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一年四月二十八日,曾国璜飞驰数千里,从长沙飞驰金陵奔丧,一路上,泪水与汗水同奔,悲凉随北风呼啸,哥哥曾国藩的音容笑貌与谆谆教诲,犹在身旁,犹在耳畔。

国学大师南怀瑾认为,清代中兴名臣曾国藩有十三套学问,流传下来的只有一套《曾国藩家书》。在许多文学家和史学家眼中,《曾国藩家书》是一个学者对读书治学的经验之谈,是一个成功者对事业的奋斗经历,更是一个胸中有万千沟壑的大人物心灵世界的真实袒露。而在我看来,家书中让人潸然泪下,力透纸背又令人思绪万千的却是他和四个弟弟的手足情深。

从道光到咸丰,再到同治年间,曾国藩给家中写了785封家书,其中除了给祖父母、叔父母、父母大人和儿子纪泽的家书外,有695封家书是写给澄、温、沅、季四个弟弟的,占家书总量的89%,这在古今中外的名人家书中既实属罕见又令人玩味。

在曾国藩不多公诸于众的诗歌中有首写兄弟之情的诗,诗中曰:“松柏翳危岩,葛藟相钧带,兄弟匪他人,患难亦相赖,兄弟审无猜,外悔将予奈?愿为同岑石,无为水下濑。”

清史学家萧一山曾将曾国藩与左宗棠相比,“前者以谨慎胜,后者以豪迈优。”在曾国藩的致弟家书中,谨慎为人,谨慎为宜是贯穿其间的中心词,这位晚清权倾一时的朝廷重臣的教弟之信洋洋数十万字,或明责,或婉劝,或博取,或约指,知无不言,竭力尽心,其语气、语态,其用情、用词之耐心,按当下的说法,怎么看都有些象啰嗦的“话唠”。

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他在致四位弟弟的家书中说到他如何读史记,记日记,怎样戒掉水烟,如何穷经、学诗,还给弟弟们推荐了他认为合适的多位老师,并把主敬、静坐、早起、读书不仁、谨言、养气、保身、作字、夜不出门作为每一日自我要求的关键词,并传授自己的日行规范“日知其所亡(每天日记既有茶余偶谈,也有分门别类),月无忘所能(每月须作诗文数首,积理养气)。”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七的致弟信中,曾国藩真诚地与四弟交流“兄有言弟无不从,弟有请而兄无不应,和气蒸蒸而家不兴者,未之有也,反之不败者也未之有也。”道光二十四年三月初十的致弟信中更是坦言:“惟骨肉之情愈挚,望之愈隐,责之愈切,诽责之难,责其字句不检点耳,并无芥蒂。”并以《五箴》(立志、居敬、主静、谨言、有恒)《养身要言一纸》,《求缺斋课程》附后,他还特别强调了弟弟们必须熟读的《易经》、《诗经》、《史记》、《明史》、《屈子》、《庄子》及杜甫的诗歌韩愈的文章。

纵观中国近现代历史,兄弟阋墙,同室操戈,兄弟盼绝,自相残杀并不鲜见,仅清代就多次出现“几子夺嫡”的血腥惨烈,而在同胞兄弟中,哥哥当官,弟弟靠福,当官的老兄也免不了趾高气昂,颐指气使。曾国藩早在升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时便致信四弟:“诸弟远隔千里,必须匡我之不逮时时寄书规我之过,务使累世积德不自我一人而堕。若能常进箴规,则弟即吾之良师益友,弟也必常存敬畏,决不侍才傲人悔人。”他在道光二十九年二月升任礼部侍郎后的致弟家书中坦言:“大凡做官人,往往厚于妻子而薄于兄弟,私肥于一家而刻薄于家戚族党,兄弟之际,吾亦惟爱之以德,教之以勤俭,劝之以习劳守朴,不欲爱之以姑息,决不能靠做官发财以遗后人,即如将来罢官归家,所有衣物与五兄弟抓阄均分,但书籍却不能私取一本。”其时,在京做官的曾国藩为应付杂用,家眷杂费和孝敬父母,常常靠借钱周转,“不存一物以为官囊,一丝一粟不以为私”既是他的谨慎,倒也真是他的廉洁,这也是当下许多达官贵人所不能想象的。

曾国藩有四个弟弟,致弟书通常一书致四弟,也有少数单独给澄候、温甫、子植、季洪四个弟弟,信中内容丰沛而家常,有关注学习的,最近请了什么老师,临了什么帖,考试情况如何?有上榜后的勉励,也有落榜后的劝慰,既有关注生活、健康、治病、服药,也有关怀侄子、侄女婚配的家庭琐事。咸丰十年,他就多次致信沅弟,问讯新屋的朝向、日照,如何帮助家人祛散湿气,并用起早,洗脚的早晚要诀告之。在致弟的家书中,他还嘱咐四弟“三有”、“三日”、“三定”、“三立”。三有是有志、有识、有恒,三日是一日勤、二日早起、三日看《五种族规》,三定是静、耐、约,三立是立德、立功、立言。这些建议即如当下看来也不失为一个君子,一个成功者的人生宝谏。

兄弟好赛金宝,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是民间谚语。还有一句妯娌不和,兄弟反目,清官难断。对此,曾国藩有他的见解,咸丰四年八月十一,他在致四弟的信中说:“兄弟姒娣总不可有半点不和之气,凡一家之中勤敬二字守得几分,未有不兴,若全无一分,未有不败。”

