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大义与柔情之间

心已被掏空，却依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式。儿啊，你从未走远，你和你的事业，都在我们温暖的怀抱里。谨以此文，向英雄张楠的父母致敬！向曾经和正在支持儿女报效祖国、建功军营的千千万万官兵父母致敬！
—题记

这几天，记者一直感动于一位烈士父母的心灵世界。虽然这是一次揪心的采访，但在与采访对象执手相看的泪眼中，分明读到了一份柔情背后的大义……10月23日，河北省吴桥县，张楠家。

天有薄雾，但一缕阳光还是慢慢穿透窗棂，静静投射到干净整洁的客厅里。

张楠父母身后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中他们的一双儿女依偎在父母两侧，笑容璀璨。照片拍摄于2013年5月1日，那天张楠探家归来，正逢父母结婚30周年纪念日，他便极力动员家人拍下了这张照片。然而，一年后的7月25日，全家福中的女儿张倩因病去世；再过一年后的7月26日，儿子张楠壮烈牺牲……

“如果有来世，再也不当妈了！因为儿女平安还好，白发送黑发……让人受不了，心里头疼啊！”

——张楠母亲朱丽萍

从去年开始，朱丽萍的听力越来越弱。 老伴张圣林带着她先后到吴桥县医院、沧州市医院检查，但都没有明确结果，医生也只是说“与年龄增大有关，注意休息”。 可朱丽萍今年刚满60岁啊！ 她是杂技教练出身，多年的运动生涯使得她身材健康匀称，这一点从6年前的那张全家福中就可以看到。 而今天的朱丽萍显得羸弱单薄，仿佛一阵风都能将她吹倒。 朱丽萍伸出右手向前撑着耳朵，努力辨听着记者的提问。 回忆起2015年8月1日的那个夜晚，她的泪珠成串滴落下来，同时也洇湿了记者的双眼。 我们的泪光在撞击幻化中映现出一个画面，那是当时张楠遗体归国时的场景……济南遥墙机场，70多家媒体云集于此，中央电视台做现场直播。 专机降落前，镜头定格在张圣林、朱丽萍的脸上。 两位老人由军医搀扶着，眼睛盯着天空中越来越近的那个红点。 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此刻就躺在那个红点里。 一身戎装去，盖得国旗归。 楠楠，你终于回来了！ 那不停闪烁的红点可是你望向妈妈的眼睛？ “朱阿姨的目光始终望向天空，泪水却没有流下来。 但谁都会知道，她的内心是崩溃的——她在不停地颤抖。 ”当时搀着朱丽萍的军医刘洋回忆说。 朱丽萍使劲摇摇头，像是要把那揪心的一幕甩出脑海： “飞机降落后，六名礼兵抬着张楠的棺椁下来，我想冲过去，想上前抱抱我的楠楠！ 儿啊，你咋不站起来呀！ 你真的不要妈妈了吗……可是我动弹不了，整个人都虚脱了，软得跟面条一样，根本动弹不了！ ” 那天，看着老伴绝望的样子，张圣林告诫自己： “不能倒下，必须挺住！ ”从机场回到总队招待所已是深夜，躺在床上睡不着，索性披衣来到楼下。 他开始围着招待所的院墙行走，只是一味地走，漫无目的。 他周身的血液一直在沸腾，情绪很激动，然而身体是冷的。 他在发烧，又发冷，双脚像踩在云端上，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在地。 那一刻，张圣林只知道自己更需要逃跑，至于逃到哪儿，并不重要。 他抬头望向夜空，看到有两片树叶正悠悠飘过，“那是女儿张倩和儿子张楠吗？ 或者那是自己和老伴？ ”虽是盛夏，他却嗅到了一股严冬的气息。 次日，山东总队联合外交部为张楠举办了盛大的追悼会。 时任山东省委书记致悼词时，特意提到张圣林夫妇是“伟大的父母、坚强的父母”。 然而，朱丽萍却说： “其实在那天，我们没有丝毫坚强，我俩的心已经碎成一块块，随着张楠飞上了天。 ” 是啊，仅仅在一年前他们刚刚送走了心爱的女儿，一年零一天后的那个黑色的夏日里，这对命运多舛的老夫妇又要直面失去儿子的事实！ 这两个夏日，都让人感到窒息，都是血淋淋的！ 唉！ 你们姐弟俩呀，都……残忍得可以！ 