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云新闻记者 劳韵霏

2019年11月13日,广州增城市警方发布通报称:潜逃了十多年的人贩子“梅姨”案有了新的进展,被“梅姨”拐卖的9个孩子中有两个被找到。

两个被拐卖了十多年的孩子终于和亲人团聚了,这是一则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但是,还有7个孩子仍不知去向。

仍未找到的被拐儿童

被拐卖孩子的九个家庭中,有的家破人亡,有的为了寻找孩子倾家荡产,更多的家庭,则是背负着思念的痛苦继续生活。

两个孩子被找到了,对于这些被人贩子伤害的家庭来说,有了新的希望,也有埋藏内心的伤疤再一次被撕开的剧痛。

还有,两个找到孩子的家庭,本是满心兴奋地和孩子团聚,却面对着孩子亲情的陌生,继续和养母生活的选择……

人贩子给这些家庭带来的伤痛,是即便亲人团聚也无法再回到从前的无奈……

新的希望

知道两个孩子被找到的消息几天来,申军良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坐立不安,跟针扎一样。”他走出出租屋,深夜在楼前不停地走着,天快亮了,手机上的计步器显示,他走了3万多步。

申军良一直在寻找孩子

“同伙人贩子拐卖的九个孩子,现在已经找到两个孩子,我比任何人都高兴,相信‘梅姨’会很快归案,剩下的7个孩子,也将会很快找回。”申军良说。

2003年到2007年间,来自湖南、江西、四川、贵州等九个家庭的孩子相继被拐,被拐的孩子最小的1岁,最大的3岁,都是男孩。

2016年3月,拐卖儿童的人贩子被抓,经调查,这9个被拐的孩子中,除了一个孩子被卖到惠州市惠东县,其他8名男童都被卖到河源市的紫金县。

2018年12月28日,罪犯张维平、周容平被判处死刑,杨朝平、刘正洪无期徒刑,陈寿碧有期徒刑十年。这9起拐卖儿童案,均通过一名被称为“梅姨”的中间人完成交易,至今,“梅姨”仍未归案。

被拐卖的9个孩子中,大多是张维平通过和受害者家属取得信任,趁其家长不备将孩子带走,而申军良的儿子申聪是个例外,申聪是被入室抢走的。

2005年1月4号上午10:40,周容平、陈寿碧、杨朝平、刘正洪四人明确分工后,闯进申军良的家中,将申聪的母亲用药物控制并捆绑后强行抱走了不满1岁的申聪,交给了人贩子张维平。

第二天,张维平抱着申聪与“梅姨”来到距离紫金县汽车站约300米的“干一杯”饭店进行交易,“梅姨”将申聪卖给了一对30多岁的夫妇,交易价格是13000元。

申聪被抢后,申军良走上了长达近15年的寻子之路,他倾其所有,卖掉一切能卖的家产,又欠下外债50多万,妻子遭受打击导致精神分裂,至今没有痊愈。

申聪的寻人启事

“两个孩子被找到了,我的申聪应该也快回家了……”看到被拐的孩子被找到,申军良百感交集, “通过找到的孩子和买方,就更能找到梅姨的下落,申聪的线索就会更加清晰。”

近15年来,一次次希望,又一次次落空,寻找申聪成了申军良活下去最大的动力,这一次,两个被拐儿童被找到的消息无疑又给了他新的希望,可是,经历了太多的失望之后,此刻,期待与恐惧在申军良的内心胶着……

放弃的无奈

两个被拐孩子回家的消息对于其他几个家庭来说,带来的更是本已深埋内心的伤口再一次被撕开的痛楚。

“他们很无奈,很想寻找孩子,但又不知道去哪里找。”申军良理解家长们的心情。

邓某的孩子邓云峰出生于2002年9月23日,2004年8月22日被拐,邓云峰在家排行老二。

2004年,邓某在惠州火车站当卸货工,一天,妻子做饭的时间,坐在门口吃甘蔗的儿子被“邻居”带走了,警方随后到“邻居”的房子里查找,发现屋子只有几张假的身份证。

邓云峰被拐后,邓某的妻子担心其他的孩子也被拐卖,带着孩子们回到了湖南老家,邓某独自寻找邓云峰,他去广州火车站,央求门卫晚上把自己锁在候车室,好白天一开门就能找儿子;他在广州街头瞎转悠,看着来往行人的长相;没钱印刷,他就把寻人启事伸到别人面前,在别人伸手接的时候又不好意思地缩回来,苦笑几声,“只有几张了”。

后来,邓某也回了老家,和妻子做起了米粉生意,目前,他们还有三个孩子。“他们不能把身边的孩子放下,毕竟生活还得继续。”申军良说。

李成青2004年1月8日出生,2005年8月4日被拐。

2004年,李成青的父亲李某在惠州的工地上打工,认识了自称为四川小王的张维平,“张维平说他找不到工作,李某就介绍他来自己的工地打工,当时张维平脚有伤,李某还为他治疗伤口。”申军良记得,李某和他说,这样的接触后,张维平和李某渐渐熟悉,有一天,张维平谎称有事离开了工地。

