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六层楼：我是没有性别没有感情的科普机器

专访六层楼：我是没有性别没有感情的科普机器

采 | 欣然 飞白 小杨树

编 | 不觉 欣然

编者按

性与关于性的健康是作为人的女性天然所享有的权利，但是，从被以歇斯底里冠名的月经到处女与贞洁的崇拜，女性的性总是被羞耻、被蒙昧与被遮掩。

作为一个妇产科学硕士，女性健康科普博主，六层楼在知乎上发表了350篇文章，拥有81.8万微博粉丝。但他拒绝女性主义者或者女性主义话题讨论者的称谓。2019年11月15日，常识记者和他聊了聊他的女性健康科普自媒体事业和作为医生的他。

“我觉得我是一个成就驱动型的人”

常识（以下简称常）：您最开始选择医学硕士妇产科专业是个偶然的机会，还是说您当时确实想研究这方面？

六层楼（以下简称六）：我本身是本硕连读的医学生，研究生阶段需要在医院不同科室轮转实习，我是从外科开始轮的，泌尿外科、肝胆外科、妇产科、普外科等等，所以我先入为主地对外科更感兴趣。在外科的所有科室中，我觉得妇科手术更有挑战性。当时我也做过一些理性分析，对每个科室的专家数量，导师水平，科研能力进行对比，但做一半就不做了，因为这样加权下来泌尿外科肯定是最高的，分高又如何？还是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自己糊弄不了自己，放弃所有幻想，选择自己喜欢干的事去干就好了。

常：那您是什么时候决定去做女性健康科普呢？

六：我之前在医院接触到的大多是疑难杂症的病人，他们都有一些束手无策的疾病，对于很多患者来讲，我们医院如果治疗不了，那就差不多是治疗终点了。所以，我几乎接触不到阴道炎，宫颈炎，盆腔炎等等普通妇科疾病的病人。我同时看到，网络中绝大多数人的需求都是针对普通疾病和日常生活，他们又总被莆田系的骗局误导。我学了很多普通妇科的东西，在临床很少能用到，大家又很需要，那我不如在网上做这方面的科普。

（六层楼的微博账号）

常：您觉得女性健康科普的必要性在哪里？

六：我们做医疗健康的人考虑问题都是基于生理层面或疾病层面，很少涉及情感，社会地位等因素，我也不愿意讨论女权主义。只是，基于女性的生理层面，女性的确面临更多的问题，那就需要更多关注。在临床中我很少遇到男性患者会因为花钱而不治疗，但很多女性家属会问需要花多少钱？花得多就不治了。还有很多女性明知道身体有问题，但选择无效的方式解决，她们明明有更好的治疗办法却不知，缺少这方面的资源。所以，我逐渐觉得好像女性想要好好活下去更难一点。现在每天都有人骂我“制造男女对立”“讨好女性”。他们认为我对女生的关心过多了，但其实是因为太少，所以他们会觉得我是个异类，只有这件事变得习以为常才可以。

常：您在女性健康科普的工作中，受到过什么样的质疑？又是如何看待的？

六：我自称是一个“没有性别没有感情的科普机器”，因为很多男性来骂我：“你为什么不替男性说说好话，为什么老是讨好女性？”如果局限于性别思考问题，我无法直视我自己的局限性。他们对女性关心的点在于想看一个男博主怎么骂女性，你要按照他们所理解的中立去表达这些观点。如果不按照他们理解的中立去表达，你就是在讨好女性。也有女性骂我：“你是个男性，没有感同身受，怎么可能理解我们。”

但其实我们每个人认识世界是有不同方式的，有些人是体验派，靠感同身受，有些人认识世界的方式是认识背后的运作逻辑。比如女生来月经时，总是分不清痛经还是拉肚子，只有蹲在马桶上才知道。很多人说，我一个男人怎么这么细节都知道？我基于我的知识，所见所闻就能掌握这个东西，生理层面的原理和逻辑就在那里，难道说做冰箱的人上辈子都是冰块才能做？

常：除了这部分人的不理解外，您在做女性健康科普中还遇到过哪些困难？

六：我做科普久了，总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比如私处美白这件事，我讲过很多次没有必要，自然就好。但很多女性就会追求更粉嫩更白皙更紧致。她们追求的并不是美，是世俗价值观灌输给她们的一种美，她们意识不到这是社会给她的。很多女性还会说我，“你让大家知道这些东西没有用，不相信也不想明白，还不如大家稀里糊涂地过呢！”我觉得这很奇怪，关于这个世界，我们更多的是要知道真相，并寻找活下去的方法，理清背后的逻辑，而不是稀里糊涂地活。

