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又有谁知生逢乱世,人如飘萍,不过身不由己。
【一】
我大专毕业后,曾在乡镇上的钢材厂里干过一段时间的文员。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有腰病,头发斑白,早早没了血力。小厂子的效益不好不坏,工人们也皆图个安稳。碰头照面都是相熟,人们上班下班,在日出日落的清辉中缓度着岁月。
那时我刚毕业不久,在外面寻机不顺,灰头土脸地回来,心中总是有些悲凉的。厂里事少,我除了玩玩台式电脑里的纸牌,余闲只能在厂里胡转,跟老宋聊聊天。
老宋快七十了,长着国字脸,显得端正,带一副很宽的银框花镜,只是背有些伛了。说是厂里的保安,其实算是厂长看他年迈,给他养老。他是南方人,在这边无儿无女,遂以厂为家,却多年未改乡音,一口含混的吴语有些黏滑,不好辨。
我对外地人感兴趣,其实更是对外地感兴趣。老宋幼时生活在秦淮河畔,“烟笼寒水月笼纱,夜泊秦淮近酒家”,那时,老家南京还是被骚客称作金陵的诗画之地。
那是整个中国都处在混乱和颠沛的年月,秦淮两岸却依然热闹。“十里秦淮,六朝粉面,画阁藏佳丽”。码头上的货船漕运、沿岸叫卖的大小商贾、红灯翠柳中的青楼花舟,秦淮八艳,十二金钗,繁星般掺在一起,喧喧吵吵,恍然如梦。
那时老宋的养母宋念慈还未从良,是凤仪楼老鸨眼中的摇钱树。
世道如风雨无常,宋念慈小的时候父母两亡,举目无亲,混混沌沌被卖进窑子,从此入了风尘。好在她天生一副好模样,上了花楼后得以吃饱穿暖,身肢渐渐长开,白肌胜雪,美的像秦淮河畔的雏梅。
一直在楼上养到了十七,渐渐传出了名声。两岸来往的船客都知道凤仪楼有这么个俏女子,含苞待放,非人间之物。老鸨自知奇货可居,又擅欲擒故纵之术,不允客人与她狎耍,只让她先做“艺妓”抚琴添乐。
于是酒客每每酣热之际,见那黄灯暗帘后面的美人红腮粉颊,身段影绰,只有琴声轻颤入耳,不由被迷了两眼,撩了神魂。
开始宋念慈还有畏惧,躲在幔帘后面心胆战战。而秦淮河南北货运,来去的显贵达官,富贾文豪,她后来见了许多,心也便静了,手下渐稳,再奏起轻曲软调,和着窗外秦淮河上的的桨声灯影,便轻易搅醉了过往游子浪人的心。
后来她认识了一个叫淮生的年轻后生。
淮生是个做小工的,负责每日给夫子庙边上的贵府酒家朝凤仪楼运酒。凤仪楼是大买卖,每日至少需大酒十坛,佳酿五斗,淮生两手掌着胶车的把,推着垒得似山的酒坛,两肩头上的肌肉熟铜似的鼓着。一路平平稳稳运到凤仪楼后院时,热汗贴着小褂密刷刷地淌。
宋念慈与他打过几次照面,见后生结实的腰背,精短的发根,圆眼浓眉,一口笑起来白生生的好牙,宋念慈不由羞了脸。
淮生接了她递的手帕,爱惜地不舍抹汗,抬眼再望,姑娘已隐深楼。
后来他得知了她便是那传说中的凤仪楼花魁,秦淮两岸男人们心驰神往、常挂嘴边的“那个女子”,淮生不由慌了神,脑穴乱跳。
他自知配不上这样的姑娘,哪怕是在梦里,也不敢有这样的奢望。他咬咬牙在一个深夜将那条手帕甩进了秦淮河里,刚脱手的一刹却又后悔,赶紧纵身下河,狼狈捞起。他浑身湿漉,细细将那帕子收好,夜风里水面荡漾的光波摇碎了星河,他低头叹世道磨人。
当他推着独轮胶车走在大街上时,两手再也掌不稳把,肋后一软,人倒车歪。淮生攥着脚脖坐在地上,看着摔破的酒水哗哗流了一地,也不去管,任其浇得心头一阵湿潮。
