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写:孟京辉戏剧工作室 丁小真
第十二届北京国际青年戏剧节“国内单元”演出之际,11月8日至11月10日期间,由李凝执导的来自凌云焰肢体游击队的最新跨国界合作戏剧项目《11月10日》于国家话剧院小剧场公开展演,这也是导演李凝给青戏节带来的第11部作品。而这次讨论的主题变成了时间。
跟李凝以往的创作一样,《11月10日》的创作的主要材料——石头,也是他与团队在济南章丘文祖石子口村创作时的就地取材。他认为在石头漫长的时间面前,人类的生命就是一眨眼。但这一眨眼又特别有灵气,有着某种火花。而将石头带上舞台,是一次短暂生命与漫长时间的相遇。
在长期的创造性工作中,李凝和他的团队已经形成一套理论自洽的肢体剧场创作方法。从自身造型艺术背景出发,开创出的身体训练课程“肢体写生剧场(Drawing Life Theater)为普通人进入当代艺术的大门提供了渠道。李凝认为,“观众看作品是需要一些储备的,创作者自己也需要把自己放下来,去做一些普及。面对作品,首先对自己要诚实,至少自己的内部逻辑是个很紧密的生长,才生长出一部作品来。”
而对于他的剧团来说,永远排在第一位的是热情和赤诚。
而《11月10日》发生了什么?
“所有表演都在几块小小石头之上发生
无论人们如何活动 在它面前
都只是眨眼瞬间
失忆的文明 不能繁衍的生物
末日强欢、众神的落幕......“
不止于此。
李凝生于1972年,剧场和电影导演,肢体教育研究及艺术家、策展人、戏剧治疗导师,中国实验电影与肢体剧场领域的代表人物。出身于雕塑专业,醉心于身体艺术。1997年成立“凌云焰肢体游击队”(The Physical Guerrillas),多年以来进行剧场与电影领域前沿探索研究。 李凝注重总结训练方法,从自身造型艺术背景出发,结合美术的观察思维和呈现概念,开创出身体训练课程“肢体写生剧场”(Drawing Life Theater),多年在各地高校及社区积极推广,架设普通人与当代艺术之间的桥梁;他主持并运作济南方峪ART艺术节、潍坊乡村戏剧节、莱芜国际工厂戏剧节、齐长城乡村艺术节等平台。为改善中国戏剧文艺生态而努力。
历年参与青戏节作品:《抽屉》(2009)、《准备》(2010)、《冰冻期/卫星》(2011)、《蜕·植》(2012)、《物质生活》(2013)、《PS:蒙太奇》(2014)、《灵魂辞典》(2015)、《奥赛罗凌云十八式》(2016)、《方寸》(2017)、《CS-03》(2018)、《11月10日》(2019)。
采访收录
Q:孟京辉工作室 丁小真 A:李凝
Q:为什么是11月10日?A: 本来青戏节给我定的演出时间是11月10日,11月对我来说有一种仪式感。一首歌叫《November Rain》,我一直觉得11月很神秘,最后发生了一些事情,但又好像什么也发生。起名字很费劲,我们聚在一起,一起生活、寻找材料,大家每天不停地讨论,最后才做出来。我不是那种一开始就命名,然后就顺着名字去写一个剧本,然后去排练,不是那样的。 那样对别人也许可以,对我来说,可能没有新的突破,没有那种不确定性。我需要的是一种连我自己都在寻找的东西,像风沙吹去之后,逐渐露出的主题或是什么,可能就是一直在做、在找,最后才终于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我就知道,那就是我们所有人想要的东西。这个东西,可能大家心里都明白,但不是特别的能够用文字来转译、翻译出来的。Q:为什么这次选择跟“石头”排这样一个作品?是因为去了(石子口村)那个地方吗?A: 对。还是跟以往的创作一样,我到哪里就会用当地的材料。济南章丘文祖石子口村,这个村子里全是石头,他们的民宿、民居也都是上百年、上千年的石头。再往山上走,有个两千五百多年历史的烽火台,春秋时期的,也是石头建筑,非常震撼。有一次夜里,我们在训练的时候,躺在一块石头上看星星,周围全是蝈蝈在叫,其他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就我们几个人。临走起身的时候,我说:“石头拜拜!”那个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那块石头已经不知道存在几亿年了,少说也得有几千万年,我们几个人如此短暂的寿命,跟它相遇,跟它一起躺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还要跟它告别,在它那么漫长的时间面前,我们的生命就是一眨眼。但这一眨眼又特别有灵气,好像有某种火花。 石头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经历什么,但就好比当你砸一块铁发出火花,可能是它存在了几亿年以来,终于有了一个让它发光、发声、发亮的机会。人的生命虽然短暂,但跟这种漫长的生命相遇之后,人的短暂生命是能够与之同在的。
Q:说到这我想问,如何看待你与观众间的关系?