常：那您这个团队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呢？希望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

六：没有什么太远的计划了，自媒体这件事情到底能做多久，我们也不确定。我们只是想继续保持我们的底色去做医疗健康相关的科普。还有很多知识没有传达到的地方，所以我们还要继续做。这一两年我们可能还是要扩大影响力，尽可能让更多人看到，原来有一拨人死心塌地地、邪了门儿地，非要天天做科普。

至于说下一步能干什么，我们下一步能做的事情，其他同类团体基本上也都在做了。比如说有一些医生团体，在做线下诊所，这是一条路子。但线下诊所这件事情资本需求量太大了，短时间做不了。而且我觉得线下诊所这件事情是一个事业，但它不是解决这个时代问题的一个方案。

还有就是做广告、接广告。接广告这件事情能让你活下去，但很难成为一个事业。我这个事业是以接广告为生，但又不是广告公司。因为大家消费肯定是要消费的，东西是肯定要买的。你推荐给别人好的产品这没什么问题，但这件事情就很没有成就感。你有人，大家有钱，你有给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个事儿没有那么复杂，但没有很大意思。

常：不管开始还是现在，您都追求一种个人价值的实现，尽可能地造福大家，然后去实现一点社会价值。

六：对，你这样讲好像很伟大的样子，其实不是的。这件事不伟大可能我还是会想做。通过这几年做的情况，我觉得我是一个成就驱动型的人。我是想做成一些事，这些事顺便能挣钱，顺便能养家糊口，这都很好。可能它挣不到钱，不能养家糊口我还是会做。所以还是想做得更多一些，影响的人更多一些，可能这是我常说的「我爱这个世界」的一个模糊的诠释吧。

常：自己感觉做这个科普的目的达到了吗？

六：目前支撑我做下去的目标是：每多做一天，可能就能影响多一些人，我没有预测过我要影响多少人，改变多少人的思维或逻辑，每天坚持做，不要停，就是我的目标。

要有自己的判断 要有边界感

常：现在青年女性的性生活情况大概是怎么样的？

六：我的直观感受是比起以前，现在大家态度更开放，意外怀孕更多。这里的更多是指，更多的女孩子放弃了私立小诊所或莆田系医院，来正规医院做人流。另一方面，我之前写过于如何在约炮中保护自己，并不讨论其合理性。当时骂声一片，说我是鼓励大家约炮。过了几年我再发，大家反馈就变成了我们需要这些知识，我们的确需要保护。基于这些，我会觉得大家对于性的看法比以前更开放，也相对理性，更在意背后所带来的健康问题，安全问题，大家开始理性思考这件事情，只不过慢了一些，还得快一些。

常：您觉得避孕的科普是怎么样的呢？

六：目前主流认知是说这是女孩子必须知道的事情，但其实不是，每次科普我都希望更多的男孩子也来听，因为很多时候男孩子用几句花言巧语，不成立的理论糊弄女孩，比如说什么蹭一蹭，不进去，或者说我等会儿拿出来等等，类似这种，女孩儿她能不知道这个风险吗？她当然知道，但是男孩就是斩钉截铁，或者义正言辞地说这没事儿，她也就真的觉得没事了。所以说到底是科普不到位，如果双方都对这件事情有正确认知，都知道自己承担风险可能会好一些。有些男孩儿他就是坚信这事儿不会怀孕，那这时候女孩儿怀了，俩人都觉得很邪门儿。现在主流都是说女生你要自爱，你要保护好自己，有时候女孩儿也觉得挺委屈的，说我坚持了，但对方一下就说服我了。

（六层楼出版的第一本书《女生呵护指南》）

常：关于您之前科普的内容方面，对于经期到底可不可以同房，其实有不同的说法，你得出的这个结论跟其他的医生有矛盾的地方，这个你是怎么看的？

六：首先是我遇到了很多不得不在经期同房的事儿，我以前也写过。就是两人好不容易见面了，那你来月经了，做不做？有时候你不可能忽略这个事儿啊，它就是有一个客观存在性。你存在的事情，你怎么给大家一个确切的答案，到底有害没害，人做完了问你到底有没有伤害，你该怎么告诉他？每个医生是不一样的，不一样在大家更新自己的知识或者认知频率上不同的。有的人可能以五年为单位去更新自己的知识，有的可能每天都在不断更新自己的认知。

