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兴许能弄到一门战防炮。”死啦死啦说。
“你弄门战防炮来干什么?这里有日本人吗?你杠上门大炮要打禅达的牛车吗? 打什么?攒讨吃本钱是一回事,要门炮做什么?团座?我们有够没够?还有什么没做?知道啦。我们还没有在南天门上垒一千座墓?”孟烦了说道。
死啦死啦像在祭旗坡上看他们的尸体一样,他没什么表情。气氛尴尬的时候,一个穿着过肥军装的家伙推开门,委屈地看着炮灰们,他就是刚在野战医院捡回一条命的豆饼。
“我是豆饼。你要我在外边等着。怎么一直就不叫我?”豆饼还是一脸无辜又满怀期待的说。
不是不叫他,是大家都知道,从南天门回来之后都留了一半魂在对岸,团长迟早会带上他们再一次打上南天门,所以刚刚就在聊炮,这将是一场让很多人死了回不了家战争。豆饼本可以远离之后的战争,重伤后留在野战医院,都选择性遗忘了他,但龙文章记住了炮灰团所有人,他去把豆饼领回来,大家都不想让这个年龄最小又爱哭的小娃娃再次和他们冲上南天门当炮灰,所以众人反应并不热烈也不惊喜。
豆饼,此前谁都不记得他真名叫什么,虽然收容所登记的时候,长相十五六的他庄重的介绍了自己:“谷小麦,河南焦作,五十一新编师辎重营上等兵。打过仗,莫上过学。”“是饿的。我十九了,长官。我当兵五年了,长官。”
人不分老幼,地不分南北,皆有守土抗敌之责任。十四岁,豆饼还是个小孩,就在国破民族危亡之际拉了壮丁,参军入伍,这就是当时中华民族的真实写照。豆饼每到一个地方,都是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也离家越来越远,对不熟悉人和事,总是流露出小孩内心真实本能的恐惧。最后流落到了禅达,和众多流兵败寇混在一起,成了他们之间最小的一个。
因为年龄小,军营里的观念又是服从,所以豆饼成了收容所听话照做的机器。他经常被人欺负,但即便是被欺负,他还是能傻傻的笑出来。去尝那些不知名的草,吃完咧嘴大道:么的事么的事。四川兵要麻是他大哥,虽然也经常忽悠他欺负,但对他比别人都要爱护,坐在要麻身旁,豆饼永远都是一副纯真的笑容。
去了缅甸后,没有和要麻一架飞机,豆饼跟着同架飞机的衣不蔽体的奔跑在缅甸的丛林里,虽然说打过仗,也仅限于只上过战场,从来没有拿枪拿刀杀过人,在一场战争中,豆饼杀死了半个鬼子,为啥是半个,后来跟要麻是这样说的:其实我就打死半个鬼子,我拿枪带勒他上半截,下半截是不辣拿刺刀攮死的。要麻是个好大哥,看着豆饼光着身体,脱下自己的衣服给豆饼,但为兄弟当排头兵时被日本人打死了。在那一刻,豆饼看到曾经庇护者死了,豆饼哭的很伤心,之后被迷龙拖着脱离阵地。“屁都没放一个,撩蹶子走了。你没老大了,你自在了。” 见过从不思考的人若有所思吗?要麻死了,豆饼就是这种状态,也许这以后,豆饼就学会成长了吧。
作为机枪手迷龙的副射手,他那弱小的身体,背着沉重的弹药,还时不时要被迷龙一脚踹倒当成枪架子趴在机枪下,后来几乎出了本能,只要迷龙架枪,豆饼就捂着耳朵忍受着弹壳飞溅趴在枪下,逐渐成为一个合格的副枪手。第一次南天门之战,死啦死啦带头向山顶的日军斥候冲锋时,豆饼说着我是副射手不能过奖,随后带着伤在众人沉默的时候,第二个跟着往山上冲,他终于成为迷龙机枪的重要一半,迷龙,什么都扔光了,但仍拖扯着半死不活的豆饼。