A: 观众有时候看作品是需要一些储备的,创作者自己也需要把自己放下来,去做一些普及。我们会通过工作坊来普及,有耐心地让大家来接触,我们的态度是开放的、主动的。确实观众是需要去一定的学习或接触的,而不是说观众用某种话剧或某种形式来对号入座,很武断的说,这个东西我不能接受。大家都有自己的选择,观众可以不来也可以不看,但也能选择逐渐去接触、了解。
面对作品,我的态度是,首先对自己要诚实,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看不懂活该,或者“我就让你看不懂”,不是那样。至少我们自己的内部逻辑是个很紧密的生长,才生长出一部作品来。对内对自己是非常清晰的这样一个过程。
Q:个人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文学作或艺术作品,给你带来一些启发的?
A: 文学方面,我特别喜欢诗,喜欢北大早期那批的诗人,到现在口语诗我就不太喜欢了。往前推,那些理想主义时期的诗歌,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包括九十年代的一些诗歌。就像我所喜欢的肢体剧,它有一种铭刻感,一种身体本质的东西在里面,是可以被铭记的。身体也是像刀子一样,可以在石头上刻下印记、在生活中留下痕迹、在地球上留下你生命存在的价值和意义的。但是,整体来说我对文学是很有选择性的,我不太去看大部头的世界名著或者是成名的成“家”的那些作品。
我最喜欢的还是电影,然后就是剪辑,剪辑给了我创作剧场作品时的一种节奏感,一种画面感,以及我们的衔接,我跟演员之间的交流,也会用剪辑和电影来类比。
Q:有没有给其他肢体创作者的建议呢?
A: 以前我喜欢提建议,现在我没有了。对我来说,我自己还没搞清楚很多事情呢,还得去学习。
Q:您一直从事当代艺术,和传统的农业社会怎么去对接?现在有找到比较有效途径吗?
A: 我们参加各种相关戏剧节,还自己做了很多乡村艺术节,方峪、齐长城,今年的石子口村等等,我们更愿意叫艺术节,不是叫戏剧节,戏剧节还是太小了,这次我们在石子口村还会做很多石头装置,当代艺术注重材料性,我们在驻地的乡村就会做一些,大家一说就会说到的:越后妻有大地艺术祭之类的,我觉得这是造型艺术方面的。
非物质方面,我们愿意去了解一些当地的剧种。他们就像是土里生根发芽长出来的,老百姓世世代代生活在那里,可能耕种、干活累了可能吼一嗓子,在市集上,大家聚在一起、赶集,有个娱乐活动,几千年过来,时间长了,聚集起来的,而不像很多当代艺术那种外来、舶来的一种冲击力。时代发展到现在,(非物质文化)是需要我们给他们更换一种形式感、材料式的把它提炼出来的。我想我的工作可能就是这样。
前两天我在铜陵,他们本来是有丰年祭的,但后来整个就断掉了。时代环境改变,乡村里人人都不大有了,何况保护他们的仪式感,没有。当地政府就觉得,那我和龙准导演再收集一下当地的身体符号、动作:欢庆、丰收、打稻谷等,再重新整合一下。整个又给他整理出一套新的仪式,叫“稻田颂·丰年祭”。
结束时,水、土、种子三样东西全在塔上,点上香,燃起烟,当地老百姓跳着我们教给他们的做质朴的舞蹈,打稻谷、舂米等等,大家又渐渐回忆起几千年,那种农耕文明的东西。虽然感觉我们曾经断掉了,但是就好像有些人听到音乐你会情不自禁地开始扭动,那个基因是不会忘记的,那就是人类几千万年进化来,储存在身体里的那种节奏感、召唤感,当它变成仪式之后,就会更强烈地释放出来。
Q:通过刚刚交流,发现你一直比较在乎身体真实的表达,真实的行为。
A: 对。
Q:那将作品带上舞台,你会让演员把什么放在第一位呢?比如说这种真实,还是需要一定的专业性?
A: 对于我们剧团来说,永远排在第一位的是热情、赤诚。什么都不会也不要紧,一定要赤诚;
第二,就是要有能力,与之赤诚相匹配的肢体能力。我以往的作品也有残障人士参加的,站都站不住,但他也有很大的能力。他可能坐着不动、动动手指、扬扬头,就能够吸引住你,能够表达他的内心,能够跟他赤诚的热爱和纯净可以匹;
第三,我们所有人能坚持拧在一起,还是要有一种相似的气场,人与人之间的认可,如果不是一类人,他就可能走掉了,或者我们也可能有排他性。
Q:你如何看到国内的剧场环境?
A: 现在看国内的作品少了,这两年国外的也不太看了。其实说实话,对剧场的兴趣真的越来越少了。
Q:参加了这么多届青戏节?对青戏节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A: 青戏节是我很热爱的一个戏剧节,一个平台,也可能是国内最好的一个青年导演发布作品的平台,我是比较珍惜的。其实08年我就是要参加的,但是那年我去欧洲演出去了,就错过了,09年开始到现在,一年都不落。
我也想,到现在,该歇一会儿了,12年了,你想想,一个轮回,我现在头发都白了,眼看着我们那些从青年导演到现在的中年导演。但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就还是不行,就觉得还得来参加,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了,已经喊了五年了。
说实话,我觉得国内这种,给青年导演提供纯粹创作的平台真是不多,我会去其他很多地方干一些活儿,也不得不做,因为要生存。但是真正获得支持,还是北京青年戏剧节,在允许的范围内去做自己想做的,去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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