随着科学的发展，研究深入发现经期同房没有带来过去我们所说的那些伤害，就是说即使同房也没有那么大的困难或问题，那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应该相信更新的，更有理有据的。我不指出你不对，我只能说出我认为对的。所以你在百度看到那些医生答的题，你会觉得很奇怪。他自己说出来的话他不觉得邪门儿，是因为他自己的认知就在那儿呢，他就是只能基于自己的水平讲出来这些话。我们只能说，更加接近真相的是某些观点，我也很难说我说的就是真相什么的。

常：但您也提到，为了方便科普，让大家更好地接受，中间会省去一些东西，这就有一个矛盾。

六：这不是矛盾，省去的那个部分不是说我故意隐藏了真相，而我说了我想说的话，真相还是那个真相，中间只是省略了那个步骤、中间复杂的原理。我把这个结论更加简单明了地告诉你，让你更好去理解。所以不同医生观点不一样，这个很常见。比如过去我们说的宫颈糜烂，现在仍然有一部分医生坚信宫颈糜烂就需要治疗。那我们怎么说？我们说有必要治疗这个宫颈，但必须要去做阴道镜活检。做完活检的结果，确认有病变，我们才需要治疗；没有病变，即使是宫颈糜烂，我们也不需要治疗。这是细化，更加深入去讲。我们要更加精准去做，而不是说我肉眼一看：哦，宫颈糜烂，需要治疗。这种诊断方式太粗糙了。

常：您怎么看待大家对您“反中医”这个定位？

六：我认为推崇传统医学是没有意义的，它一定是会被推翻，碾压在历史的车辙里。现代医学再过十几年也会变成传统医学，这是一个不断向前的过程。哪有什么医学或者科学是不允许反驳的呢？科学有它自己的属性，很多现在看起来高精尖的东西，再过十几年也是垃圾。但是，我在有意识回避这件事情，因为我不想给大家塑造这样一个形象：如果大家只记得老六是一个中医黑，由此导致老六的科普没有人相信，老六一说话他就是在黑别人，那这个科普就没有意义了，所以我需要让我的言论都为“没有感情的科普机器”去服务，而不是抒发我个人观点。

常：您提到过女性科普主要涉及生理和疾病方面，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女性健康科普的范围就是包括生理和疾病，还是有其他的一些方面？

六：生理、疾病、常识还有心理的一部分吧。其实在科普的时候你也看到我最近的科普大部分是有知识点，但知识点只是其中的一个部分，更多的是想要加入对这个问题的一些思考的东西，比如说我老是在强调关于成年人的概念，大家都是成年人这件事情。很多人说听取了谁的谣言，但大家是成年人，你要有自己的判断，你要有自己的边界感，你为什么允许别人来指导你的生活呢？你不能去指导、干预别人的生活，当然别人也不应该来干预你的，不能说你原来活得好好的，别人说一个什么话你就要改变你原来的生活习惯，去迎合另外一个习惯。大家对于生活的边界感，没有一个成年人应有的坚持。

在科普的时候我也会提到一些关于自己思考的东西，因为我也在看书。很多思考上的东西学到了自然就想分享给大家。可能女性健康是一个起点吧，更多的是想换取大家理性地去思考，关于健康问题你能思考明白，那可能你生活当中的矛盾，很多其他的问题你也能够因此思考清楚，这是一个可能意义更深远的事情。因为科学在变，新的知识也在更新，你要没有一个开放的理性的态度，你要只相信老六，那老六也会变啊，老六的知识也会过时啊，你相信他是没有意义的，不要相信一个人，你要相信的是某种理念，某种逻辑，这个才有意义。我哪天可能也去做广告了，我也得活。一个人，有很多种因素去影响他的一些决策和逻辑，但是最好自己要学会一套方法。

常：就是说让您来服务于健康科普，而不是让科普来服务您？

六：对，就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把科普这件事情做得尽量久一些，而不是我六层楼要靠这个角色怎么怎么着，争取话语权，这个逻辑就错了。你越是放出个人信息越多，大家对你个人的信任感越强，然而个人信任感这件事情偏离了你做科普的初衷，这是没有意义的。

常：您目前这样的写作手法和表达方式，可能会让人觉得您有论证不足或者是科普不严谨的问题，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六：论证不足、科普不严谨这件事情几乎每天在发生。每次在拳击台上你把这个拳打出去，就一定会把自己的后背露出来。你很难通过讲一个知识点把所有的知识点，或者说有可能被攻击的、有疏漏的地方全部都能照顾到，有时候会暴露出来。这要坦然接受啊，有的地方就是不严谨，有的地方就是为了科普，不能把这件事情给你讲清楚，我省去了中间很多复杂的原理和步骤。