“淮生,你也有今天呐!”路上相识的人对他笑嘻嘻道。
“是啊,我也有今天呐。”淮生苦哈哈地回应一句。他捻起脚边的酒坛碎片,仰头饮了上面的存酒,血气便涌上了头。
青年本就气盛,淮生又天生刚强坚韧,饮了那口酒,他便大踏步去了凤仪楼。
回报自然是头破血流,他被一众狎司给赶了出来。他不死心,又去闯第二次、第三次。
宋念慈没见过这么愣的人,发慌之后,她也下了决心。她先将自己也撞得头破血流,几番寻死不遂,又开始绝食。自从进了凤仪楼,她从没受过苦罪,如今这番闹腾,让老鸨也无计可施。
后来老鸨松了口,说养了她整四年,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至少要她接够四十个客人。
宋念慈知道自己从良后,是要跟淮生好好过日子的,怎可再做这种事情。她哭着跟老鸨求饶,说欠她的情只得下辈子再还。这时候淮生煞腾腾地闯了进来,他浑身伤破,一只眼睛肿得像山核桃,嘴角也裂开道口。
他对老鸨说:“既然她欠了你四年,我淮生就还给你四年。”说着摸出怀里的碎酒坛茬,猛地剁掉左手两指,再换过手,又去两指。
热淋淋的血“吱吱”地滴连成流,淮生眼睛不眨,举起残损的双掌在空气中拍了四下,满地的血滴散落,绚烂如樱。
那时赌场上有靠着“跳宝案子”来以肉为赌筹强收保护费的,青楼里剁指还债的却还是少见,老鸨被血刺得眼晕,见宋念慈实在哄不回了,便自认了倒霉,任他们去了。
淮生就这样拉着宋念慈走出了凤仪楼,一路上血仍不停地滴。
当天夜里,两人对坐在床上,抱着哭一会儿,又笑一会儿,如傻如痴。宋念慈轻吹着淮生残缺的双手,既怜惜又担忧。淮生知道她担忧什么,便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好了,我有气力,足够养活你,往后的日子虽不及那楼里好,可我保证不会让你受罪。
淮生是说到做到的人,他虽残了双掌,做活却更加麻利。他在外面赁了辆黄包车,开始干拉车行。他嘴上勤,腿脚灵,拉起车来奔跑如风,脸上是满足又畅快的表情。
宋念慈则做起了贤内助。他们的居所是租的,半年三块钱,独门独户,青石的围墙上漫着绿苔,带一个铺砖的院子。房子是人家的,日子却是自己的,宋念慈让丈夫买了菜苗、花种,在院子里开出菜地,圈了花圃。
淮生自作主张,抱了一株桃树回来,树皮青韧,粗不及婴儿手腕。宋念慈细细地抚着那株桃树,心里欢畅,嘴上还要怪淮生乱花钱,说这么小的树,何时能等到开花啊。
淮生嘿嘿笑着,说等到明年春天,就能开花啦。
宋念慈便满意地坐在小凳子上,指挥着淮生刨树坑,俨然小媳妇模样。此时已是夏末,清灵的丁香尚未谢,蓬蓬勃勃的蔷薇已先开,黄瓜顶花,番茄粉颊,清凉凉的过门风吹过满院,宋念慈头一回觉得世间的空气如此顺朗。
她先前囿在狭阁太久,现在不愿于屋里呆着。于是最爱坐在院里的那棵小桃树下,看着淮生光着脊梁,喘呼呼地劳作。劈柴、浇水、扫地,都由淮生独揽,他一边做着活,一边对着她笑着。
秋去冬来,朔风渐紧了,呜呜地在屋顶上盖过去。
每日淮生仍要早早起床,冒着朦胧天色出去跑活。世道越来越难,外面兵荒马乱,一拨人打出去,又一拨人打进来。淮生夜里回来得越来越晚。宋念慈擎着灯,战兢兢地坐在屋里,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随着烛苗抖动着,偶尔啪的一声灯油炸裂,她的心便跟着猛地颤一下。
