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1895年10月生于美国纽约长岛。在长达60多年的写作生涯中,他完成了30多部专著。《机器神话》最初出版于上世纪70年代初,他在机器当家的现代重申生命世界的伟大奇迹,被誉为“最后一位伟大人文主义者”。
第一罗马帝国时,即奥古斯都大帝(公元前63—公元14年)时代,罗马帝国强权依其军事机器和恢宏庞大工程建造实力一举攀上权威巅顶,雄视世界。那时谁能料到罗马法治秩序创建二百年盛世并非刀枪不入的铁壁铜墙?
罗马人无视史学家珀利比乌斯(Polybius)——相当于那时的亨利·亚当斯——的警告,自认为他们的放纵生活方式能天长地久。当时,他们经济结构紧凑完好,有知识的罗马人从来轻蔑藐视几个无足轻重的基督徒,眼看着他们决计抽身离开这种制度和淫糜生活,从外面去抨击罗马人好大喜功、建造罗马大道、修筑排水沟,自己却照样不舍昼夜地暴饮暴食,消费色情文化。
到马尔库斯·奥尔利乌斯时代,有文化的罗马人又有谁能猜到,仅两百年后,他们最优秀思想家之一奧古斯丁,一位精通文化史的学者,会写出《上帝之城》,揭露整个罗马主流社会的丑陋邪恶,虽然或也伤及无辜否定了美德?
再有,即使胡思乱想,谁能想到此后不久诺拉的保利努斯(Paulinus of Nola),一位显贵、天生的罗马执政官,会在职务如日中天之际身退归隐?而且,吸引他进入西班牙修道院的居然是耶稣主张的永生。他引退去参悟这圣道信仰,而且从此变得虔诚无比,以至为救赎一位贫困寡妇的独生子脱离羁押,为缴纳保释金,他将自己终生出卖为奴……
即使胡思乱想,这种事情谁想得到?而这种难以料想的意识形态转折都确曾发生;难以相信的行动都确有其事!
假如连骄横一世的罗马帝国都发生了这种众叛亲离、分道扬镳,那任何地方都会爆发。当今世界(上世纪70年代——编者注)经过五十年经济衰退、世界大战、革命烽火、系统杀人灭种计划,彻底碾碎人类文明道德基础之后,就更容易爆发反叛和背离。
这不是一篇预言,这是在描述眼睁睁的现实:凶狠的对峙、婴孩般撒泼耍浑,取代了合理要求与友好合作。是啊,威权社会的物质构造从未像今天这样结实致密凛然可畏,而它的人文基础同样从未像今天脆弱不堪,缺乏道德自信,不堪一击。
我们每个清醒的人不妨自问:一种先进强大的技术文明,当它的人文基础已经四分五裂,它那些物质构造还能支撑多久?一切都来得太快,以至许多人来不及相信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是就最近这三四十年里,人文基础眼睁睁从生活现实中彻底垮塌;历经数千年好不容易形成薄薄一层人文财富和道德信念,转瞬间烟消云散,散得如此干净彻底,以至下一代简直不相信文明史曾有这么回事儿!
我们举个绝妙实例说明这种轰然崩坍:1914年,假如有人告诉大英帝国地方执政官,寇尔松(Curzon)之流,克莱默(Cromer)之流,说过不了一个世纪这帝国就要崩塌,四分五裂,他们会相信么?因为他们的统计年鉴吉祥如常,爱德华·鲁特金斯爵士还在新都德里设计巍峨大厦,包括自己的豪华官邸,仿佛这帝国还能延续无数个世纪。可是,唯有吉卜林(Kipling,1865-1936,英国作家、诗人,190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译注),虽然是个帝国主义诗人,却通过他的诗歌《萧索的退场赞美诗》预言了一种不祥未来即将降临。
尽管当时情势已很清楚,可是这些帝国建造者们怎能相信大英帝国如此经久的统治效应,连同其人情味儿十足的国名 Commonwealth of Nations(各个国家的共同财富,亦即英联邦。译注)实际上都为以往附庸国的反抗运动准备了条件,他们怎能相信,不久之后,反英国殖民主义,反对英国入侵便风起云涌?而这一切毕竟都发生了,而且世界其他地区也爆发同样的造反毁坏活动,包括美国在内。假如权力五边形这些外围堡垒已逐一攻破,其核心部位最终投降或者崩解,还要很久吗?
