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无达诂,是中国古典诗歌理论体系中的一个重要理论基础,也是古代关于误读最出名的一句名言。此语出自汉代武帝时期大儒董仲舒的著作《春秋繁露·精华》。有关这一典出的话,董仲舒是这样说的:“《诗》无达诂,《易》无达占,《春秋》无达辞”。这里所说的“诗”、“易”、“春秋”这三部书,都是儒家鼻祖孔子亲自编著的经典教科书《诗经》、《易经》和《春秋》。

孔子著述过的这些著作,由于孔门弟子的不同师传,到了秦汉之际已经可以说是流派纷呈的一种局面。因此,就某一句,某一段,不同的师传都有不同的学说依据,也都各有各的一些道理,同时又都不是无懈可击的。所以董仲舒说“《诗》无达诂、《易》无达占,《春秋》无达辞”也是对儒家经典学说并非众口一词的客观描述。

例如《诗经》就有鲁、齐、韩、毛四大学派。而这句话巨大的历史意义,我倒认为,恰恰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规律:不论是文学还是哲学历史,我们的接受方式是没有区别的。也就是说,文艺作品可以“无达诂”,而哲学也可以“无达占”历史可以“无达辞”。这实际上就是发现了“欣赏型思维”的存在。

但奇怪的是,董仲舒的三句话,只有“诗无达诂”这一句是尽人皆知影响深远的,其它两句反而很少被人提及。

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原来,中国的儒家文化当中,诗教是最为普遍的一种文化教育。譬如说,古代儿童从接受启蒙教育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从《诗经》这部经典开始了。学诗,写诗,赏诗,谈诗,研究诗文化,几乎成为知识分子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诗无达诂”一句里的“诗”本来指的是《诗经》,却逐渐被演化为泛指一切诗歌作品,甚至也包括一切艺术作品了。董仲舒本来描述《诗经》学派林立,句无定解的本意被演化成了“诗歌作品的欣赏是没有一致答案的”这样一个基本诗学理论了。所以,关于“诗无达诂”的诗学理论,也成为古代诗歌理论家的一个基本常识。

但是,由于古代的整个诗学体系,即创作与欣赏还不是一个科学的理论体系,那么“诗无达诂”这个对诗歌创作欣赏都具有重要意义的思想,就深刻地制约了创作与欣赏的科学发展。

“诗无达诂”的基本精神认为:诗歌没有完全一致的解释,而且因人因时而异,故往往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似了非了的所谓“差异性”就这么搁置下来了。古代的这个诗学理论,可以说达到了一个认识论上的非常高度。第一,它发现了诗歌欣赏具有鲜明的主观性,第二,他包容了创作诗歌作品的自由性和欣赏的自由性。中国这样早就发现了诗歌欣赏和创作的深刻性,这是世界历文化史上的一个奇迹。事实也证明:诗歌作品创作出来以后,不同的人的确会有不同的理解和感受,甚至有完全相反的感受,这都是非常客观正常的现象。因此中国的语言里面,就有许许多多是诗歌的词语,这些词语往往完全与诗歌本来的意思无关。

于是,我们发现一个悖论:一方面,诗歌作品是供人们自由欣赏的,一方面,我们考察诗歌作品的内在逻辑的时候,却发现人们的理解与诗歌原来的社会意义已经非常遥远。

从现代人的思维来看:我们必须按照历史本来的意义去理解诗歌作品的意义,比较合理,如果按照我们今天人的自由感受去理解古代人的思想感受,那不是不符合客观认识事物的基本原理了吗?

从读者和作者的关系来说,读者会不会因为读一首诗,就要去完全理解诗人是怎样想的?这个问题就复杂多了。

这正是我们要提出,为什么说“诗无达诂是一个没有完成科学思维的美学发现”的原因。

一首诗,的的确确可欣赏的地方很多,读者总是按照自己的需要来接受这首诗的,但是,诗人是按照自己对生活的深刻感受来创作诗歌作品的。所以,诗人永远比读者有更多的思想,这也是很客观的事实。

实际上,诗歌创作也好欣赏也罢,我们在面对一个可以按照自己的思维来思考的对象的时候,我们的思维是充满不同层次的认知需要的。在这样的基础上,我们往往并不关心我们是在“欣赏”还是在“鉴赏”。