朱丽萍说，张倩特别疼爱弟弟，因为她觉得我们当父母的“不疼张楠”。 张楠出生后就被送到乡下爷爷家，一直到了上学年龄才接回县城。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咋能不疼？ ”朱丽萍的眼泪又下来了： “张倩自小就善良，见不得别人苦，尤其是自己的亲弟弟。 但凡有点好吃的，都想方设法留着，等周末去看张楠时塞给他。 ” 贫困的家境越发让姐弟情深，张楠对姐姐更是爱护有加。 2014年，张倩查出乳腺癌的消息传到部队，那几天张楠整日以泪洗面，在日记中写到： “老天爷，求你不要让我姐走！ 我愿意把自己的阳寿分给她！ ” 那段时间，张楠到处寻找偏方。 听说蒲公英的花朵对此症有疗效，便利用休息时间把中队附近的山坡走遍，采回一大包晒干寄回家。 他还把自己积攒了几年的工资一股脑打到姐姐账户上，留言： “姐，治病要紧，你放心，我有钱！ ” “其实楠楠哪有什么钱啊！ 他平时都舍不得给自己买件便装，后来才知道，他第一次探家时穿的衣服还是跟战友借的。 ”朱丽萍的泪水顺腮而下，流得满脸都是。 张倩转院到天津，张楠特意请了几天假去护理。 为了省下住宿费，每天晚上都睡在医院院子的长椅上，却总是在告别时骗姐姐说： “我回宾馆了，明天见。 ”直到有一天晚上，张倩的病友无意中发现告诉了她，张倩疯了似的跑到楼下，抱着沉睡中的张楠大哭……命运就是如此残酷，举全家之所能还是没能挽留住张倩的生命。 2014年7月25日，张倩撒手人寰，留下的是对这世间的万分不舍和对6岁女儿的万分牵挂。 然而当年8月，张楠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震惊不已的决定——继续申请参加中国驻索马里警卫小组。 张楠是第一批报名参加海外执勤的，且通过了预选。 但那时姐姐的病尚未查出来。 而今，姐姐不在了，父母经受了如此惨烈的打击后身体状况不佳，他完全有理由退出来。 “楠楠跟我说了后，我坚决不同意，都求他了。 ”朱丽萍告诉记者： “我说你姐没了，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还让不让我跟你爸活了！ ” 张楠跪在了母亲面前，抱着她的双腿仰着头望向她一夜之间变得花白的头发，坚定地说： “妈，这是我最大的梦想，为圆这个梦我准备了整整10年……妈，原谅儿子吧，我答应您，一年后，我保证平平安安回到您身边！ ” 事实上，当时不只父母持反对意见，中队、大队、支队的领导也纷纷找张楠谈话，劝他放弃这个决定。 可张楠不为所动，一关一关地闯，一关一关地过，最终以全优成绩入选警卫小组，来到特警学院参加集训。 没有人知道张楠的这份执拗来自哪里，但英雄之所以能成为英雄，就是有其不同于寻常人的一面。 有人说，张楠是为了自己的誓言而战； 有人说，他是为了自己的梦想而战； 也有人说，他是为了军人的荣誉而战。 朱丽萍说，这些因素都有——张楠在兑现誓言、在追逐梦想、在捍卫荣誉，这些都没有错。 但在这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跟姐姐的约定。 这个约定也是在张楠到了索马里之后她才知道的。 朱丽萍整理女儿遗物时，发现张倩跟弟弟有这样几句语音留言： “姐，我不想参加海外执勤了。 ” “为什么？ 你努力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 “姐，可是……姐……” “我知道了，你是担心姐的病！ 我跟你说楠楠，谁生病谁知道，我没事！ ” “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 “楠楠，听姐的话，就算……就算姐有啥事儿了，也不要放弃这个梦想……姐太了解你了，若是你不能参加这个任务，肯定会遗憾终生的！ 因为姐知道，你是个优秀的军人，你就是为当优秀军人而生的！ 楠楠，答应姐，不许放弃！ 要不然……我死不瞑目！ ” “姐！ 姐！ 姐呀……”朱丽萍关掉语音，记者的眼泪此时也喷涌而出。 朦胧的泪眼向墙壁望去，那幅全家福上人们的笑靥依然，灿烂依旧……

