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有一个地方提起来,大家都会发出窃笑觉得如同天堂般的存在。那就是日本 —— 「新宿」。
新宿是歌舞伎一条街,在电影「新宿天鹅」里,说道“这里是梦想实现的地方。”
△ 新宿スワン (2015)
「园子温映画」
然而电影还说道,这里也充满了欲望。新宿不同于东京是日本的中心,也不同于浅草寺蕴含了日本丰富的文化底蕴。也正是这种外部条件影响,新宿像是一个无门槛的日本码头,收留来自各地无身份,无头衔的年轻人们。
新宿,这样一个“自由空间”、甚至可说是“无法空间”,在60年代成为年轻人的聚集地、艺术文化的中心、学运的一大据点也不足为奇。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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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1962年4约20日,日本最初的艺术影院,新宿文化剧场正式开张。
新宿文化剧场最初属东宝旗下,战前便是电影院,但是此次的改造从装修到内核,都是为了上映ATG电影作品而量身定做,彻底颠覆了此前的主旨,与传统电影院划清界限。
△ photo by 森山大道
1963年6月1日起,新宿文化剧场会在电影上映结束后(21点以后)开始戏剧公演。
△ 演劇実験室「天井桟敷」
「寺山修司映画」
在非剧院上演戏剧和21点后开始(非固定地点时间)。这其实我们都可以看作当时对于日本固定文化的一种反抗。而这种缘起于新宿文化的反抗精神,也成为ATG映画发展的伏笔。
要说ATG是什么,这个得先说说日本地下电影导演和新宿千丝万缕的关系。
唐十郎在60年代末说过——“如果说,这个60年代末熔炉一般锤炼着亚文化盛宴的“城中荒原”,有个具象的地标在集中书写当时各个文化领域最前卫的相遇,那恐怕就是“新宿文化剧场”。大岛渚、松本俊夫、三岛由纪夫、JAシーザー、林静一、一柳慧、土方巽、栗津洁……他们的名字都曾和这里发生关系。”
这群导演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作品中对于“欺骗与背叛”的强烈反感,以及对于国家机制的质疑与叛逆,这种特点或与他们青春期的初次颠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 薔薇の葬列 (1969)
「松本俊夫映画」
二战期间诞生的孩子们,受到了战前战后日本政治的激烈变动,对于当时被灌输的学生们造成了青春时期无可挽回的伤痛。他们从来都是权力者手中把玩、利用的棋子,逃不开惨遭离弃、悄然凋零的命运。
这也是为何ATG创作者们,总是那么激烈又冷静,荒诞又绝望。他们挥洒着青春期时残留在睾丸里的憋屈。他们的视听语言总是打破常规,粉碎当时日本关于战争电影需要美化本国形象的谎言,自杀式的去撕开虚伪的真善美。
△ 絞死刑 (1968)
「大岛渚映画」
回到ATG,其实大部分喜爱日本电影的人应该都不会对ATG陌生,这个诡异如同咒文的LOGO来自伊丹十三的设计。就如我们爱把血腥暴力归类为“cult"电影一样,ATG也常被电影爱好者们当作形容词来评论,“这部电影很有ATG范~”
ATG是Art Theatre Guild的缩写,本质上是一家电影制作、发行公司,旗下拥有众多影院,本馆是位于新宿的“ATG新宿文化”。
成立于1961年,活跃于上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初期以引进欧洲艺术电影为主,但马上开始致力于培植本土艺术电影土壤,提携了众多新人导演,创造了独特的视觉风格,制作发行了无数入选《电影旬报》的上乘佳作,深深影响了战后日本电影史。
其实ATG的前身来源自1957年成立的年轻导演创作小组“Cinema 57”。当时的成员有敕使河原宏、松山善三、羽仁进、川头义郎等,但这些创作者并不是常说的剧情片导演,而几乎全都是和纪录片渊源极深的角色。
△ 砂の女 (1964)
「敕使河原宏映画」
当时小组成员的才华和做艺术电影这股特性。吸引到“东和”副社长川喜多かしこ加入。かしこ的丈夫川喜多长正战前就在引进欧洲艺术电影的领域中享有极高地位。由于他们二人的人脉,“东宝”的副社长森岩雄也加入进来,为了促成艺术影院的设立,森岩雄又邀请自己的朋友“三和兴业”的社长井关种雄加入。
可以说这三位,又有财力又有专业鉴识电影的能力。于是1961年,拥有1000万资金,全国20家加盟电影院的ATG正式起航。
1967年6月20日,新宿文化剧场在地下设置小剧场,取名为“地下蝎座”。起名人是三岛由纪夫,既是取自他喜欢的电影《天蝎座升起》(Kenneth Anger),又带上了馆长葛井的名字。“蝎座”成立后的第一个活动就是上演足立正生的《银河系》。
蝎座的机能不仅仅是戏剧上演的空间,更具有新宿“地下文化”发祥地的象征性意义。每晚结束一天的放映与演出后,蝎座都会成为大家交流切磋的据点,开始属于艺术家们的祭典。
ATG的发展可以分为三个阶段,一开始他们选择引进国外优秀电影。ATG的触角伸向欧洲电影新浪潮的腹地引入了戈达尔、费里尼和特吕弗这些大师的作品,也没有漏掉伯格曼、让·谷克多、雷纳托·卡斯特拉尼、阿尔夫·斯约堡、维托里奥·德·西卡、阿涅斯·瓦尔达等等重要人物。
