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曼陀罗，除了代表未知的死亡，还有爱

静谧的夜，是黑色的油墨，泼洒在夜的寂寞，悬挂在黑色油墨上的星星，是思念的泪，淡淡的，却又浓浓的.......

希腊科林斯镇的宅子里，一对恋人正含泪拥吻。

因为他即将远行，在激情的间歇她不经意的发现，炉火，把爱人的影子映印在了墙上，摇曳生姿。她顺手从炉火旁摸出一支木炭，沿着那影子描摹下来。

想象一下，当爱人不再身边，这影子就成了寄托，仿佛能把他的身体紧紧拉在身边。

普林尼是一位作家，一辈子写了7本书。但因为他生于公元23年的罗马，过于久远的年代让其中6本都散失了，只留下一本37卷的《自然史》。中世纪欧洲认为，这本书包括了所有自然界和人类的技艺，是一切知识的宝库，包括世界上第一幅画是什么颜色？

当然是黑色。

这就是普林尼记载下的欧洲绘画起源：第一位画家是个女人，用木炭画下了一幅黑影子。

黑色，从此成为伴随人类历史的经典传奇。

《绘画起源》戴维·艾伦 1775年

传奇的柳条棍

伦敦国家美术馆中，至今还珍藏着一幅达芬奇用当时最好的柳条木炭，画下的素描草稿。达芬奇画的线条之所以精确无误且有弹性有活力，很大原因要归功于这种柔软自如，游刃有余的黑色木炭。

《素描设计稿》达芬奇

这幅素描稿能留到今天很不易，因为当时大部分素描都是为了用于壁画的起稿，上面会布满小孔，画家需要在纸上用力摩擦木炭，让粉末透过小孔印在墙上。

画家用的木炭是杨柳木碳化而成。这柳木可不是中国文人笔下“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的垂杨柳，而是维京女人用来编筐的一种特有古老柳条。金黄，韧性极高，更像是更像麦田里的麦子。

维京人把柳条篮子称作viker，古英语直接译成了“弯曲”，到了现代英语就变成了weak，软弱，无力，可见这种柳条的弯曲和韧性有多高。

直到今天，全世界最好的绘画炭条依旧是柳条黑炭。

碳棒

现象级的大生意

珀西·科特继承了祖宗世代留下的85英亩土地和家族大生意。一个多世纪以来，每个从利物浦和伦敦出发的商人都特别依赖于科特家族。因为他们世代编织的柳条筐相当于今天快递的气泡塑料，所有贵重商品都必须放在柳条筐中，才能在长途运输中安然无恙。

而珀西继承的那85英亩土地，海拔几乎都在海平线以下，土壤中水含量太高，几无植物存活。却天然适合喜水的柳树，每年高产达150万株，生生不息。这让家族百年来富裕异常。

但工业时代来了，泡沫和塑料既廉价又方便，商人们渐渐放弃了柳条筐包装。越来越少低的销量，让珀西愁容满面。

祸不单行，思虑过度让这哥们走起路来都深一脚浅一脚的恍惚，咣叽摔了一跤，骨折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养了几个月病的珀西只能守着火炉看书发呆，家里几代人都习惯用柳条点火，从没把它当回事。今天很偶然，一段因燃烧而通体黑色的柳条碳棒鬼使神差的滚到了珀西的手边。他无聊的拿起来涂涂画画，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这不就是我新的创业项目吗？

一瘸一拐的珀西根据公元4世纪《艺术札记》的记录，几经实验烧出了最适合绘画的炭条，完全符合画家的苛刻条件：烧制火候完全一致，黑度统一，坚韧不易断裂。

珀西成功了，如今属于他的科特公司生产的炭笔，已经成为英国每一间学校的教师标配，利润远超过整天编柳条筐，绝对是现象级的大生意。

铅笔曾贵为奢侈品

优质炭条在绘画上的使用很专业，作为普通人我们接触最多的是铅笔，几毛钱一支。但曾几何时，铅笔跟iphone xs一样被定义成奢侈品，价格过万。

历史上，铅笔的价值绝不亚于最新款iphone12。和多少人前赴后继冒着生命危险去偷铅笔相比，卖肾根本不是事儿。

在化学课中有一节《金刚石、石墨和C60 》，明确写着坚硬的金刚石、璀璨的钻石、木炭、石墨和C60都是由碳元素组成的单质。只是因为原子的排列方式不同，它们的性质才有了极大的差异。