“无需用任何华丽的词藻来形容张楠，好兵俩字足矣！形容他父母的词也只须俩字——伟大！”

——山东总队原司令员李苏鸣

到了午饭时间，为了不打扰老两口休息，记者执意拒绝他们的挽留，说： “回支队午餐，已经安排好了。 ”相约下午继续采访。 其实，我们就在小区门口找个小店吃了碗面。 饭后，陪同采访的德州支队政治工作处副主任曹荣辉建议在小区附近走走。 张家所在的小区位于县郊，紧靠104国道，门前的大车非常多，都是拖着长长的车厢飞驰而过。 小区大门口，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有一半树枝已经枯败，向天空伸着绝望的枝丫，老远就能看到，那棵树在正午的阳光下拖着长长的阴影。 上午，朱丽萍曾说起买这套房子的初衷——给张楠当婚房。 房子是2007年买的，就是图个便宜。 当时才1800元一平方米，而县城里的楼房都在3000元左右。 老两口借遍了亲戚朋友，凑足了首付，以张楠的名义办理了贷款。 交房不久，张楠选取了一级士官，第一次探家，欣喜地在各个房间转来转去。 朱丽萍说： “等你娶了媳妇，你们就住在这儿，我和你爸搬回老房子。 ” 张楠的兴奋感瞬间停滞，斩钉截铁地说： “不行！ ” 朱丽萍愣了： “不行？ ” 张楠认真地说： “就算我结婚住到这里，也不可能让你们搬走，我要跟你们一起生活。 ” 朱丽萍幸福地笑了，但仍故意逗他： “那你得抓紧先给我找个儿媳妇啊！ ” 张楠满脸通红，突然忸怩起来……有些爱，只有伤心； 有些爱，只有痛苦； 有些爱，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而今，两位老人继续生活在这所曾带给自己美好憧憬的房子里，相互依偎，抱团取暖，明知物是人非，却也不肯搬离。 一家人团聚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还是那么那么真切。 张倩、张楠，女婿、外孙女……他们的神情、笑容不时在眼前晃动，千头万绪、千丝万缕地缠绕在一起。 矛和盾、纠和结、痛和苦，正慢慢地消耗着两位已过花甲之年老人的心力和精力。 上午，在朱丽萍到厨房烧水时，张圣林悄声告诉记者： “每到吃饭时，她都要摆上三副碗筷，说是要带上楠楠。 逢年过节时，便摆上四副，说不能少了倩倩……我劝过她，没用。 后来想想，随着她来吧，心里面有个念想也好！ ” 张圣林还说，张楠牺牲后部队和政府给发了一大笔抚恤金，足够让两位老人安度晚年。 在张楠姑姑的建议下，前年他们也在县城中心买了套房子。 “离亲戚们近，走动起来方便些。 可直到现在，只是在交房时去看了看，一直空着……舍不得离开这里，用他妈妈的话说就是，怕孩子们回来找不到家！ ” 那一刻，阳光正稠，打在张圣林花白的头发上，格外刺人眼睛。 记者的眼睛又被刺痛了，只能迅速转过身，不想让老人看到那已决堤的泪水……记者在小区中心的石阶上坐下来，头上顶着温暖的太阳，周围是一片在秋风中败落、芜杂的茅草。 抬起头来，视线正对着张楠家的窗户。 他家是一楼，玻璃上那个“福”字由于年月久远，已在风雨中变成了惨淡的白色……原来不知道，隶属河北省的著名“杂技之乡”吴桥县距离山东德州竟然如此之近——只有半小时车程。 这也是记者没到沧州支队而是到德州支队吃住的原因。 副主任曹荣辉说，张楠牺牲时自己是宣传股股长，德州支队作为到其家乡的“中转站”，到底接待了多少军地来宾已无法统计。 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大家都是怀揣着对英雄的敬意而来，都是为了安慰其父母而来。 曹副主任手机里存有大量各级领导来慰问时的照片，他扒拉着下滑键给记者看： “这是外交部秘书鞠保栋，这是总队政委边保民，这是驻索马里大使韦宏天，这是总队原司令员……” “司令员是李苏鸣。 ”一个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回头一看，朱丽萍不知什么时候已到来。 于是，采访继续。 话题从这套房子聊起。 “其实，不想搬走还有个原因——这里坐车方便。 门口就是国道，到沧州的过路车特别多，招招手就能上。 ” 张楠牺牲后，山东总队和河北省委对烈士安葬处进行了多次探讨，最后商定将其骨灰安放在沧州市烈士陵园。 那里虽然距吴桥县有一段距离，但环境好、氛围浓，也说明政府领导对张楠的看重！ 朱丽萍告诉记者，和老伴到沧州市看张楠是不定期的，除了清明节、纪念日、张楠的生日，啥时候想儿子了啥时候去。 老两口备上张楠生前爱吃的东西，再带点自己吃的食品抬腿就走。 由于到沧州市的次数频繁，好多长途车的司机都认识他们了，若是乘客不多，还会特意拐个弯，把他俩放在烈士陵园门口。 在那里，老两口常常是什么也不干，就是在张楠墓前席地而坐，一坐就是一天。 张圣林回忆他们第一次在没有别人陪同时看儿子时的场景。 老两口一句话也不说，都是同一个姿势： 双手抱膝，偏着脑袋，仰着脸望向那座坟茔，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 朱丽萍哽咽着出声了： “楠楠，妈来看你了！ ”接着就是久久的沉寂。 他们就以一个姿势纹丝不动地看着面前的“儿子”。 如同雕像，只有脸上那两行潸然不断的泪水才能证明他们还活着……随着去看望张楠的次数多了，内心的疼痛感渐渐变淡了，反倒是与儿子团聚的幸福感在逐步增多。 朱丽萍每次都会事无巨细地给儿子讲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你的好兄弟朱随军结婚啦，我跟你爸特意到湖南参加了他的婚礼。 ”“我们受邀到北京参加第22届‘中国武警十大忠诚卫士’颁奖典礼，在现场还见到你嫂子鹿莉娜了，她被表彰为武警部队十佳军嫂，真替她高兴啊！ ”“王旗的父亲出了车祸，我们去他家里了，都跟着心疼啊！ ” 她口中的朱随军、王旗是张楠的生前战友、警卫小组成员，鹿莉娜则是组长王蓬勃的爱人，都是老两口心目中的儿子、儿媳。 2016年，从索马里撤勤归国，7名小组成员第一时间来到张楠家，齐刷刷地跪在他们面前，流着泪齐声喊爸妈。 张圣林和朱丽萍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走了一个，又多出来七个！ ” 现在，这7个儿子只要一休假，第一站保证是到吴桥，有的还要带上媳妇和孩子一起来。 每每这时，原本冷清的张楠家霎时变得温暖热闹起来。 朱丽萍忙乎着做菜，张圣林则默不作声地摸出个红包来往孩子手里塞……前年，得知一个儿子在驻地买房，老两口马上给其打过去20万元，告诉他“啥时候不紧张了再还，没有就不用还！ ”那个儿子在去年看望二老时，把钱还上，流着泪说： “你们跟我亲爹亲娘没有区别啊！ ” 今年的7月26日上午，老两口在沧州烈士陵园碰到了两位老熟人——山东总队原司令员李苏鸣和我驻索马里原大使韦宏天。 没有约定，他们都是在张楠忌日这一天独自乘车来祭奠自己战友的。 张圣林告诉记者： “4年了，不管多忙，李司令员和韦大使都始终在这一天赶到沧州，到张楠墓前献上一束花。 他们用自己的坚持告诉我们，党和国家没有忘记张楠！ ” 李苏鸣将军业已退休，但一直没让自己闲下来，除了继续研究“军语”，其他的时间都在致力于对张楠精神的宣传。 “无需用任何华丽的词藻来形容张楠，好兵俩字足矣！ 形容他父母的词也只须俩字——伟大！ ”他告诉记者： “根据张楠事迹创作的电视剧剧本正在进行中，本人是编剧之一，烈士父母的大义与柔情都会在剧中得以淋漓尽致地体现。 ”