东罗马帝国比较聪明,它通过和谈同基督教世界成立妥协,赢得千年苟安。这表明,威权制度若想进入另一种较为通达开明政治体制作为伙伴合作共赢,它自身须足够伟大,而首先它的强大首领及其所影响的大集团都须深刻转变其心与智,转变其理想和目的,因而足以抵制拜占庭东罗马帝国制造的腐朽无能。而同样不能忘记,古罗马文化和基督教文化实现这种混杂不是没有代价的,它消损了新文化的创新能力。可见,直至当今社会进一步恶化解体之前,仍有必要寻找强有力促进生命的解决方案。而这些问题,在纯技术领域是找不到答案的。
那么西方文明中精神历程是否已经达到临界点,足以促发范围广泛的抽身出世、众叛亲离,进而最终集成有机生命世界模式图,充分发挥人性引领整个生命世界需求,同时解决技术压力……它成熟到这地步了么?这不是个理论问题,而是实践和行动的问题。不过,这种转变的证据,前面已经提出来了。
要说清社会变革涉及诸多变迁的具体内容,说清如何实现威权社会向生命文化的转变、货币经济向生命经济的转变,即使描摹个大概轮廓,如此浩大的任务决非任何个人能力所及;任何详尽描述都只能是个预想。
原因有两个:首先,真正的创新无法预料,除非以往历史文化有先例可循;而尤其困难的,是有机文明意识形态的物质历程虽已开始,却要经历很长时间,几乎同当今威权体制从中世纪开始一点点更替封建制、自治市以及教会经济体制……同样的漫长。这种转变的最初证据往往表现为内心世界转变,而内心变化可能很突然,而且发展很快。只要内心有感悟,每个人都可以采取行动退出威权制度,思想上或行动上行使自主权,不苟同、不迎合、放弃选举权、约束自己、限制自已,这样就能从权力五边形的操控中解脱出来。
这种逆向物质历程以及精神历程,已经开始明显透露出的迹象,何止一百个不同地区,实例真不胜枚举!撇开技术官僚(亦即权力精英)们信心百倍推导的未来,若让我预测一个有希望的未来,是从自身体验中我相信,最简便易行的做法,就是从权力体制中抽身出来,选择地使用现有便利条件,决不盲信盲从富裕社会推销者让人们相信的东西。
虽然不可能完全脱离当今持续存在的制度,更无法通过大众暴力造反推翻它,改革应变的希望全在内心,灵魂一旦醒悟,这变革会逐步把自治、首创精神归还给个人。坚定不移抽身出来,拒绝诱惑,放慢节奏速度,终止毫无意义的俗套、毫无头脑的举动,都是对机械论神话及其制造的社会秩序最有威胁最有破坏力的行动。而且,这一切其实不都已经开始了吗?
一旦全能经济替代了权力经济、内心精神和自主纪律代替了强制的外在礼制、个性发展替代了个性摧残、自主精神代替了自动化,当这个时刻到来时,我们会发现,态度、目的、方法等一切必要变革实际上一百年前就已悄悄开始进行了。
我们还会发现,人类文化中埋藏已久的种籽早就准备好,只等冰消雪化阳光普照,就开始扎根、发芽、生长。若想让新芽荣发茁壮,须让它从以往各种历史文化积累中自由汲取养分。当威权社会自身精神历程充分成熟,最初它那些初生态的普世价值概念还会重新有用。原本那些主要用来管理物质的强有力知识储备和专业技能会继续流传,用来管理和丰富全人类的精神世界。
只要人类生命持续繁荣发展,它就拥有无限前景、无限创造力。因为大自然本性之一就是超越生物本性的局限;为成全这种超越,它甚至万死不辞。
在这本《机械神话》书中,我就描绘了人类未来这一宏伟图景,而这图景背后蕴藏的伟大而深刻真理,几乎一个世纪前威廉·詹姆斯就已经详细阐述过。
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1842年—1910年),美国心理学之父。
他说:“若从当今发达的地位回望过往人类思想史,我们会惊讶发现,原本我们心目中如此浩大而神奇复杂的宇宙,如今在任何人看来都那么简单平凡……科学的基本精神和原则并无任何东西阻止科学成功破解宇宙奧秘,确认人性力量其实是其中一切新现象的起点。我们能直接接触到事物的形式,我们能够实际把握的唯一体验,就是自己的人生。
哲学教授告诉我们,人类思想中唯一完整的领域是各种抽象元素的集合。我们的科学就像这样全面否认了人性,否定人性是事物存在的基本条件,如此冥顽不化相信这物质世界本质上绝对是个非人性的世界!因而,随着时间陀螺不停旋转,后代会惊讶地发现,这种愚蠢信念其实是当今自吹自擂的科学留给他们的最大耻辱。他们会痛切感到这种疏漏之极端粗俗浅陋,鼠目寸光。”
时间陀螺继续旋转,詹姆斯当初对科学的评断同样适用于当今技术世界,适用于这种不能自主的、被迫运行、否定人性、权力推动的技术王国。如今我们有足够的历史知识清醒知道,这种貌似自动运行的机制背后其实有人操纵,就像当年自动化棋手背后有人操控一模一样。
而且,该机制其实并非从地球或空中看到的大自然那里衍生而来。其实它每个步骤都打上了人类精神思想的烙印,其内容既有理性的,也有智障的,更有魔鬼般疯狂的。单凭从外部零打碎敲绝不可能有效改进这种超大权力支配的文明,如今它显然已进入其物质历程石化的最僵硬阶段。任何举措都不足以有效改变它,除非人类思想彻底更新;而这一更新进程,已经开始。
有些人不同意詹姆斯的观点,不相信文明人类“始终是新纪元的开端”。他们也不相信权力社会结构及其组织体制都从自身意识形态逐步成长、定型而来;因而只要这意识形态开始溃散,它的组织结构必定坍塌。这些道理,他们都不相信。因此,这些思想冥顽不化的人才真正预言了厄运!就技术官僚社会现状而言,人类除了“服从”它的计划不断加速技术进步,别无选择。即使将人类内脏全部掏作饲料也在所不惜,也要喂饱这架大机器确保它的存活。
可是,我们当中有人已经甩掉了这机械论的神话,下一步就看我们自己了。因为,只要我们选择走出去,这技术官僚监狱的大门——尽管其古老门轴早已生锈——就会自动开启!
本文摘选自刘易斯·芒福德《机器神话》(下卷)
上海三联书店,2017年
版权归作者所有
编辑 | 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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