直到外面开门声起,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形裹着风声拱进来,她才彻底安心下来,轻巧地替他掸去身上青霜,换下硬成冰壳的外衣。
“等罢,等到开了春就好啦!”夜里她看见淮生在黑暗中闪动的双眼,便轻抚着他的胸膛安慰着。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终于有南风吹来。檐下的冰凌啪嗒啪嗒地化落,墙头上的草根在雪壳里孵出了青芽。宋念慈裹着淮生的长衣,咽着口水,数着院子里叽喳寻食的麻雀。
暗地里的淮生疾扯一下细绳,几只蹦跳的灵物便被扣在篮笼之下。他很快将雀肉弄熟了,瘦嗦嗦的一团,淋上粗盐,冒着热腾腾的香气,献宝一样地递给她。宋念慈掐一小块塞进嘴里,瞪着眼睛小心地嚼了几下,突然扶着淮生干呕起来。
【二】
春天终于来了。淮生长长地舒展着腿脚,抻得浑身骨节直响。他满意地扭扭腰身,拖着车把走出门去。
有一个狡黠的想法在他心头既久:他今日要早早归来,带妻去瞧一瞧郎中。
他细致地观察到妻子近日的表现,从而大胆得出一个甜蜜的推测。不过一切都要等郎中定论,在这之前,他要竭力保持平静。
可他不得不因这个想法而激动,连攥着车把的手有些抖,他刚大步地踏出家门时,就已经等不及要赶快回来。
宋念慈自然不知道淮生的心思,她正盘算着自己的大事:要在菜地新种几绺春韭、再有几天便是房东索租的日子,到时还需多补几句好话、院里的桃树果然结了苞,一个个裹实的小粉团,这些日还需好生呵养……
这些问题她来来回回、细细碎碎地想了一天。直想到外面的天色发阴,檐头上鼓起了阵阵闷雷声,她才想起最要紧的一件事——淮生本来早该到家了。她乱了神,捻针的手没了准头,渐渐地只听外面雨声潇潇,天色一下比一下暗了。
宋念慈放下了手中缝补的物事,咬咬牙,顶着油布伞出了门。
近里的乡人眼毒,嘴像碎刀子,尤其男人们,眼里冒着油汪汪的绿光,因此跟了淮生之后,她很少出门。
她罩在那扇大油布伞下,穿过青石巷,满地汩汩细流,洇湿了她的粉绣布鞋。雨丝里携着鲜风,齐刷刷地泼染着巷墙,也打透了她的裤腿,冰冰麻麻的凉意一直爬上心口。她一直跑到几道巷外的秦虹街口,终于找到了淮生。
淮生侧身伏在雨里,他的车像条忠诚的黑犬歪在一边。宋念慈两腿一软,瘫坐下来,她看着淮生临死前手上还攥着她送的那条帕子。源源不断的血从他软糯的身体里流出,丝丝缕缕地浸入雨水里,混合成不均的土黄色。她先是嚎啕大哭,后来转为了呕吐。大街上过往的人影穿梭如鬼,匆忙麻木,风兮雨兮,自顾不暇。
后来是个当兵的帮了她。当兵的背着淮生,一声不吭地在前面走着,宋念慈哭啼啼在后面跟着,像是被大人捉回家的小孩。
回到家后,当兵的对她说道,能够在大街上把人撞死的,肯定是洋人的汽车。可是现在没人惹得起洋人,再加上兵荒马乱的……他边说着,宋念慈的哭声便越大,他甚至怀疑她根本就没听进去,只是在专心地哭。于是他只好闭了口,手足无措地环顾着清贫的屋子。女人的哭号声刺得他耳膜发痒,他没再说什么,匆匆逃走了。
十天后,宋念慈自知无力续租,只好搬了出来。临走时那株桃树开得更怒,满杈粉花蓬蓬的喜人,宋念慈实在不舍,折下了一根花枝插在包袱里。
