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出了一个廖天官

——谨以此文纪念明名臣廖纪诞辰555周年

曹乐文

秣陵归兴足逍遥，明主思贤尚见招。

帅府朱旗曾闪目，铨曹白玊已横腰。

欲教守令长安土，却恨忠良未满朝。

借问萧何谁可代，知人今日有神尧。

此诗乃张璁为廖纪所作的《送廖冢宰》1。廖纪官居吏部辅佐助嘉靖皇帝，位高权重，德望素隆，为朝廷推荐了一批国家栋梁之材，曾两次推荐可比圣贤的王守仁2。故而堪比月下追韩信而帮刘邦定天下的萧何。

廖纪，因官至吏部尚书，民间称作廖天官，乳名廖黑，字廷陈，别号龙湾。明代著名政治家、儒学家。原籍广东琼州府万州陵水县那亮乡（今海南万宁市礼纪镇贡举、三星一带）人。景泰六年（1455）正月二十八日出生于直隶东光县（今河北阜城）。卒于嘉靖十一年（1532）八月二十五日，谥号僖靖。

———————————————

1、选自张孚敬《罗山诗稿》。张孚敬（1475-1539），初名璁，字秉用，号罗峰，后更字茂恭，谥文忠。浙江永嘉（今温州）人。世宗议追崇生父兴献王，孚敬迎合帝意，力折廷臣。《明史》赞其政绩：“刚明果敢，不避嫌怨。既遇主，亦时进谠言。”“他若清勋戚庄田，罢天下镇守内臣，先后殆尽，皆其力也。持身特廉，痛恶赃吏，一时苞苴路绝。”

2、王守仁（1472年－1528年），字伯安，号阳明，浙江余姚人。明代最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书法家和军事家教育家、文学家，官至南京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是陆王心学之集大成者，非但精通儒家、佛家、道家，而且能够统军征战，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全能大儒。

一、廖纪家世及其父母的爱情故事

廖纪的远祖学举公，字汝贤，号鹏山，配蔡氏，福建兴化府莆田县人。南宋宁宗年间赐进士。理宗九年任琼台会同（今琼海塔洋一带）知县。为官“忠信明杰，久有政声”。是廖氏迁琼始祖。学举公生有三子，长子仕杰，二子仕友，三子仕桂幼夭折3。

仕杰，字俊夫。迁居万州陵水县那亮乡，居住在巍峨的马岭（今岭尾岭）脚下的桔子树村。廖氏三、四、五、六世族谱失考。繁衍至七世召兴。八世有能，字裕馀，配杨氏。九世廖瑄，字景辉，别号淡庵，即廖纪父也，配陈氏、王氏。公迁过海，寓居于东光县码头镇。

关于廖瑄在什么时候为什么移民京畿地区，各种典籍都略有记载。廖纪的部下方鹏撰《大司马龙湾廖公传》载：“入国朝，讳有能者，以事逮系京师卒。厥子讳瑄，号淡庵，时以生员侍行。度不能归依所亲，寓于东光，因家焉。”4《广东通志·廖纪传》云：“祖有能，徙河间东光县，因家焉。”5《东光县志·义行》曰：“廖瑄，本广东琼台人。宣德中，坐父北徙，途经东光，因家焉” 6。

唐胄《正德琼台志·人物五·封赠》道：“廖瑄，纪之父，陵水人。景泰初寓居景州东光县。”6首辅李时为廖纪所撰的《明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廖公墓志铭》云：“廖公纪，字廷陈，别号龙湾。世居闽。父瑄，商于东光，因家焉。”7说法不一。特别疑问的是，明代的海南偏远落后，廖有能到底犯了什么罪才被逮到京师呢？有待学者考证。

———————————————

3万宁市礼纪镇争来村廖朝和等保存的《廖氏族谱》。

4选自方鹏《矫亭存稿》卷九页十六，其书载入《四库全书存目》。

5道光年间由阮元、陈昌齐修《广东通志》卷三十二；6康熙年间王九鼎修《东光县志》卷。

6《正德琼台志》卷二十七。

而在万宁、陵水地区流传的廖纪父母曲折动人的爱情故事应该反映个中内幕吧。

传说他的父亲廖瑄在陵水县学读书的时候，和一位来自大陆的知县的女儿两情相悦，珠胎暗结怀上廖纪。古代未婚先孕是大逆不道的事，知县棒打鸳鸯，佯装带女儿回老家。在大海行船上正想把她推下大海，刹时电闪雷鸣，只见空中“廖天官大人在此”几个大字金光闪闪，知县才不敢妄动。所以廖纪平安出生于河北一古庙中。而廖瑄和情人惜别前互留一只红绣鞋，以待作他日相认凭证。廖瑄矢志寻亲，有一天去到河北，于一个学宫中避雨，便拿出淋湿的红绣鞋等晾晒，突然一个小孩跑过来说：“你怎么偷我母亲的红鞋啊？”这个小孩就是廖纪。从此，一家人终于团圆，并定居于京杭大运河畔的码头镇。

