区接管的水上居民共有894户,3314人。其中永兴街段561户,2193人;海珠桥至下渡路333户,1121人。”

【图为1975年,广州河南也即今海珠区沿江一带的水上居民住宅群。】

区政府规定“凡有工作单位的水上居民,其上陆居住屋,由工作单位负责解决,无工作单位的水上居民,由其户口所在地有关部门采取各种方式帮助解决,并订出工作计划”,逐步实现。广州市为加强对水上居民住宅建设的领导,

1960年2月,成立水上居民住宅建设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先后在滨江路、南园、素社、二沙头、石涌口、科甲冲山村、如意坊、荔湾涌、马涌、东朗、猎德、同福东、墩头基、大沙头和中山六、七路等15处,兴建水上居民新村或住宅。”

1961年,在同福东、马涌桥等地建成水上居民住宅楼3幢,安排32户、154人上岸定居。1964年起,国家先后投资3500万元,建立全市第一个大规模水上居民新村——滨江东水上居民住宅区,该区用地总面积4.08万平方米,居住用地面积3.48万平方米,公共建筑用地面积6000平方米。翌年7月,建成58幢住宅楼房,其建筑面积7.3万平方米,同时建起许多附属设施,如商店、市场、学校(中学1所、小学4所)、幼儿园(2所)、卫生院等。安置水上居民2800多户1l万余人。在该新区建成之前后,区房管部门又与住宅公司、市航运总公司等单位配合,先后在南园、素社、石涌口、鸭墩等地,兴建起一批水上居民新村或住宅。

至1971年底,全市共建成房屋面积33.95万平方米,安置水上居民11319户4.17万人。此后,该项工程继续进行。到1987年累计建成房屋面积30多万平方米,近5万水上居民有了岸上新居。

图为1996年珠江边一个本地人居住的渔村的渔民在河涌举行最后一次划龙舟。渔村背后是90年代广州城市地标——中信广场。

从1980-1985年来,广州市政府共拨出建房专款3570万元,由广州市艇运总公司负责筹建水上居民住房,1988年底建成房屋面积9.96万平方米,安置水上居民 1680户、6720人。其后,市政府还先后两次划建房屋用地6.87万平方米给航运总公司继续兴建住宅,至1990年6月,原在册的水上居民无房者均已获得住房”,结束了飘泊水上的苦难生涯。

(部分图片源自《珠江如水——广州水上居民上岸历史回顾》,文章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