她搬到离秦淮河更近的棚户区,那里脏乱差,湿风里浸着河水的潮腥和码头工人们的汗臭,可好在房价低廉。
冬天的时候,她和淮生的孩子出世了,淮生姓秦,她便给孩子取名秦宝儿。男孩生着圆溜溜的黑眼珠,跟淮生极像。
有了宝儿后,宋念慈的日子更苦了。她一人都难存活,如今却要填两只口。她心知凤仪楼再难容下自己,看着嗷嗷待哺的婴孩,犹豫再三,终而下海沦为暗娼。
宋念慈接的第一笔买卖,客人名叫邱俊贤,进了屋低着脖颈,手上攥得起筋。
宋念慈壮着胆子打量一眼,见来者面容白净,腮颊有棱,眼睫扑扇着,比她长不了几岁,心里遂安慰了几分。
邱俊贤看了宋念慈半天,才将她认出。一年多前,正是他帮忙将她的丈夫背回的家,当时宋念慈浑身淋透,哭得昏天黑地,难辨样貌。而如今坐在这灯下的,婉婉约约,一双秋水剪了秋瞳,着实令他心颤了颤,又不由暗地轻叹。
宋念慈认不出他,只觉他面相和善,不似那些淫乐之徒,便大胆跟他多叙几句。她得知邱俊贤是个扛枪的丘八,家中还有个守寡的亲姊,带着个年幼的女儿。
那年月,军阀混战,人命如草,当兵的更是朝不保夕,缺粮断饷亦然寻常,唯有走投无路的苦命人才会上这条道。宋念慈心里怜他,更是怜自己,便多说了些热人心的话。邱俊贤怔怔听着,心里烫烫的,脑子里清醒一阵晕眩一阵。
第二天走的时候,邱俊贤在桌上放了一块大钱。宋念慈看见了,连声说着使不得这么多,客人不容多言,惊慌地跨步跑了出去。宋念慈看着他的背影,才依稀想起来这个人为何眼熟。
打那以后,邱俊贤许久未再来过。宋念慈哄着怀里的宝儿,有时也会倚着门框失一阵神儿。
插栽的那根桃枝竟奇迹般发出了米芽,让她心里喜了一阵子,可后来又慢慢地萎了。花谢花开,露水情缘,她见得多了,自然能看开。
后来一天却有人敲门,宋念慈心里慌着,见外面站着是个五六岁的女孩儿。女孩用蓝头绳扎着两只刷把儿,不怕人,仰头举上来一个包裹,隔着油纸便闻到一股香味。
宋念慈拆开,见到里面是半只卤好的盐水鸭,连脖带头,热乎乎地压在手上。宋念慈不由吃惊,问那女孩儿是谁家的孩子。女孩儿说了个宋念慈没听说过的女人的名字。
女孩儿又说:“这鸭子是舅托人送到家里的,我娘说男人都好脸面,闷讷讷的,心里挂着也不愿张嘴,她便把鸭子切了一半,让我给你送来。”
宋念慈便笑了,当即撕下只鸭腿来,给女孩儿作回礼。
金陵城的盐水鸭乃是一绝,做法是先腌后卤,皮白肉嫩,颤巍巍的一块滑肉脱骨而下,肥美咸香,紧韧鲜辣。宋念慈将那半只鸭子一点点拆了,小心翼翼地品嚼了一下午,吮得一点油星都不剩。
后来小女孩儿又来了几次,俨然熟门熟路。东西有的是邱俊贤送的,有的是他姊送的。宋念慈心里开始发乱,一见到女孩儿,自己先掉了眼泪。
女孩儿名叫燕妮,才不到六岁,便有小大人的模样,来了便不愿走,挨在一旁逗着小秦宝儿玩。宋念慈从燕妮那里得知,她娘双腿已瘫多年,无行立之能,这才让她跑前跑后。宋念慈听了,不由在心里叹着,伸手摸一摸燕妮的小发辫儿。
日子依然难过。
暗娼者,所接之客都是些无钱无权的穷苦人,其中大多是码头上的劳工苦力、窘迫的光棍单汉、不入流的街混兵痞。这些人无有凤仪楼上雅客的风致闲情,一开始宋念慈被折腾得差点发了疯,瘦弱的身子骨几欲散架,可看一眼摇床里的秦宝儿,便将一切都默默地受了。
黑压压的夜里,男人的喘息和热汗凝成了混沌的雾气,飘浮在屋梁上,宋念慈昏昏沉沉,听着来自秦淮河上的船笛声。那悠长的声音似从梦中传来,朦朦胧胧的,抚慰着黑暗中那些活着和死去的苦难魂灵。