其实，万宁、琼海地区廖纪后裔保存的《廖氏族谱》也记载廖瑄的爱情故事云：公良缘天成，母亦红叶题诗之遗事耳。

二、廖纪生平事迹

廖纪从小聪明好学，性沉稳、不喜饮嬉为乐。他的父亲博综经史，对他影响最大，经常给他讲古人“悬梁刺股”、“凿壁偷光” 的读书故事。有一天，廖瑄命读医卜书，廖纪跪曰：“此末技耳，非大丈夫事也！”其父异之，听习举子业8。后受名师邹野渔疼爱，学业倍进。成化十六年（1480年），廖纪领京闱乡荐，但试于礼部落榜。正在心灰意冷的时候，被国子监祭酒（相当国家最高学府校长）同乡丘浚安慰、鼓励，再就读于太学以备下科。三年后复试于

———————————————

7焦竑《国朝献征录》卷二十五收李时所撰《廖纪墓志铭》，但不全面。廖纪墓出土文物有墓志铭全文。

礼部，继落第。三考仍未中。弘治三年（1490），廖纪经过加倍刻苦，真是“有志者，事竟成”， 终于蟾宫折桂，居二甲第89名。陵水县曾被丘濬称之为“地之远，邑之小，天下莫过焉。自有学校以来，人才鲜中式者”。当廖纪在京城金榜题名，捷报传来，官员、乡亲们为之欢呼惊喜。广东提学佥事金璋在陵水城北为他建了一座“进士坊”，以纪盛事，但已毁。廖纪的科举生涯和丘濬一样历经艰难。丘浚在正统九年（1444）中了广东乡试第一名之后，也是于礼部落榜，后受国子监祭酒萧镃（浙江人）器重而就读于太学，景泰五年（1454）才进士及第。

廖纪的座师即会试主考官是徐溥9，被誉为“弘治中兴”第一

功臣。和海南人很有缘份，他的祖父徐鉴曾任琼州知府有惠政，和王伯贞作为对海南最有贡献的父母官被祀入苏东坡祠（后分开）。与丘浚是同年（同科进士），明清两代座师和门生，以及同年之间的关系网是较大且牢固的。

弘治五年，廖纪观政（实习的意思）期间，深受左右都御史屠滽器重10，首疏荐任，授吏部考功主事（正六品）。廖纪开始走上了政治舞台。他确实“节介不渝”，不负屠公所荐，人们都称赞屠公识才。当时有同乡“将游仕途”，到京城谒见廖纪时所送的礼物，他都收下。当帮他们办妥事后，待他们要回乡时再“完璧归赵”，

———————————————

8 方鹏《矫亭存稿》卷九页十六。

9徐溥（1428-1499）字时用，谥文靖。江苏宜兴人。官至华盖殿大学士。性凝重有度；居内阁十二年，从容辅导，爱护人才，屡遇大狱及逮系言官，委曲调剂，安静守成。

另送路费，“清而不激”的事例大多如此11。

弘治十二年，廖纪回家丁忧。

弘治十六年，起补稽勋主事。

弘治十七年，升稽勋员外郎中。

弘治十八年，改文选员外郎中。

正德元年，廖纪归家养病。

正德二年，补考功员外郎中。

正德三年，改文选员外郎中（从五品）。因为屠滽再次出山，屠公立朝持论公允，推贤让能，可以说是廖纪人生中重要的伯乐。

正德四年，升文选郎中（正五品）。为司官之首，百官为之折腰，是事实上的吏部副手。明代官员选拔的方式是任满到期，经考核后，文选郎中是第一决议人，提出相关人选交尚书裁决。廖纪办事严正、奉公守法。《大司马龙湾廖公传》载：

有赂权要，求吴江令者，有权要为其侄求锦衣经历者，公执不可。或曰‘祸且至矣。’公谓： ‘奉法受祸，某不敢辞。’卒亦无他。时宰附逆，瑾势甚张，公独藐之。其人欲陵公，公即求去。