金刚石、石墨、C60结构示意图

现在的铅笔芯主要成分是石墨，但最开始的铅笔是真的是铅。

14世纪的意大利铅笔就是用金属铅和锡合金来制作，画出来的笔触可以用面包屑轻松擦掉。所以，当时画家最耗费的其实是面包。

还记得小时候玩过的电闸里的保险丝么？越大的电箱里铅丝越粗，经常有电工遗留的一段段铅丝，小孩子们会找来在纸上写字，柔软细腻，质感无法形容。

除了铅，直到16世纪还有很多画家都在用真正的“银笔”进行素描：一种用银线制成的尖笔头，在涂满白垩骨粉的表面上能画出黑色痕迹。绝对奢侈！

（注：白垩是一种微细的碳酸钙的沉积物，主要化学成分CaCO3是由古生物的残骸集聚形成。古代粉笔的主要成分也是白垩。）

达芬奇的很多草图，就是用银笔画下的素描。

《达芬奇的马》

（注解：白垩是一种微细的碳酸钙的沉积物，主要化学成分CaCO3是由古生物的残骸集聚形成。古代粉笔的主要成分也是白垩。） 但英国的一项地质发现改变了铅笔的结构组成，更促成了一个全球范围的新产业。

堪比黄金的石墨铅笔

赛斯威特小镇本来没多少人知道，但有一天，这里被探测出储量巨大的锰土后，赛斯威特四个字变得家喻户晓。

当时战场上威力最大的武器就是加农炮，铁疙瘩炮筒最大的麻烦就是炸膛。

有人发现，如果内膛涂上薄薄的一层锰土，那出膛的炮弹就跟从抹了油的盒子里划出去的烤蛋糕一样，顺滑。因为战争用途，赛斯威特小镇的锰土被军火商垄断，价格远超黄金。

加农炮

后来，锰土军火矿石的另一个功能被偶然发现：可以在纸上留下痕迹。

锰土wad，被重新命名为石墨graphite。之所以能画下痕迹，正是因为它是黑炭的同位素，graphite的字根意思就是书写。做成铅笔的石墨，因为量大而远超军火生意，给英国带来了海量财政收入。

金钱+战争，英国将赛斯威特石墨矿提升到了国家机密高度，和最高级别军事基地同等绝密。派遣武装部队驻扎在矿区，所有矿工在每次换班时要脱光衣服，严格搜查防止任何夹带。

当时石墨的价值是1300英镑/吨，真的可以豁出去性命。

英国石墨铅笔用在绘画上使用手感极佳，完全不需要任何加工。但因为垄断而价格昂贵，再加上质地脆弱，画家跟伺候未满月的孩子一样，用羊毛线层层包裹，小心翼翼。

真是奇怪，几百年里也没人想到，这玩意可以夹在空心的木头里。

石墨

走下神坛的英国铅笔

英国铅笔的垄断，让整个欧洲大陆都恨碎了牙，各路发明家想尽办法试图找到它的替代品，但无一成功。

多亏了两位幸运的法国人。

第一位是尼古拉斯·康德，他接到国王必须找到属于法国的铅笔命令，要么拿着铅笔活着回来见我，要么就去死吧。这哥们争气，接到命令8天后就成功了。

法国人康德靠的是颠覆性创新——他压根没去找同样品质的矿脉，而是把低品质的石墨粉化，然后和黏土混合。

他的发明简直太伟大了。

铅笔被送到拿破仑的御用画家雅克-路易·大卫手上试用，被连连肯定。康德依据混合黏土的比例不同，造出了不同硬度的铅笔，依次从浅到深。今天的铅笔依旧延续着康德制定的标准：黏土和石墨的比例用大些的H和B来标记，H代笔硬度，B指的是黑度。H越多，铅笔的痕迹越淡，B越多，铅笔的黑度越高。