比如说痛经，我说它跟前列腺素相关，但前列腺素的产生，它引发炎症引起疼痛，这个过程中间有几十步，非常复杂，参与的环节很多。那你也没有必要把这些都弄清楚。你只要知道痛经跟前列腺之间的关系，然后你就吃布洛芬，你就能理解，因为布洛芬是抑制前列腺素的分泌来缓解痛经。把它简化就行了。真有专业的老师来看，那真是瞎说，中间有很多步骤都没提到，但你提到之后可能好几万字都出去了，大家又听不明白，也没有意义。

科普的意义就不在于说是把所有的问题都照顾到，但我们尽量让自己的语言更精准一些，尽量去靠近真相。有时候可能真相都阐述不清楚，只能尽量靠近真相。有人来攻击你，或者说你写得不好、不对什么之类的，那我就改嘛，写得不好我们就之后把它写好嘛。

做科普我们要保持最基本的道德和生活的常识

常：其实您也做科普这么久了，您觉得现在女性健康科普的讨论环境怎么样？

六：网络相对自由一点，但也承担更大被网络暴力的风险。网络中，做女性健康专业科普的人越老越少，有很多做人文或社会学的博主在做两性科普，但因为缺少基础的生理学知识，他们在谈一些具体事情的时候会有言之无物的问题。我很珍惜我能在网络中做科普的机会，大家在这里讨论相对更自由更开放。

但是，线下其实这些年没有太大进展。2017年，我想回我母校讲关于女性健康的选修课，母校申请了两年都没有通过。课程内容包括性传播疾病，大学生日常面临的生理问题，意外怀孕等内容，学校可能认为我资历太浅，也可能觉得这个东西不应该讲，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开。北京某大学社团联合会也邀请我去演讲，他们向学校申报，被驳回。学校领导的反馈大概是这些涉及女性的东西可能会黄暴，涉嫌煽动女权主义。我们的未来一代人，在学校里无法接触到理性科学的东西，很难讲未来会变成什么样。相比而言，社会当中一些单位或企业相对更开放一些，比如之前去《人民日报》编辑部还有一些民企做女性健康讲座。真的很可惜，大学里没有开设这些课程，大学生不论男女都应该接受科学理性的女性健康知识。

在临床中，我经常遇到患者得了癌症不接受化疗，总有化疗就完蛋的刻板印象，她们回家做艾灸，吃斋念经，推拿按摩等，这些事对治疗毫无作用，推迟治疗时机，等病情严重再来，延误病情。

常：您觉得整个医疗健康科普环境是怎样的？

六：科普这块是不太能挣钱的，很多产品——或者说营销手段——它就是基于贩卖“焦虑”，贩卖你的生育焦虑、生存焦虑、恐慌这些东西之上做出来的产品。为什么那么多明星都要变得很漂亮，不变漂亮怎么证明代言的几款什么美妆产品它是好的呀？你自己都邋里邋遢丑得不行，你怎么证明你代言得产品是好的？你代言减肥产品，结果你自己整得特别胖，没办法说服别人这个事儿。然而你说丑这件事情，胖这件事情不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儿嘛，然后你说这是很自然的，那产品你还接不接？还是有一些好产品你可以做推广，你可以勉强活下去，这个是没有事的。但我身边还是有博主或者自媒体，后来就不做了呀。原因很简单嘛，他们也是冲着一腔热血来的，认为科普能改善中国，能挣钱，然后顺便能做点科普帮助帮助人。后来发现只能帮助人但挣不到钱，那就不做了。从大的数据来看就是做科普的人越来越少了，真正能做的呢，他也不靠科普来挣钱，可能就又回归医疗，又去医院里上班，也不靠科普挣钱。

常：这是医生的一种理想？

六：对呀，大多数医生是有这个理想的。但大家都是人嘛，你得活啊，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你不能说有人为了科普不吃不喝不睡，这是违背常识的。那天我在微博上说，做科普我们要保持最基本的道德和生活的常识，怎么样算生活的常识啊？你今天熬个夜做科普，那就意味着你明天没有太好的精神去继续做科普，这就叫没有常识。好好吃饭、踏实睡觉，来确保你每天都能正常地科普，这就叫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