所以《墓志铭》说他“雅不阿时宰”。 其时，宦官刘瑾当道，引诱武宗沉溺于骄奢淫逸中，自己趁机专擅朝政，时人称他为“立皇帝”武宗为“坐皇帝”。他排陷异己，朝中正直官员大都受他迫害，时常向一些不听话与自己作对的大臣们开刀。一是处罚，即罚米供应边境。因为罚的数目很大，有的竟达到几千石之多，致使很

———————————————

10屠滽(1440—1512)，字朝宗，号丹山。谥襄惠。浙江鄞县人。立朝持论公允，推贤让能，自谓手执此笔，掌铨衡、刑狱，最怕误黜、错杀。凡遇送礼求情者，反放至远地。

11李时《廖纪墓志铭》。

多大臣被罚得破产。其次是身体处罚，最狠毒的是去衣廷杖。而刘宇、焦芳、张彩等小人则奔走其门，成为其党羽。此时，廖纪尚能“公独藐之”，保持着一个儒家正义凛然、不畏强权的典范，真的难能可贵。该年十月，擢太仆少卿，佐理朝廷马政事务。

正德五年十二月，升太常少卿，提督四夷馆。主管翻译亚洲各国家和各民族语言的事务。

正德七年七月，超擢太常卿。仍提督四夷馆。

正德九年十月，晋工部右侍朗（正三品），提督易州山厂。负责在易州地区管理供应整个朝廷茶、木材火炭的事，每年采购木材1400多万公斤、木炭600多万公斤，所余金额近万两，前任的领导都私吞，独廖纪“羡金无所私”全部上交国库，朝内外传为美谈，被定为范例，（《墓志铭》）他的威望就越来越高了。《大司马龙湾廖公传》载：

总易州山厂，履任浃旬，弊去八九，尝曰：‘欲正人，先正已。’如赁房钱、菜园钱夫价余银，有司供亿岁不下千两，公绝不受。势要岁觅薪炭数万斤，亦绝不与。大约岁省八府银数万余两。民大感悦，由是声闻益隆。

正德十二年六月，因提督易州山厂立功，调吏部右侍郎（正三品）。英宗时朝廷行文“非翰林不入内阁；南北礼部尚书、左右侍郎，吏部右侍郎非翰林不得任”。廖纪前途无量。

正德十四年四月，改任吏部左侍郎。一路平步青云，皆有“实政可纪”。

正德十六年四月二十三日，因武宗亡后无子，兴献王子朱厚熜以堂弟身份“伦序当立，嗣皇帝位”而登基，庙号世宗，以第二年称嘉靖元年。世宗一立，廖纪即拜南京吏部尚书（正二品）。他的同年，也是世宗从小的老师王府长史袁宗皋被擢升为吏部右侍郎。12五月，吏部尚书员缺，列卿会推廖纪，但未果。

嘉靖元年四月，转南京兵部尚书（大司马），参赞机务。接替王守仁的位置。自宣德八年后，在“南京兵部尚书”下加“参赞机务”四个字，是留都唯一有实权的尚书。他整饬武备时，“遂一点视，竭愚据虑”，从而戎政改观。因主张对起义军用招抚政策，被主战派视为“邪人”。《大司马龙湾廖公传》载：

内官等监私役军匠及借拨人匠各若干名，又军匠迯故者责令千百户代偿月钱，人匠迯故者坐令二县坊厢顶补。又，神帛堂人匠原额四百余名，今加至及千余户，皆富室营充以祈避役。凡此数弊，其来已久，牢不可动。公悉查革。

当时朝廷“大礼议”，首辅杨廷和等满朝文武要求世宗尊武宗的父亲孝宗为皇考，但世宗一意孤行要尊自己的父亲为皇考。有一新科进士张璁持力证支持皇帝，被杨廷和调来南京。据《明史》载廖纪“持议与璁合”，“坐是劾罢”。那么，廖纪到底是如何“持议与璁合”的呢？

据王世贞撰《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四十九“文部·像赞”载，“尚书廖公纪，时于后堂见诸曹郎而问曰：‘张生议云何？’众莫对。公（方鹏）独曰：‘是宜反之心而已。’廖公曰：‘善，语稍稍闻外。’ 于是诸给事中、御史争以他事论罢廖公。”《世宗实录》嘉靖元年十一月条载，廖纪为给事中郑庆云弹所劾解职。其实，关于推尊生父一事，很多大臣都知道理亏的，只是不敢说出来。当时朝廷重臣杨一清正家居，从邸报上看到张璁的言论后说：“张生此论，圣人不易，恐终当从之。”大学士石珤对张璁说：“慎之，大礼说终当行之。”杨廷和也觉得理亏，请人捎话璁：“子不应南官，第静处之。勿复为大礼说难我耳！”