康德发明之后的30年，铅笔工厂已经遍布欧洲，物美价廉。英国石墨铅笔成了老黄历。

铅笔的型号

更传奇的中国铅笔

另一位因铅笔而传奇的法国人是让-皮埃尔·阿利贝，一个在西伯利亚淘金的工人。

27岁的阿利贝这一年的寻金探险毫无收获，不想铩羽而归的他决定在回家过年前，最后去河床上撞一次运气。顺流而上除了黑色的石子越来越多，压根就没有金砂的影子。

但，他突然有了一个疑问，这种黑的发亮的石头为什么越来越多？

顺着黑色石子，他渐渐离开了所有的淘金者同伴，沿河上溯了430公里之后，阿利贝的意志力和冒险得到了回报。在河流源头距中国边境只有几步之遥的博托戈尔峰，阿利贝发现了世界上最富有的石墨蕴藏。

因此，法国人骄傲的向全世界宣布，阿利贝发现的是比英国石墨品质更高的石墨矿。

为了有利传播，法国人借用了当时欧洲对中国的神秘主义情绪，把新发现的石墨铅笔命名为“中国铅笔”。他们和最擅长推销的美国人合作，推出了一系列影响全球认知的广告：

我们的铅笔，每一支都是金黄色，中国皇帝的颜色，只属于出产东方石墨铅笔的浪漫和尊贵。

黄色的铅笔

美国人的做法有强烈的暗示作用，让人们默认只要是黄色的铅笔，就一定来自于中国边境的阿利贝矿。

今天，西伯利亚的阿利贝石墨矿已经停产好多年，但美国铅笔依旧被涂装成明黄色。问题是，中国人几千年来可不用什么铅笔，从来用的是墨汁来写字。

墨

墨 古老的东方文明

《天工开物》中记载，中国古代是烧油取烟制墨。将桐油灯点燃，用铁盖收集油烟，每一位熟练工人可以掌管200盏油灯，用鹅毛刷轻轻将铁盖表明层的油烟刷入纸片上。

动作一定要敏捷，否则烟会过老。

一斤油只能取1两上等油烟，这种上等油烟造出的墨精致光泽，是上品墨，铁盖里层刮下来的，用来做次等墨。水墨丹青，墨汁所画的画就被称作水墨。

千年来的中国画家都秉承着一个信仰：单色的水墨中饱含了世界的所有色彩。烟拂云梢留淡白，云蒸山腹出深青，墨即是色，以笔法为主导充分发挥墨法的魅力。别看墨是黑白，却饱含所有的色彩。

而色彩，中国画则专门用“丹青”来表示。

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因为中国画常用朱红色、青色，故称画为“丹青”。

中国墨汁区别于钢笔墨水最大的特性，是不会在书写绘画时渗漏成好多层的蜘蛛网，就是我们平时说的“洇”。并且，牢固性也远超钢笔墨水。如果我们拿出来小时候钢笔写的日记，就会发现它们早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现代人发明的墨水，随着时间会笔迹渐浅，在阳光下时间久了甚至会慢慢消失。因为现代墨水是使用苯胺颜色中的蓝、红、黄和紫四色混合而成，利用吸收大部分的光色反射的原理而形成黑色的视觉效果。

但有些事情是不能随着时间而磨灭的，比如法律文书和婚姻证明，意味着永久，掉色可不行。

怎么办？

爱情恒久远，墨迹永流传

英国利物浦的多米有限公司每年会向英国提供半吨”永久墨水“。这种墨水书写的字迹非常浓，非常黑，如果沾到衣服上就像被烟头烧了一个洞，再也无法清除。并且，随着岁月流逝颜色不断加深，可以持续多个世代。