有一天邱俊贤来了,穿着军装,挺拔又精神,只是手脚依然拘束。宋念慈喜滋滋地看着,帮他整着脖领上的纽扣,抻一抻后襟,仿佛是她亲手做的一样。
当晚秦宝儿夜啼,碍了大人的事,宋念慈心里发愧,起身要将宝儿移到外屋去。
邱俊贤却把宝儿抢了过来,抱在臂弯哄着,他自言哄过幼时的燕妮,存有经验。一会儿宝儿果真不哭了,邱俊贤便轻轻将他安排在床中间,伸出长臂来搂着娘俩,沉沉地睡了。
浮世跌宕,静夜怜人,宋念慈难得睡了个踏实觉。
醒来时,邱俊贤正愣愣地坐在床沿上。他说要打仗了,不知道自己哪天才能回来。他翻着自己上上下下的口袋,连一块铜子也摸不出来,又愧又急,大男人站在原地憋红了脸。
宋念慈任他木木地站着,自己跑到灶上,变出了三颗滚烫的红皮鸡蛋。她安排着:“给你姊一个,给燕妮一个,还有一个是你的。”
邱俊贤推搪,将自己的那颗还给她:“宝儿还小,你得顾养自己的身子。”
宋念慈重新塞给他:“前线打仗得有气力,饿着肚子就跑不过子弹了。”
男人当着她将那鸡蛋剥皮,分了两瓣,他朝自己嘴里塞了一瓣,含含混混地说:“念慈,你放心,我指定回来找你们娘俩。”
宋念慈接过剩下的一半,没进嘴,心便暖乎乎的。
【三】
在旧社会,娼妓是一种合法经营,青楼需向政府正式注册登记,依法交税,大方营业,自带一番招摇。娼行里有个术语叫“遛弯”,便是在春、夏、秋三季,尤其夏夜薄凉之时,由妓院的负责人领着妓女在街上闲转,三三两两,倦醉摇扇,红粉凝香,从姚家巷一直到贡院西街,妖娆信步于大庭广众之间,从而达到宣传的效果。
男人们看热了眼,看痒了心,奈何兜里的大子儿还得供家人嚼谷,喝不起楼船上的花酒,便奔了暗娼。暗娼也叫暗门子,到这里的人俗称“钻狗洞”。因为是非法经营,操此业者不得大张旗鼓地招客,只得托“跑合人”给“带水”,起个拉拢介绍的作用。
而大多不舍分给“跑合人”一份利的暗娼,只得自己揽客,排排列列地蹲坐在巷口、码头边、杂商区。来者背手弓腰,低头细相,宛如采买家牲。一经谈妥,便一前一后默契离开。
宋念慈所居之处便在这烟花野巷附近,周围多是以此为业者,颇成一番规模。生意时而旺兴,毕竟还是追求实惠的贫户居多,可有时连穷男人也鲜来了,她只得出去揽客。
那时秦宝儿还不到三岁,摇床已难将其束困。宋念慈想到个好办法,便是将宝儿放在一口空缸之中,垫上棉絮。秦宝儿在里面贴壁而爬,坐井观天,好歹不失安全。
春去秋来,苦世磨人。河那边有时零星地响着枪炮声,宋念慈守着宝儿,瞪着眼睛静静听着。
一夜宋念慈正接客时,外面急响起敲门声。暗娼门上总挂一盏红灯,亮则客空,灭则客盈,按说这时不该再有人来寻花。客人扫了兴,蠕动起肥蛆似的身子,口中骂骂咧咧。
宋念慈便去开门,外面的人浑身脏污,倚着门摔了进来。她认出那是邱俊贤,顿时心上一酸。
邱俊贤身上挂了彩,衣服脏污油烂,他见到宋念慈便落了泪,哭得如同孩子。他说:“我姊病死啦,我是来家奔丧的。”
宋念慈说不出话来,只能抱着他揉着头发,这时小燕妮从后面挨出来,蔫蔫如幼猫。
她烧了热水,给邱俊贤剪了身上的烂衣,见到那原本光洁的胸背上粗疤累积,不由流了泪,她说:“这次回来了,就不走了罢?”
邱俊贤垂着脑袋,说:“我是当了逃兵跑回来的,殓完我姊,就得赶回去,留在这里会连累你们。”
“这回走多些日子?”