———————————————

12袁宗皋(1452—1522)。字仲德。湖北石首人。被选充兴王府长史。世宗入京继位后，任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后调任札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

廖纪在“大礼议”中仅仅支持“继统不继嗣”主张，其它的皆反对。一切源自他所推崇的中庸之道“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致仕后，为了完成“上以彰朝廷宠眷之恩，下以展愚孙久旷之礼” 心愿14，廖纪回到那亮乡省亲祭祖。有诗《读书法云寺》为证（第二首）15：

不须赋远游，此地即丹丘。

古刹尘嚣隔，精蓝景色幽。

逃禅偏自适，耽寂雅相投。

案有遗编在，开轩豁两眸。

反映了廖纪已厌倦仕途，打算在故乡古寺参禅。那亮乡，据说因廖纪而改为“贡举乡”，是个历史文化名村，陵水县最早的儒学北宋年间便设在此地。

嘉靖三年（1524），“大礼议”既定，嘉靖皇帝获胜。十月，廖纪被荐为吏部尚书16。廖纪婉辞曰：“臣年已七十，精力不如乔宇，聪明不如杨旦，二臣且去，臣何敢居于此。”帝优诏不许。廖纪“感激益自磨淬”，征拜吏部尚书。进入朝廷权力中枢后，他施展才华，践行着的“忠君忧国”治国理念。

嘉靖四年，光禄暑何渊奏请建世室，祀世宗的父亲献皇入太庙。廖纪率九卿，力陈要害，上奏抗曰：

渊所言，干君臣之分，乱昭穆之伦，蔑祖宗之制，臣谨昧死请罢勿议。”但帝未理睬。廖纪虽为璁辈等引用，本是想借他的德高望重，帮忙从新组阁，他却未尝不孤行其意，数次抵牾、回击席书

———————————————

13《明史纪事本末》卷宗50之《大礼议》。

14唐胄《正德琼台志》卷二十七。

15康熙《陵水县志·艺文志》、道光《广东通志》卷三十三。

16《明史·职官志一》载，“吏部盖古冢宰之职，视五部为特重。又称做天官、太宰” 。《尚书》称：“冢宰，西周置。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

等“议礼新贵”，保护提拔了很多“护礼派”官员和国家栋梁之材。

廖纪给皇帝上“正士风，重守令，惜人才”的著名奏疏（人才指获罪的护礼派官员）17，已经尽显作为一个经世儒臣在“大礼议”中的立场。奏疏云：

一、正士风。言国家所赖以制治保邦、修政之事，惟在多士。士风淳，则人皆务实；士风漓，则人皆务实。祖宗朝人材未必如今日之盛，而当其时士习湻朴，绝无伪巧，勉修职业，不务虚名。故事治民安，国家赖之。正德以来，士多务虚誉而希美官，假恬退而为捷径。或因官非要地，或因职业不举，或因事权掣肘，或因地方多故，輙假托养病致仕。甚有出位妄言，弃官而去者。二、重守令。言皇上励精图治，勤政恤民，于兹五年而未臻实效者，殆于守令待之未重，任之未久也。祖宗朝守令率九年任满以为常，间有保留且复再任，比三年朝觐，政迹卓异者，或赐之燕赍章服。故当时守令皆惟修职，天下赖之。迩来官不久任，迁转太频。人无固志，政多苟且。小民怨恣，上干和气。灾变不息，水旱频仍。三、惜人材。言为政以人材为先。然有材而不爱惜，与无材等。正德末，巡幸不休，财力弹竭，天下岌岌乎危矣。幸赖大小臣工，或调护于内，或镇定于外。宗社保于无虞，皆内外得人之效效也。然当其时，人皆知擒获逆濠诸臣之功，而不知保厘京师诸臣之功。皇上入继大统，任贤图治，时有以保厘诸臣为讲得，陛下以为心腹股肱，必能竭忠宣力，治平可指日而致也。无何，大臣皆自陈归休，老成持重者接踵而退，