永久墨水中有两种成分，一种是普通墨水的混合染料，这部分黑也会消失。但不怕，墨水中还含有氧化并自我燃烧的成分，是在鞣酸和虫瘿酸中加入硫酸铁，高酸性和高分解性。这些化学元素能够与纸发生氧化，相当于烧灼，即使阳光下也不会褪色。

按道理这种微妙的化学反应，要到现代化学时代才被发明。但在大英博物馆中的一本古登堡版本的《圣经》，清晰度和黑度却令人震惊。

600年前的人是怎么做到让墨迹永不褪色？

说起来，它和油画的发明密切相关。最早画家们都是用鸡蛋液混合色粉来绘画，其中还要加入醋来防腐。

想象一下鸡蛋液和醋混合，天热再发酵的味道！

这种被称作坦培拉的绘画方式延续了几百年，包括名画《春》就是波提切利用这种技术画下来的。

坦培拉对基底要求高，调色技术难度大，易氧化变色，不易多次修改，但也没办法。直到尼德兰画家扬·凡·艾克用松节油、亚麻籽油取代鸡蛋液来调和颜料，让画面可以多次修改调和，颜色层次变得更加细腻丰富。

油画的发明，不仅局限在绘画上，更是深刻改变了印刷技术。

印刷匠把松节油、亚麻籽油、核桃油、沥青和灯黑、树脂不断混合调试，终于找到了一种合适的比例用于黑色印刷。古登堡版的《圣经》正是因此而墨迹永存。

其实自然界不存在纯黑

别看一直以来人们都在追求黑的永久，深刻，但画家们从始至终都认为自然界不存在纯黑，而是因为物体表面吸收了绝大部分的光色反射，让人眼感受不到色彩的混合黑。

可以理解，任何物质都达不到100%的纯粹。比如理论上100%的金才是纯金，但，现实中不存在。今天能达到最纯的黄金，是小数点后8个9的纯度=99.99999999%；所以，99.6%以上就可以被称作24K纯金，合法。

但创造最纯最黑的黑，却是科技界追逐的终极目标。

目前为止，人类科技能够制造的最黑的物质是一家英国公司基于光色吸收的原理，使用碳纳米管制作的“超级黑”。太黑了，它吸收了99.9%的可见光，完全没法判断物体的本来面目，甚至可以用来制造隐形武器。

和发现锰土矿如出一辙，英国超级黑被定义为科技巨大发现，英国政府严格保密配方，限制销售。

更可恨的是，超级黑在艺术上的应用专利，被政府出卖给了印度裔英国艺术家Anish Kapoor安尼施·卡普尔。也就是说，他成了世界上唯一可以使用超级黑进行创作的艺术家。

这怎么行，凭啥！

比你更黑！

政府权力垄断，必定会激发草根群众的颠覆创造力，去打破垄断。

另一位英国艺术家Stuart Semple单枪匹马的混合出了艺术历史上最黑、最单调、最深不可测的黑色丙烯颜料——Stuart Semple黑洞黑。涂上黑洞黑，瞬间三维变二维，立体变平面。

就像被黑洞吸走了所有的反光和阴影，立体，消失了。

除了跟想象中的黑洞一样深不可测，还有一种迷人的樱桃味儿，还便宜，还全世界开放购买。

乍一看就像一个神秘的黑洞

所有表面信息都似乎在一刹那丢失

光线到了最右就被吞噬了

这哪里是黑，简直就是个黑洞

就像山本耀司在说：黑色，是最有态度的颜色，它分明就在表达，我不烦你，你也别烦我！

我们用黑，来形容一切的反面，黑帮，黑手党，黑客，包括恒星在核聚变反应的燃料耗尽而死亡后，发生引力坍缩产生的黑洞。

还有黑夜将至的恐惧。黑色的夜空，吞噬了星光，冷风刮在脸上，发出猖狂的笑声。

但就像顾城在《一代人》中写道：“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黑色曼陀罗，除了代表未知的死亡，还有爱。

人类一代又一代钻研如何让黑变得更彻底，更久远，并非是被黑色那种吞噬一切的力量所吸引。相反，是为了用黑色写下信仰，是用黑色，画下关于美好，关于希望和光明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