尤其是对于诗歌,我们的思维基本上是由“欣赏型思维”主导的,也就是说,我们欣赏诗歌的时候,主要的思维方式是一种自由联想的欣赏型思维,这就为欣赏一件诗歌作品,为什么不同的人会有不同感受,提出了事实依据:读者只关心自己的感受。所以,读者往往很容易与作者并不在同样的情境之中,所以同样的一句诗,读者与作者的看法是很不一样的,甚至完全相反,也不是什么怪事。就这个意义上说,“诗无达诂”是很客观的一个发现。

但是,这只是发现的一半。读者与作者除了有不同的认知感受这种情况以外,并不是说读者与作者永远都不可能有一致甚至完全一致的感受。这又是对“诗无达诂”的挑战。也就是说,诗歌作品,也是可以有一致意见和一致感受的。

如果我们一味地强调读者的解读,那不是等于作者的意义不存在了吗?那不就等于读者的感受也是作者的思想了吗?

对于读者与作者有一致感受的地方我们就不多说什么了。理论上这叫“共鸣”。

我们主要说说读者与作者对同是一件作品不同感受的问题。这是艺术创作和欣赏的复杂问题。

我们前面说过,作者是用深刻的理论和深刻的生活感受来创作艺术作品的,读者永远不可能达到作者那样的深刻与丰富,因此往往只是欣赏了其中很少的一部分内容而已,所以,读者客观上不可能达到全面和丰富地认识作品的意义和价值。要达到全面和丰富,必须学习和理解作者的思想和创作背景,才能达到与作者较为接近的认识,进而比较合理的认识作品的意义与价值,而要进入这样一个层面去欣赏艺术作品,那就不是简单的“欣赏”而是一种“鉴赏”了。

鉴赏,需要我们客观地从作者的角度去看问题,这样我们就会比较合理地与作者的思想和情感比较接近,从而较为正确地认识作者思想和情感,认识作者对生活的真实感受,这就有了比较正确的认识艺术作品的基础,也为大众创造了达成较为一致认识艺术作品的理论基础。

是不是我们读诗必须要完全按照作者的思想感受去读就是对的,不按照作者的思想感受去读就是错误的?

这里我们又要说“诗无达诂”的历史意义了。所谓“诗无达诂”古人认为是诗歌作品没有完全一致解释的意思,但我还是要强调一下,文学艺术作品,本来就是供社会大众阅读的文学,它天然承担着愉悦和美化灵魂的职责,大众有不同的见解与感受,正是艺术作品对大众精神生活提供一种服务和丰富的基础。同时,读者也有权根据对艺术作品的感受发挥自己的自由想象,进行二次后认知创作。如果有这样的作用,应该是文学艺术作品的一种客观的社会功能,这值得的鼓励和包容。

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们阅读艺术作品的时候,也不要忘记作者的存在,认识作者也是认识真实历史真实的艺术。虽然这似乎不是大众读者的范围,但是艺术更高层的阅读应该不能没有对作者的了解。

古代对《诗经》的研究,对《杜诗》的研究,都是以对“作者”的研究为中心的。对“作者”研究透彻了,反过来也是对作者所创作的作品的更深入、更全面的研究。在中国漫长的诗教的历史上,不论《诗经》还是《杜诗》都取得了非常丰富的诗学经验。这些经验就集中在对文学艺术作品创作原理和欣赏原理的探讨之中,其中“诗无达诂”始终是困扰诗学的一个话题。因为这个思想虽然发现了一些艺术欣赏的规律,但还不是也没有发现认识艺术的科学规律。只讲“无达诂”其实是完成了阅读的一半,另一半阅读属于阅读作者,我们应该读出来,这就是“诗有达诂”。

把无诂和有诂既分开又联系起来,正是今天的诗学家需要很好实践的一个科学诗学。我在《寻找中国文化的新秩序》一文已经有详细的讨论。欣赏可以出错,可以是假的,但鉴赏是不能出错,不能假的。这是我对“诗无达诂”的补充。我集中思考,把如何科学认识诗歌归结为一句话,那就是“包容欣赏,鼓励鉴赏”。欣赏和鉴赏既有区别有必须互相联系。如果欣赏和鉴赏完全脱离,那一定就又回到“诗无达诂”这个没有完成科学思维古代诗歌思维的循环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