———————————————

17《明实录》卷55，页2-4总页1342-1346，“嘉靖四年九月乙亥”条。

好名喜事者连茹而进。以出位敢言为贤，以凌分犯礼为高。

自取罪愆，远致谪斥。数年以来，人材渐不足用。臣待罪铨衡，

以选用人材为职，用敢冒昧上陈。伏望皇上思养材之难、用材

之急，于昔年致仕大臣，念其保厘之功，有年力未衰、才识可

用者，量加推用。一应降职之官员，僩悯其流离之久，察其悔

悟之深，查照年资，渐次升擢，以开自新之路。其远方谪戍及

为民者，量移近地，或量许还乡闲住。

得旨曰：卿所奏深切治体，臣子事君，当务诚实。“惜人才”一项奏议，时至今日也有可资鉴价值，但嘉靖只纳前二项。

廖纪以吏部尚书身份上该兵部所奏的“宥言官以彰圣德，用将才以固根本疏” 18，其忧国忧民、忠君惜才思想彰明较着，也足见他在嘉靖心目中的位置。

吏部选官关系到国家治理的好坏，对于国家栋梁之材，廖纪好比山涛，任人唯贤，勇于推荐。万斯同《明史·廖纪传》云：

三边总督杨一清召还内阁，张璁等欲起王琼。廖纪推彭泽、王守仁，帝不允。复以邓廷璋、王宪名上，竟用宪。纪言： “臣为边方计，所推皆一时人望。而礼部尚书席书谓臣内顺相君，外制台谏，书为此言，必有所主。夫推用人才臣部职也。今举朝所不敢言不敢为者，书率攘臂言之为之，其才过臣远甚，请罢臣而用书，毋使为所齮龁。”帝慰谕之。

而对于奸佞小人，廖纪却极力阻止。《明实录》载：

（嘉靖六年正月）乙未，诏闲住教授王价、光禄等录事钱子勋仍以原官致仕。先是，上以价、子勋议礼，故有旨复用。给事中解一贯等言：“价等自知考察见黜，例不复叙，乃假议礼以图进用，非真忠于陛下者也。今兹复用，则是坏祖宗

18选自《皇明两朝疏抄》卷十二第二44页。

百年

之制，且启小人侥幸之门，故尚书席书、廖纪皆执以为不可。

嘉靖五年，廖纪因监修《献皇帝实录》成，官封太子太保（从一品），赐鞍马金币。一品官穿纹有仙鹤的绯服（大红色），佩玉带，戴七梁 “进贤冠”，为群臣所羡慕。

因为嘉靖太过于专政且“议礼新贵”派势又嚣张蛮横，要想任人唯贤“为政以人材为先”达到“国治天下平”，并非个人力所能及，所以廖纪不下十次以年老称病乞归，帝皆慰留。

嘉靖六年四月底，廖纪始得官封“少保”归休19。朝廷月给米五石，还配有随从六名。自丘濬之后又一个海南人官至“三孤”， 权倾朝野、威赫中原，乡人无不为之骄傲自豪。“三公”、“三孤”为明代官衔之至尊，非道尊德重者不能出任。他的祖辈孩子都得到封赠，人们把功劳归于他父亲的德行。《东光县志·义行》记载着廖瑄掩埋荒坡骸邻、救人等义举20。无独有偶，《杂志遗事》云：“丘普（丘浚祖父）之掩骨，至孙位极人臣。”丘浚的《受一品封》也道出：

如此恩封岭海无，家居况在海南偶。

乡人问我缘何得，世积阴功子读书。

难道一个人的行善积德对后代的荫庇真的那么重要吗？大家心里自有数。

廖纪致仕后，于家日杜门研索古义，特别喜欢《易经》。廖纪家庭幸福美满，子孙有为。长子廖承荫入太学居北京。次子廖铅任河南新乡县丞。三子廖镕后代返归故里福建、广东、海南等地。清

———————————————

19《明史》、《清史稿》官职志载“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正一品。少师、少傅、少保为三孤，从一品。掌佐天子，理阴阳，经邦弘化，其职至重。”

20康熙年间王九鼎修《东光县志》。

代著名学者纪晓岚是廖纪外孙马汝松后代的女婿。

嘉靖十一年八月二十五日，廖纪卒。讣闻，嘉靖罢朝一日。美谥僖靖（有一说谥恭靖），赠“三公”之太保（又有二说赠少傅，赠太傅）。李时为其撰写墓志铭。嘉靖皇帝赐谕祭碑文“卿质古 朴，操履方严。忠勤体国，南北驰声”（节选）。特命工部于现河北阜城县码头西为他建一座大墓。由于战乱等原因破坏，其墓1960年被天津市考古队科学性发掘，发现墓前坑下有各种明器和人型陶佣，左边是吏部仪仗队，右边是兵部仪仗队。考古学家称，是明朝官员墓中非常罕见的特例21。