在家中,身为长兄的曾国藩坦荡磊落,对四弟的不足也从不隐晦从不躲闪,比如他直指六弟较懒,没有九弟勤快;他忠告沅弟,“笃实复还,不可走机巧之路,弟向来有倔强之气,不虚心,此最不可。”他寄语季弟要忍辱包羞,屈心抑志;他致信澄弟:上下交誉更应尽心竭力,临之以庄,下自加敬。为帮助他将浮躁收敛,还要求他每日可临帖100字。咸丰五年九月三十,他在给四弟的家书中要求兄弟间宜时时内省,处处反躬自责,勤俭忠厚,承先启后,互相勉励。在兄弟间,时任朝廷重臣的曾国藩并不高高在上,更懂得以身作则,率先反省。咸丰八年十一月十二,他在致澄弟、沅弟、季弟的信中首先检讨自己,回忆去年在家时因小事而生嫌衅,实度量不宏,辞气不平,有愧长兄之道,千愧万悔。并把温弟之死归己“乖气致戾,兄弟不和,以致三河之变,果有明征。以后自己须洗心涤虑,兄弟和睦,力挽家运”。

曾国藩历任翰林院庶吉士、文渊阁校理、侍讲学士、内阁学士、礼部侍郎、礼部右侍郎、兵部侍郎,封太子太保,一等侯爵,直至直隶总督,两江总督。其四位弟弟也大多效忠国家,建功立业,扬名封赏。即如最顺意时,曾国藩也总不忘对众弟殷殷嘱咐,冷金笺对。他赠澄弟“俭以养廉,誉洽乡堂,直而能忍,庆流子孙”;赠沅弟“八孝出忠,光大门第,庆师取友,教育后昆”;致沅弟“男儿欲报君恩重,死到沙场是始终。”对沅弟,曾国藩可为关怀备至,更有数量数倍于其他弟弟的单独家书,嘱咐他“肝气尚旺,何郁郁消,千万自玉玉重。”对于侄子侄女,他也要求弟弟们让子女皆须读书,与官相见也须谦敬,不失大家子弟风范,其殷殷期盼,让人不胜感叹。

曾国藩对弟弟们严苛的同时也有温柔的亲和人情,并非铁板一块。逢到皇上赏赐绫罗绸缎,他便会想方设法请名师剪裁,为四个弟媳各制一衣;年终封赏“福”字、荷包、食物时也会专门托人捎回乡间。每当家中传来祥和家书,他总会喜形于色,“闻妯娌及子侄和睦,有姜被同眠之风,爱敬兼至,此足家道之兴。”

同治元年,季洪战死沙场,被追赠按察使,得谥号“靖毅公”。曾国藩闻此噩耗,伏案痛苦,并专门在安庆滞留长达二十天,并亲自一遍遍为胞弟的灵柩刷漆。十二月二十,为帮季弟写墓志,曾国藩一夜泪流未成一字,却得挽联一副:“大地干戈十二年,举室效愚忠,自称家国报恩子;诸兄离散三千里,音书寄涕泪,同哭天涯急难人。”

同治三年,曾国荃登舟回湘养病,仿佛一下沧然老去的曾国藩久久注视弟弟瘦削、憔悴的病容,无限心痛,两手紧紧握住弟弟的手不忍放开,在采石矶,他望着弟弟远去的船帆呆立许久,久久不忍离去。

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曾国藩在花园散步后连呼脚麻,在儿子纪泽的扶掖下,回书房端望三刻后乃薨,是日戊时金陵微雨,天色阴惨,天上红光圆如镜面,出天西南隅,良久渐微。同治皇帝闻讣以“学问纯粹,器识深宏,秉性忠诚,持躬清正……”给予他一串赞誉。一代名将左宗棠云“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功借若石,相欺无负平生。”唐鹤九曾有挽联“秀才肩半壁东南,方期一战成功,挽回劫运;当世号满门忠义,岂料三河洒泪,又殆台星。”

被梁启超誉为世上不一二睹之大人的曾文正也是一代名儒,继桐城派方苞、姚鼎之后,再创晚清文坛的“湘乡派”。曾国藩论古文声调铿锵,为古文深宏骏迈,字里行间雄奇瑰玮。而在曾国藩家书中的浩瀚文字中,我却看到一股热血沸腾的家国情怀,也看到他立志自拔于流俗,而困而知,而勉而行,历百千艰阻而不挫屈的人格力量,更看到氤氲于封封家书后的手足情深。

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十六,曾国藩在致弟家书中说:细思凡天下官宦之家,多只一代享用便尽,子孙始骄佚,继而流荡,终而沟壑,能庆延一二代鲜矣;商贾之家,勤俭能延三四代,耕读之家能延五六代,孝友之家则可绵延十代八代……。

曾几何时,《傅雷家书》让多少人泪流不止,不胜唏嘘,而今粗读《曾国藩家书》却不由让我更生感慨,在中华巍巍五千年文明史上,兄友弟恭,不求近效,坚克卓绝,自励自律,勇猛精进的曾氏兄弟堪称手足情深、互励互进的一代楷模,此等家书也不乏研磨玩索,值得细品和思索的博大空间。

附:曾国藩家书中交友诤言:“八交”、“九不交”

八 交:胜已者 盛德者 趣味者 肯吃亏者 直言者 志趣广大者 惠在当厄者 体人者

九不交:志不同者 谀人者 恩怨颠倒着 好占便宜者 全无性情者 不孝不悌者 愚人者 落井下石者 德薄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