那个时候,张维平来到了李某租住的房子里。

“当时李某的妻子正在忙家务,因为和张维平比较熟悉了,没有任何警惕。”直到李某回到家里,才意识到儿子可能出事了。

“他只知道张维平自称四川小王,其他的信息都不知道。”申军良说,李某最初在孩子被拐的地方附近寻找孩子,渐渐的,寻子毫无方向,这几年,李某带着家人回到老家,李某要照顾家人,还要挣钱养家,寻找李成青变得力不从心。

埋藏苦痛 继续生活

九个被拐孩子的家庭中,和申军良不同的是,大多数的家庭都选择了背负着思念的痛苦继续生活。

2017年11月2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次开庭审理拐卖案件,那一次,申军良在庭审现场见到了其他几个被拐儿童的家长。

那天,几个同案家长把孩子们的信息都印在同一张寻人启事上,一起在人流密集的广场、集市上发放。

晚饭间,大伙一起喝酒。申军良举起酒杯,给大伙打气“范围已经缩小到紫金县了,大家努力,一定要找到孩子”。其他家长们也站起来,伸直胳膊,“哐”一下碰杯,饮尽杯中酒。

申军良给大伙建了一个微信群,叫“被同一伙人贩子拐走孩子的群体”。

但一周之后,这个群里只有申军良一个人在紫金县。

“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压力,要维系现有的生活,找孩子的道路太艰难了。”申军良说,和申军良不同的是,这些家庭一开始不知道人贩真名,寻子毫无方向,渐渐地,他们一个个回到老家,生下老二或老三,极少走在寻子路上。

九个家庭中,申军良倾家荡产,有的人家破人亡,更多的人选择照顾现有的家庭,甚至有的家长始终没有露面。

丢失孩子的痛苦是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有的人选择了不去触碰,把伤痛埋藏起来,继续生活。

认亲后 新的打击

此次找回的两名被拐孩子,其中一个叫陈前进,出生于2001年8月,2003年10月被拐走;另一个叫杨佳鑫,出生于2003年9月,2005年12月被拐走。

陈前进和杨佳鑫回家了,但他们的家人没想到,孩子的心很难再回来了……

杨佳鑫的伯父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介绍,他的弟弟杨某2005年带着家人在广州黄埔区一个小镇租住,当年12月,张维平通过和杨佳鑫的爷爷相识,并取得信任,趁机拐走了2岁的杨佳鑫。

杨佳鑫的伯父说,孩子被拐后,孩子的父亲精神分裂,他每天都在幻想,是谁偷了他的孩子,2008年10月,杨某在寻找儿子的火车上跳车身亡。此后,杨某的小儿子由伯父抚养,孩子母亲组建了新的家庭,杨佳鑫的伯父说,如果能找到孩子,会带着孩子去他父亲的坟前上一炷香。

如今的杨佳鑫16岁,目前就读初二,与生母见面后便回了紫金,佳鑫的母亲留了孩子养母的手机号码,也想留佳鑫的,但孩子只同意加了个微信。

陈前进的母亲也遭遇同样的打击,和前进相认后,他的母亲对媒体说,“他说我们说话他听不懂,对我们没感情了,对他养父更好”。此后,她从寻亲家长的队伍中消失了,她没和别人分享这份喜悦,也拒绝一切问询。

“原来的家已经散了,10多年的缝隙,很难弥补。”申军良知道这两个家庭认亲后的境况后表示,他希望申聪的养父母能联系他,他不追究他们的责任,并且完全会尊重孩子的意愿,“其实,只要孩子生活的幸福,我更愿意孩子在养父母那里生活,因为我现在的家庭支离破碎。”

同时,申军良呼吁,知道“梅姨”的人能举报给警方或者联系他们,呼吁“梅姨”能够主动站出来,“只要找回被她贩卖的所有孩子,我愿意找上其他家长,联合给她出一份谅解书。”

申军良的儿子申聪近期画像

“将近15年,如今希望越来越大,我期盼能早一点找回申聪,我父母都70多岁了,我不想给他们留下什么遗憾。”申军良说,他卖掉一切能卖的,又欠了50多万的外债,很难再借到钱了,他希望有人能资助他继续寻找申聪,他想追踪到底,直到找到申聪,直到“梅姨”落网,直到7个被拐孩子都被找回。

梅姨新画像

梅姨轨迹

据已落网的人贩子张维平交代,“梅姨”在2003~2005年期间,长期居住在增城客运站附近的城丰村鸡公山街,平时以做红娘为生,今年65岁左右,身高一米五几,讲粤语和客家话,脸盘较大较圆,眼睛不大不小单眼皮,嘴巴较大,鼻孔外露,之前一直是短发,曾长期在增城、惠州、紫金、韶关新丰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