万历十年，为了纪念廖纪，陵水知县周文仲奏请在大成门右建了一座“乡贤祠”，但已毁。万历年间，南京礼部尚书王弘诲（定安人）曾慕名而访其故乡，无限敬仰地颂诗《游陵水旧城，经廖尚书故里，留题，诒其家子姓诸文学》22：

秋风怀古旧城边，一望川原思缈然。

绿野堂烟空宿燕，天津桥废不闻鹃。

尚书故里寒云外，乔木人家夕照前。

沧海独馀东逝水，葱笼佳气自年年。

三、廖纪的政治作为

廖纪最值得歌颂的政治作为是在嘉靖初年朝廷“元老派” 和“议礼新贵”两派的权力斗争中保持中和，稳定了朝廷人事关系，把儒家治国平天下思想发挥得淋漓尽致。确实，在实际政治生活中，

———————————————

21《河北阜城明代廖纪墓清理简报》，《考古》1965年第二把期，页73-79。

22 王弘诲《天池草》卷八。

历代真正能用儒家道德标准严格要求自己，成为时代楷模的官员和学者不多，廖纪可算一个。

嘉靖三年六月，包括九卿、翰林、给事中、御使等共二百余人的庞大队伍，集体在左顺门外哭跪。嘉靖皇帝派人将为首的几位大臣押入监狱，群臣情绪更加激愤，左顺门前出现骚动，世宗皇帝杀心顿起，将一百三十四人逮捕，八十六人待罪，一时间锦衣卫从四面八方围来，大打出手，左顺门前血迹斑斑。次日，多人受杖，编修王相等十八人被杖死。嘉靖皇帝九月颁诏，定称其父尊号为“皇考恭穆献皇帝”，称孝宗为“皇伯考”。左顺门事件以皇帝的胜利，护礼诸臣的失败告终。这次事件致使许多正直的大臣或死或引退，而佞臣却乘机窃取了朝政大权。通过这件事，嘉靖皇帝不仅实现了追封自己父亲为皇帝的愿望，而且树立了新皇的威信，开始了他的专制统治。另外，像张璁﹑桂萼﹑方献夫﹑霍韬等一批“议礼新贵”和地方官吏入主政务。血溅左顺门事件，并非“议礼之争”所致，其实质是明世宗打击杨廷和等先朝阁臣和言官，排除异己、确立和巩固自身的统治地位，推行新政的手段而已。

廖纪在明代这个最敏感、最能体现一个臣子立场的年代身负重任主管朝廷人事，而且发挥了非凡作用。中国社会科学院胡吉勋博士在其专著《“大礼议”与明廷人事变局》中指出：“廖纪致仕前，在皇帝和百官之间调停维持，保持了朝廷中较为正常的运作。他致

仕后，朝廷在人事上便进入了纷更之局面。”23明确地说，在廖纪致仕后，吏部权力渐归内阁。

朱元璋在洪武十三年裁撤中书省后，以六部为最高行政机构，

分理各项有关政务。吏部是明朝中央政府机构最重要的一个部，吏

———————————————

23胡吉勋《“大礼议”与明廷人事变局》第四章，页245。2007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

部尚书一职被尊为“六卿之长”。掌握了全国的人事大权，举凡中央至地方各机构的设置、编制及官吏的任用、考课、黜陟等事务。英宗天顺年问，内阁首辅李贤经常向英宗推荐大臣人选，似有侵夺吏部权力。但据史载，李贤“每有所荐，必先与吏、兵二部论定之”。“故言无不行，而人不病其专” 24。说明即使是在阁权日重的形势下，内阁大学士也不是毫无限制地对用人大权施加影响与干涉的。因其内受制于宦官，外则用人之权集中于吏、兵两部。朝廷百司因事联名上疏，例以吏部颁衔为首，处于“礼数殊异，无与并者”的重要地位25。

廖纪对于两次推荐王守仁和、杨慎等四十七名被罢被流放的大臣，未为嘉靖所接纳，而深感痛心失望。要知道这个别号阳明的王守仁，乃“心学”祖师，被史家赞“德才兼备、文韬武略”乃明代第一！在日本和孔子一起被人象神一样敬拜着。而杨慎被评为明朝“三大才子”之首席，《三国演义》主题歌词“临江仙”就是他所作。26此等大才却不被重用，是朝廷也是人民的悲哀！暗想，如果世宗能纳廖纪所奏，那么“嘉靖中兴”完全是有可能的。