“战友们都有这种感觉——张楠牺牲后，圣林老两口的爱国情结更浓了！”

——张楠父亲的战友王光平


张圣林是1976年入伍的铁道兵，在部队干了11年，副营职转业。 张楠同父亲一样，穿了11年军装，当了11年好兵。 张圣林向记者展示了一摞献血证书，都是张楠在部队期间无偿献血的见证。 “直到赴索马里前一周，张楠还献出400CC血。 ”记者注意到，张圣林握着献血证的手在微微颤抖。 “后来，看到了楠楠牺牲前的视频，炸塌了的使馆天棚压在他身上，地面上全是血……那是他为国家流尽的最后一滴血啊！ ” 采访过程中，张圣林的眼圈始终是红红的，一直在隐忍着。 但这一刻，他的泪水不再受控制，唰地喷涌出来。 他哽咽着，身体抽搐着、颤动着： “张楠的血流在了大使馆，那里也是中国的国土……他的血液已经和祖国的土地融到了一起！ ” 朱丽萍拿出一张纸巾，还没递到张圣林手里，却先被自己的眼泪打湿。 “楠楠牺牲那年，总队政治工作部主任杨叶来家里，宽慰我说，嫂子你得这么想——张楠是个天使，完成了在人间的使命回去了……我俩哭，杨主任也哭。 我说，可我不想让他回去啊……” 张圣林摆摆手，自己抽出一张纸巾擦拭着： “张楠虽然牺牲了，但我们觉得值！ 因为他是为国家利益牺牲的，光荣！ ” 新中国成立70周年大庆那天，张圣林和朱丽萍全程收看了庆典，还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国旗的图片，留言只有两个字——骄傲！ 鲜血和鲜花一起灿烂。 张楠牺牲后，张圣林和朱丽萍便觉得自己的心和部队融到了一起。 对部队的关注和依赖之情比过去更加浓烈了。 每到征兵季的那几天，老两口都会来到县武装部，风雨无阻。 也不表明身份，只对那些应征报名的青年竖起大拇指，默默地送上鼓励。 他们的行为引起武装部一名参谋的注意，得知这就是张楠烈士的父母时，提出邀请二老担任“形象大使”，却被婉拒。 “怕惊到那些小青年。 ”张圣林想得周全，自己的孩子再优秀、再光荣，但毕竟是牺牲了。 可那名参谋想不到的是，老夫妇来到这里除了给这些孩子们鼓劲外，还有一个想法——从他们的身上寻找张楠的影子。 老两口依稀看到，2004年那个冬天，张楠身着崭新的橄榄绿，正一蹦一跳地向他们走来。 每到那一刻，老两口的眼睛都会倏地亮起来……张圣林每天雷打不动地收看新闻联播，看到国家的喜事就跟着乐呵，而得知哪里发生灾情就会非常难过。 今年3月，凉山州森林火灾发生后，老两口一整天没吃东西。 “31个活蹦乱跳的生命啊，说没就没了……失去儿子的感觉我们懂！ ”第二天一早，老伴陪着张圣林来到邮局，匿名给那个中队汇去了一万元钱。 张圣林说，自己和老伴都很期待做做军人的宣传工作，为让军人成为最崇高的职业尽上点心、出上点力。 张楠生前战斗过的临沂支队经常邀请他们去跟官兵交流，现在每年都要去看看。 到了张楠班，在儿子的床铺上坐上一会儿，听着官兵们“爸爸妈妈”地叫着，那种久违的亲情瞬间温暖周身。 今年4月，老两口到了临沂支队机动中队。 听指导员说，有一名刚下队的战士思想不稳定，天天压床板。 朱丽萍二话不说，到炊事班做了碗炝锅面，端到他床前一口一口地喂。 只吃了几口，新兵躺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打那后，那名战士仿佛彻底变了个人。 朱丽萍的微信名就是“楠妈”，山东总队很多官兵都在她的朋友圈里。 谁心里有个解不开的疙瘩、打不开的结都喜欢跟楠妈讲讲。 而楠妈也都会在第一时间跟这些兵儿子交流，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帮着分析问题的症结在哪里、该如何解决。 这4年多的时间里，“楠爸楠妈”到底做通了多少官兵的思想工作、帮助多少官兵重新走进阳光不好统计，但有一点毋庸置疑——烈士父母的现身说法是有巨大影响力的。 学英雄事迹，颂英雄精神，做英雄传人，在齐鲁大地的座座军营已蔚然成风。 榜样的力量像阳光一样驱散了层层雾霭，让每个人都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山东总队政委边保民感慨道： “不是每一个士兵的父母都会成为英雄父母，但英雄父母所具有的崇高思想境界，却是每一个士兵父母所应该仰望和追从的高度。 ” 今年国庆前夕，中宣部组织开展“最美奋斗者”学习宣传活动，张楠烈士被光荣地评选表彰为新中国成立70周年“最美奋斗者”，张圣林夫妇受邀赴北京领奖。 当在人民大会堂接过证书和奖杯时，他们分明看到了张楠在朝着自己笑着，那抹笑容灿烂如昨、宛若朝阳……颁奖归来，回到吴桥，两人直奔乡下祖屋，朱丽萍的父亲在等待着。 老人今年88岁，腿脚不便，年初还住了次院。 2014年，老人就住在张楠家，最初没敢告诉他外孙牺牲的消息，可随着前来探视的军地人员越来越多，纸包不住火了。 一整天，年迈的外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谁劝也没有用。 朱丽萍深知，父亲跟张楠感情极深，这个打击实在太大。 她跪在老父亲面前： “去年张倩，今年张楠……一年一个……您要是再有点事，我也不活了！ ”父女相拥而泣。 老人家把张楠的奖杯摩挲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抚摸着外孙的脸。 接着，他从枕头下面拿出来自己不久前获得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将它们并排摆放在一起，嘴里喃喃自语： “姥爷也有奖章，咱爷俩都不熊！ ” “一家人，一辈子，都铁了心跟党走！ ”朱丽萍说，张楠的爷爷、外公、爸爸和自己都是党员，外公还是解放前参加革命的老党员。 张楠的党龄虽然最短，但是最光荣！ 夕阳最后一抹红光被夜幕吞没了，朱丽萍打开了灯。 窗户没有关，小区人工湖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气温下降得更多，湖水中青草的气息更浓了。 这时，有人敲门，来者是张圣林的同年兵王光平。 王光平性格爽朗，军人作风不减，听说是北京和省城来的记者，主动提出“好好聊聊”。 “张楠牺牲后，我们整个河北省的同年兵都陆陆续续地赶来了。 说是安慰老张，可咋安慰？ 说不出话呀，见了面就是哭。 当战友的心里面有数，这样的事儿摊谁身上谁痛，所有的话都苍白，不用说。 ”王光平叹着气，“网上说，时间是最好的疗伤方式，这话有道理。 这事儿过去4年了，大家都看出来了，老张两口子很快从阴影里走出来了。 我们这批兵在吴桥的有6个，每年建军节都要好好聚上一聚。 每次聚会时，大家都尽量不提及这个话题，但有时候反倒是老朱主动说起来。 张楠被表彰为‘最美奋斗者’后，是她挨个给我们发来领奖照片……这两口子变得越来越坚强！ ” 王光平指指在厨房忙碌的两个人，小声说： “战友们都有这种感觉——张楠牺牲后，圣林老两口的爱国情结更浓了！ 老朱跟我说了，后半辈子不干别的，就宣传部队、宣传祖国，让更多的军人都爱国敬业，让更多的群众更爱部队、更爱军人。 ” 朱丽萍往桌子上端菜，这一次，记者没有拒绝这份真诚的热情。 菜很简单，两荤两素。 记者注意到，摆碗筷时，朱丽萍习惯性地多放一套，被张圣林不露声色地用眼神制止住。 看到这个动作，记者的鼻子发酸，强抑泪水： “让张楠战友和我们共进晚餐吧。 ” 饭后，张圣林收拾桌子。 朱丽萍指着他的背影： “愿意干就让他干，老张前年心脏做了个支架手术，大夫说多活动活动有好处。 ” 朱丽萍还告诉记者，这两年老张经常去参加一些公益活动，撒撒宣传单、疏导疏导交通之类的，只要对社会有益的事，他都干。 现在，每天晚上只要得空，朱丽萍都要拉着老伴到小区里跳广场舞。 一开始，张圣林说什么也不肯，还不让她去。 朱丽萍知道，老伴是怕人家说闲话——家庭都这样了，怎么还有这份闲心？ 后来，她开诚布公地跟老伴谈了次话： “咱俩多运动是为了多活几年，因为咱们有责任。 ”张圣林不解。 朱丽萍含着泪说： “张倩有咱外孙女，每年清明都可以去看看她。 而张楠呢？ 如果咱俩不在了，可就没有一个至亲的人去给他扫墓了……” 那天，张圣林第一次跟着老伴站到了跳广场舞的人群里……在悠扬而有节奏感的广场音乐声中告别张楠父母。 回到住处时，月儿已经当头。 月光像水一样铺张在大街上，城市显得格外空旷。 门开的瞬间，地面上的皎洁月光微微颤动着，如水荡漾，但此时它没有让人感到凉意，只觉得宁静，而且这种宁静几乎是完整的，让人不忍打破它。