也就是这场战争,在南天门上了堆了一千座坟的代价下,为数不多的人安全撤回禅达,这其中不包括豆饼。龙文章他们乘木筏渡江撤退时,豆饼卷入了怒江之中,在每个人都不报有希望的时候,豆饼带着一身烂伤,被洞穿过的肚子,像流浪狗一样乱晃,找回了禅达,回到了收容所。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在豆饼心里,收容所仅仅因为这是除他家乡外,他唯一认识的地方,那些兄弟们是他唯一的念想,只要有一口气,都要往这个方向赶。
虽然没人记得起他的大名,可是这次结果是好的,被送入美国人建的医院治疗,得以痊愈。
如果团长不把他领回来豆饼可能结局会更好,团长为啥一开始不叫他进来,而是要他在外面等着,豆饼已经死过一次了,团长也不想这么小的孩子再上战场,再去鬼门关前淌水过火。可是豆饼选择进来了,选择承担他的副射手的责任。
南天门之战,迷龙作为突击队队长,带头进入地道,装备一切从简,作为副射手的豆饼搬着沉重的装备也上了南天门。那真的是鬼门关呀,所有人都抱着必死的信念闯了上去,可是我没想到豆饼是这样死的。
日军重兵把守,一个机枪堡就能收割很多人的生命。豆饼本能趴在机枪下,可是马克沁不是轻机枪,根本就不行,迷龙打得东倒西歪,射不中目标:“帮忙,帮忙,TM的太不稳当。。。”日军机枪一直开火,突击队一个一个倒下不能前进。整个突击队生死存亡之刻,豆饼晕乎乎地跃出了壕沟,在烟尘中蹲下,用肩膀承接迷龙抬起来往他肩膀上压下的马克沁。迷龙已经开火了,豆饼扶不住——那可是轻装甲都能穿透的马克沁,豆饼抖得像踩了电门一样,把后坐力和震动全部压在自己的肩膀上,实际上第一个短点射他就震晕菜了,但是他坚持着。流着眼泪和鼻涕,那都是被震出来的。豆饼在粗得像炮的枪筒子底下哭嚎,但是他坚持着。弹壳冰雹般地迸飞,每分钟六百五十发送出去的强装药子弹让他抖得像风中的残草,他迅速被枪烟熏成了一活鬼,这样全无间隙的射击让我们身边的土层都在震颤,他坚持着。只是不停的叫着迷龙哥,迷龙哥,他把所有人生命都扛在自己身形如同十五岁的小豆丁的肩膀上。
现在很多人质疑拍的情况不真实,列举马克沁枪身长0.89米,枪身重40斤,全枪重98斤,火力倾泻能力可以达到每分钟600多发子弹,温度高达100度以上等等数据,再加上射击时产生的强大后坐力,根本就不是人体所能够承受的。对呀这豆饼也承受不了,我觉得他这时候已经死了,他现在大概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是麻木把枪管往下拉,所以当日军机枪被打爆,枪声停止后,豆饼说要歇歇了。他转过了身,烟熏火燎,露着眼白和牙白,血从他的口鼻和耳孔里一齐奔流了出来,那张脸如同刚从灶眼里爬出的小鬼。
“我要走了。我要回去。”他面向着禅达站在沟沿上看着一片雾气茫茫,下面就是怒江,豆饼迈开步子,一步、二步,然后便翻滚直下,向没底的雾气里掉落,找尸时他被列为失踪人员。上次怒江该把他带走的,可是豆饼从怒江里回来,回来参加那九死一生的南天门决战。现在豆饼完成了他的使命,怒江又把他带走了。
“我是豆饼。你要我在外边等着。怎么一直就不叫我?”
我宁愿当时豆饼能像之前一样听话照做,没叫他就不会进来,一直没有进来。但是我又觉得不可能,因为一墙之隔的里面有豆饼的袍泽们弟兄们,有我的团长我的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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