廖纪在不同的时期都能坚持“欲正人，先正己”为官原则，不阿权贵，勇于铮谏。即使是刘馑得势时期，廖纪也“独藐之”，所以“士类高之”。连马文升、刘大夏都敬重的刘瑾的谋士张彩，廖纪在其部下任文选郎中时也“极口斥其不然”。27又在何渊奏请建世室祀世宗的父亲献皇入太庙时，率九卿上奏抗曰：“臣谨昧死请罢勿议。”是第一个冒死铮谏嘉靖的海南人。其铮铮铁骨、可昭日月的立朝大节，也许对海南后辈唐胄和刚正的海瑞有所影响吧。

———————————————

24《明史》卷174《李贤传》。

25《明史》卷72《职官志》。

26杨慎(1488～1559)，字用修，号升庵，新都(今属四川)人。明代文学家。因“大礼议”，违背世宗意愿受廷杖，杨慎谪戍云南永昌卫，死于戍地。

27孙绪《沙溪集》卷十二，载《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

海南大学朱东根教授在着《海南历代进士研究》后得出结论说，海南历史名人中，海瑞是道德楷模，丘濬以文学著称于世。能和丘濬相提并论的只有廖纪，论政治作为廖纪还胜一筹。当然，大学士丘文庄公博学多才，他一生都从事文学工作，最想佐理朝政直到晚年才入阁。如果他泉下有知，其学生兼老乡的廖纪已经实现了他的“期以大用” 遗愿，跻身于朝廷权力中枢，也会感到欣慰的。

廖纪在京畿地区的贡献昭然可见，和汉武帝皇妃、著名作家王蒙等同列“沧州名榜”。东光地区曾建有“两都大冢宰坊”、“少保坊”等牌坊纪念廖纪。学者沈登苗称，因为永乐年间迁都北京，朝廷颁诏鼓励民人民大量移京畿地区，自成化年后，“双籍进士”（就是既有原籍又有户籍所在地）占明代总进士的七分之一。他们对南北文化差异的逐步缩小，北京这个明清唯一文化中心城市形成，功无可没28。

终嘉靖一朝四十五年，六部九卿一百多名，入选张廷玉版《明史·列传》的屈指可数，廖纪位居榜首。《明史·列传》第九十卷末赞曰：

世宗朝，（张）璁、（桂）萼、（夏）言、（严）嵩相继用事，六卿之长不得其职。大都波流茅靡，淟忍取容。（廖）纪以下诸人，其矫矫者与！应奎司邦计，不能节以制度，顾务加赋以病民。

四、廖纪的学术和思想

廖纪为人端亮古朴，声和性宽，淡以世味，恒以典籍自娱，孳孳著述老而不倦。其著作有《童训》、《沧州志》、中国第一本活字铜版的地方志《东光县志》、《献皇帝实录》、《大学管窥》、《中庸管

——————————————

28沈登苗《明清全国进士与人才的时空分布及其相互关系》。

窥》等。《大学管窥》、《中庸管窥》等被纪晓岚编选入《四库全书存目》。

“下至初学入德之门”的《大学》和“上自帝王传心之奥”的《中庸》乃国学精髓，是儒家主要思想体现，古代士子、大夫天天读的就是那几本书。自二程、朱熹之后，包括清代的王夫之等，历代注疏《大学》、《中庸》的学者不计其数，有文存世的不出百人。而廖纪以朝廷重臣身份注疏并“知行合一”地践覆着儒家思想，也是注疏中国儒家经典著作《四书》颇有成就的海南先贤。

廖纪在《大学小序》中说：“《大学》一书，愚尝详昧古本，纲目分明，次第不紊，初无经传之别，亦无阙文错简之误。每于熟思之余，偶有一得之见并所闻切当之论，书于逐节之下，以备遗忘。积数十年，不觉成集。”

廖纪著书的目的，是因为北宋程颢、程颐和南宋朱熹三人重新编定了《大学》章次，改变了次序，增加了内容，三人所改，彼此不同。作者认为：“汉儒古本岂可不一见哉。二程子并朱子改定，分经补传，于古本小异。朱子章句注释详矣。学者宗之已五百年，不复知有古本，深为此惧。故释古本全文以示后学。非敢求异，盖欲其观古本、今本之不同。”所以，《大学管窥》不用朱熹注，而依“大学古本次序，采辑众说，加以己意而疏解之。”；《中庸管窥》“不用朱子章句，不用郑玄旧注，而是取二书古本，重加订正，段分节解，脉胳分明，虽一句一字必求其来历。”廖纪认为古本《大学》既无阙文，亦无错简，又深惧后人“不复知有古本”。所以悉从古本，引经据典，用自己的观点，重新注释两书，并“名其集曰《管窥》，以求正于有道者，读者然后知古书不假改易”。