评论：

致敬！英雄的父母杨叶如果说，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那么子女早故，对父母的余生又意味着什么？ 北雁南飞的季节，英雄的父母已习惯不再盼儿归来，因为让他们骄傲的儿子践行了“以身许国”的铮铮誓言，化身成为“钢铁长城”的精神脊梁。 于国而言，张楠是为我国外交事业牺牲的众多军人中的一员； 于家而言，张楠却是父母的唯一。 国家失去的是一名好军人，父母失去的却是整个世界。 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也只有他的父母才能感受。 这可能是全天下最可怜的一对父母，在不到两年时间里，先后失去一双儿女，除了苍凉的余生，他们究竟还剩下什么？ 他们又是全天下最坚强的一对父母，在巨大的双重精神打击下，他们没有被击垮，反而勇敢地站了起来。 心已千疮百孔，信念却在风雨中弥坚。 张妈妈擦干眼泪说： “后半辈子要做的事情，就是要把张楠精神好好宣传出去，影响更多的年轻人。 ” 年少为国洒热血，从此阴阳两相隔。 他们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谁不知道痛苦？ 谁不愿享受天伦之乐？ 但他们更加明白儿子的追求。 岁月在他们眼角刻下的一道道泪纹，每一道都记录着英雄父母的伟大与付出。 儿女是父母生命的延续。 经历了无法面对的残酷，挺过了难以忍受的痛苦，一对平凡的父母变得伟大。 而更难得的是，这对伟大的父母愿意含着泪水，用行动延续儿子的精神。 在他们眼里，张楠是儿子更是中国军人，张楠已不仅仅属于他们，更属于这个国家。 他们的儿子为祖国贡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他们又将自己的余生也完全贡献了出来。 埋藏起彻骨的悲伤，正视着儿子的鲜血，以巨大的勇气给社会带去更多光和热。 这样的精神境界是值得我们仰望的，这样的精神高度亦可照亮我们的心灵，是灯塔，是标杆，是启明星。 正是这千千万万个像张楠一样的英雄，正是这千千万万个默默支持孩子参军报国的父母，为我们的强军梦提供了强有力的精神支撑。 而对英雄最好的缅怀，就是对英雄父母的崇敬。 英雄离世前，舍小家为大家，想的是国家，没来得及想父母，留下了遗憾； 英雄离世后，我们对其父母的崇敬、爱戴、关怀，是对英雄最好的告慰。 “活着尽孝，死了尽忠。 ”任务来临时，英雄把祖国利益举过头顶； 英雄牺牲后，我们把英雄的父母放在心中。 为国献身的英雄们，祖国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更不会忘记你们身后的——英雄父母！

文字：李增瑞、潘 明

供图：程子健、曹荣辉

来源：人民武警报·星期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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