坂本龙一曾怀念自己在那里看戈达尔的日子,也怀念在黄金街的爵士酒吧和搞左翼学生运动的人谈论哲学。
这种引进方式无异让新宿成为——“在日本边陲享用最新潮的外国文化。”这些电影也无疑对当时日本的青年们造成了深刻的影响。
△ 8 (1963)
「费德里科·费里尼」
值得一提的还有,ATG决定引进与否,并非参考国外票房,而是必须通过一个专业委员会的审核。他们大多是长期从事写作的电影评论家,初期的成员包括饭岛正、饭田心美、井泽淳、清水千代太、南部圭之助,不同时期会有相应的变动。而且极力避免电影的制作方加入进来,搅浑原本公正的氛围。就连“Cinema 57”的最早成员敕使河原宏,也因要发行《陷阱》而无法进入委员会。
虽然是需要盈利的商业机构,但ATG周身都奉行“艺术本位论”。在组建ATG时,就有一则趣闻说,森岩雄曾和井关种雄笑谈“做这件事,赚钱是不指望了,但勋章一定会有。”
△ 入口的观众
其实客观来说,ATG的成型,从很大程度上仰仗着50现代末电影黄金期的客观条件。商业稳健和成熟的余韵,反倒会为这些“电影巨头们”腾出支援艺术的空闲,谁都不知道进入60年代,主流电影市场会不断走向衰落。
△ 新宿泥棒日記 (1969)
「大岛渚映画」
人们把1967-1976,看做ATG发展的第二阶段,也就是缩减引进,以每部一千万日元的预算,集中发行日本导演作品的时期。
大规模的发布日本导演作品起由于大岛渚。1958年,大岛渚与松竹映画脱离,陷入没有资金拍摄长片的窘境,于是他利用及其有限的预算,用自己去韩国旅行时拍摄的照片制作了短片《李潤福的日記》。“新宿文化”的馆长以大岛渚必须每场都来做演讲为条件,同意此片在ATG上映,结果上映的一个月间票房可观。受此启发,大岛渚决定以紧缩的资金制作“廉价作品”,换之以一个月的放映期来守住预算。例如《新宿小偷日记》就诞生于此。
△ 新宿泥棒日記 (1969)
「大岛渚映画」海报
这一时间段,可以说是ATG的黄金时期。当时一部正规长片一般为4、5千万。而ATG却以1千万计划,创造了黄金的十年。
在这一时期ATG摩下闪烁着无数如今被我们奉为神的名字。(当时是另类)。筱田正浩的《卑弥呼》就诞生于这个时期。还有松本俊夫拍出了影响整个60年代电影界的《蔷薇的葬礼》。而我喜爱的寺山修司的《抛掉书本上街去》也得以与世人见面,并流传至今。
△ 卑弥呼 (1974)
「筱田正浩映画」
在如此有限的资金下,却诞生了这些放在艺术电影门类也可以看作很伟大的电影。ATG电影的风格往往是诡异和奇幻的。这其实也源于资金的短缺,需要在极少的场景里,完成故事的描述。而电影中人物塑造却非常丰富。ATG的美学更多是以集中的画面冲击去代替冗长的叙事。
混沌、晦涩、陌生化、人工化、仪式化是ATG电影的某种通性。这也是导演精神世界的丰满才能规避资金短缺带来的麻烦。
△ 田園に死す (1974)
「寺山修司映画」
而寺山修司巧妙地把戏剧搬到了他的电影作品里。这种方式不仅减少了场景的置换,也开创了新的艺术电影拍摄方式。
在神圣的花园神社,唐十郎的状况剧场支起自己的红帐篷,寺山的天井栈敷,则奔跑在街头上演着即兴剧。土方巽则全身发白,跳着不只是何时的舞。这就是当时的新宿。
△ photo by 森山大道所摄新宿
而第三阶段的到来也带来了尾声。1972年,ATG积累了两千万日元的赤字,契约馆开始减少。其实,1972年有很多东西都结束了。乌托邦的电影和亚文化乐园开始湮灭。
这一年,联合赤军制造了浅间山庄事件以残酷的党内整肃震惊日本。新左翼运动一瞬间失去了目标,或是沉溺于小团体的对立,或是用炸弹进行恐怖活动。“艺术和政治携手成为时代先锋这一曾被深信不疑的乌托邦理念也被抛弃。”聚集在新宿的年轻人的风貌也完全变了,他们失去了聚集在一起时的兴奋,转而受到玩世不恭和虚无主义的影响,被淹没在了即将到来的大众消费的社会中。
1974年,“新宿文化”被东宝回收。这一年发行的《死者田园祭》被认为是ATG最后一部完全意义上的实验作品。
△ 田園に死す (1974)
「寺山修司映画」
新千年后,东京仅有的一些艺术影院都举行了ATG的纪念放映,2015年还推出了DVD BOX,但这些都太像吊唁了。
70年代至80年代,ATG逐渐商业化,是由于一般观众已经难以承担艺术电影的巨大成本,甚至不愿为电影本身买单——因为他们已经在客厅里有了荧屏上的娱乐。大厂相继倒闭,剩下的大多只能靠出位的电影剑走偏锋,用色情、暴力、猎奇满足最基本的生理欲望。于是就有了日活的浪漫色情片与角川代表的偶像电影。
园子温的《反色情》便是「粉红映画」诞生四十五周年,「日活」特别筹划的「Roman Porno Reboot」计划。
尽管日活代表的「粉红映画」里还残留了浓厚的个人风格,但是这些导演们最终的成功,则几乎必然要借助商业的力量了。向来以艺术性和先锋性为根基的ATG,终于还是会慢慢消隐在时代中。
而我们所怀念的ATG实验电影其实更多的是那个时代拍摄电影的精神理念,那是仅属于60年代时间激发的产物。但是不管是对于新宿文化的影响,还是对于如今还能看到他们的我们都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如今的时代,我认为或许也能诞生出属于我们的能够影响后代们的文化。
△ 曾经的新宿
photo by 荒木经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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