诚是儒家千古不朽的思想。廖纪在《大学管窥》中特别强调了“诚意”，他认为“大学工夫，莫先于致知，莫要于诚意。”；又在《中庸管窥》中解释道：“诚者，真实无妄之谓，天理之本然也。诚之者，未能真实无妄而欲其真实无妄之谓，人事之当然也。诚者，浑然天理，不待思勉而从容中道，圣人之德性之者也。诚之者，未至于圣，故未能不思而得，则必择善，然后可以明善；未能不勉而中，则必固执，然后可以诚身，此则贤人之学友之者也。”以至“领海巨儒”钟芳（三亚人）读了《学庸管窥》后，在《复龙湾廖冢宰书》中说：“先生超识卓见，足备一家言，乃知林泉优游，自有乐趣，如大学诚意数段皆极有味，未审程朱复生当如何说。”而《中庸管窥》是廖纪继真德秀、二程、朱熹、许谦、胡广等大儒之后，对“诚明合一”这儒家伦理中重要的命题29，详于注疏，精于论述，自成一家之言，从而把中庸思想更推向前，建立了他在明代儒学上的重要地位。

廖纪思想主要体现出“中庸之道”。为人也好，立朝也好，无不秉承着“至诚”、“至善”，对“天人合一”推崇备至。廖纪认为“德合于天，天人一致”，“德”相当于“性”，即光明的德性。

“天人合一”是一个古老而又充满永恒生命力的哲学命题。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30老子的这种哲学

———————————————

29湖南师范大学博士导师、王泽应教授对廖纪的学术价值最有研究，在研究王夫之的时候就提到廖纪中庸思想在明代的影响力。

30老子《道德经》第25章。

“观点，主张任何事物都应当顺应其自身的状况去发展，要实现“天人合一”，就应当遵循自然规律。

“天人合一”引申开来，就如现在党中央所提的“和谐”，人与人和谐，人与自然和谐。正确处理好人与自然、社会的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使中国社会和谐发展，已成为我们国家发展的目标。因此，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主题词定为“天人合一”。

廖纪还是个很有乡情、知恩图报的人。他们一家寓居他乡，“每岁时祀享，饮食未赏不南向而祭，相语家人以世世无忘海 南。”31陵水的县学和地方建设都有他的贡献。《万州志》载，廖纪曾给东山岭的东竺庵捐了二丁田。他“清而不激”的事例乡间传扬不少。传说廖纪在泉州洛阳江上，募捐集资重修了“洛阳桥”，回报当年帮助他们一家人顺利渡江的村民。

五、结语

海南古称珠崖、琼州、琼台，孤悬海外，遥距京师近万里，素有“南蛮荒疫”之名。在科举取仕最鼎盛的朱明皇朝，人口才三十多万，出了66位进士，609名举人(含15名武举)，可谓人才辈出，被誉为“海滨邹鲁”、“天下望郡，亦罕有衣冠盛事如琼者。”特别是大学士丘濬和大冢宰兼大司马廖纪就象箕、尾两颗巨星一样前后辉映、并驾齐驱，照耀在北京城的上空，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海南人。难怪著名文史专家王俞春老师由衷而言：“我最崇拜的海南先贤就是丘浚和廖纪。”

正是丘濬和廖纪的成材模式，给近现代海南人开了先河——走出孤岛，溶入大中华熔炉，吸取先进的文化知识。纵观各行业的海南人大才：政界的宋氏家族，民国琼籍将军郑介民、蔡劲军，开国将军张云逸、周士第等；学界的陈序经、曾德超、林浩然、王珣璋、阮次山、叶显恩、黎红雷等；商界的李运强、刑李源、黄宏生、韩

31石珤：《熊峰集》卷六《送廖君从盛还海南序》，载《四库全书》集部。

子劲兄弟等；体育界的卢裕富、刑芬等，不胜牧举，几乎皆如此。他们不仅发扬光大了中国人聪明才智和艰苦奋斗的精神，也令“海南情结”得到更大的释放。

作者简介：曹乐文，海南省廖纪文化研究会秘书长。

注：此文选自曹乐文主编《廖纪研究文集》，2010年由海南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