“说不好,军队打了胜仗,还得继续向西开拔。”
他接着说:“我一走,燕妮就交给你了哇。”
宋念慈点点头:“我拿她当亲闺女待。”
邱俊贤低头从地上那堆烂衣里翻了翻,找出两个铁皮罐头放到宋念慈手里。
“我只有这个……”
第二日,天刚朦朦亮,邱俊贤便要走了。临走时宋念慈又塞给他一个熟鸡蛋,邱俊贤不要,宋念慈说:“收下吧,吃了就有了念想,有念想人就还能回来。”
邱俊贤咬咬牙,贴身塞好了。宋念慈抱着秦宝儿牵着燕妮,一直送他到巷子口,只等到人彻底走不见了,才慢慢回去。临走到门口,宋念慈把宝儿递给燕妮,踮脚点亮门上的红灯。
一晃就过去了半年,没听到关于外面的消息。
这时燕妮已经六七岁,懂了事,能帮她照看宝儿了。她进了门不久就喊宋念慈娘了,一声一声,脆脆的,听得宋念慈心里清甜。
西风寒雨,又是一年暮秋。夜里的雨下得精密,簌簌带声,宋念慈半睡半醒,在这雨声里听出点异常来,壮着胆子摸起顶门杠,打开了外门。
雨丝冷得发亮,溅出星星寒气,她瞧见一个清瘦的男人正挨在墙根瑟缩着,雨点从茅檐淋下来,浸得他的缎子长衫油光光的。
宋念慈接了一天的客,已经疲得骨头发软,便轻声轻气地说着好话回绝。那男人站在原地犹豫着,一个黑亮的脑袋从他长衫下钻出来,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
男人是北方人,押了一船干货来金陵,过文德桥时船翻了,满舱的货泡了水,还搭上一个伙计。男人倾荡了钱财,带着儿子连客栈都住不起,几经打听,倒发现在暗娼处过夜最为经济。
宋念慈将男人让进了屋,那小男孩几经颠沛,顾不得认生便很快睡去。男人换了干衣服,才顾起宋念慈,灯下瞧佳人,不由秉住了气。
这年宋念慈尚不到三十岁,眉眼依然,虽消瘦了许多,却更添了几分柔怜动人。
“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吗?”他不禁悲声叹道。
男人名叫宋世秋,家妻早亡,一个人带着儿子在外头闯荡。虽是北方人,他身上却有淡淡书卷气,两道剑眉细长,身材挺直瘦削。
他没了本钱,唯剩贴身一些散银,只能委身待在此处。宋念慈见他举止斯文,谈吐有礼,便应下每晚留他住宿。只是白日里她仍要接客,一个大男人总是有碍。宋世秋自知,白天便带着儿子出去闲转,再后来,又顺便带上燕妮和秦宝儿。
“十里秦淮思鼎盛,六朝金粉历沧桑”。那时的沿河两岸,由夫子庙为商市中心,包括白鹭洲、聚宝门,大街上熙熙攘攘灯火璀璨,三教九流,喊买喊卖,喧喧吵吵了数百年。宋世秋左手牵着燕妮,怀里抱着秦宝儿,再用衣角引着自己的小儿虎子,一大三小走在闹市,宋世秋步伐不紧不慢,自带几分温文风度,引得不少人顾看。
金陵人性子细,饭食便也随了人的品性,不论用材贵贱,都要带些精致和用功。永和园的烧饼和干丝,奇芳阁的鸭油酥烧饼和什锦菜包,瞻园的熏鱼银丝面和薄皮包饺……“秦淮八绝”勾尽两岸百姓肚子的馋虫,却非是普通人家可飨。宋世秋自然也是买不起的,中午便带着孩子驻足在河岸边的“船工饭堂”。四毛钱一碗的牛肉汤,算是买给苦力们的奢侈饭,密条条的粉丝晶莹分明,透着亮光,牛肉切块,经老汤炖得软烂绵韧,再佐以葱末韭黄,蒜末辣子,以滚油乍淋,鲜香热辣混着蒸汽扑了一脸。宋世秋买上一份,分成两碗,让虎子和燕妮闷头海海地吃着,自己抱着秦宝儿对河翘腿而坐,简陋的棚顶被风鼓得扑扇作响,他抽一口卷烟,看看河面上的万楫千帆,宛若古代临江思哲的文士。
宋世杰在宋念慈处住了一个月,花没了钱,临走时,对她表了心思。宋念慈红了脸,低头掐着褂角。
她说:“你去罢,你堂堂正正的,能找个好样的,不该被我脏了名声。”
宋世杰便叹了气,牵着虎子上了船。
又半年过去,一天来了辆军用吉普在门口停下。里面跳下两个兵士,拆出一张印着红戳的阵亡通知书,对宋念慈读罢,取五块银元塞到她手中,接着面无表情地跳上车,赶去下一家。
宋念慈捏着那张黑字红戳的信,身子抖着,眼泪潸潸落下,终是没哭出声来。
【四】
冬去春来,又是一季。这天燕妮兴奋地跑进屋,拽着宋念慈朝外去,宋念慈被她引着,看到了门外站着的父子俩。
宋世杰被晒黑了些,原本斯文的脸膛透出些山枣色,虎子的个头窜到了他的半腰,溜溜圆的黑瞳仁,颊上凹出一对酒涡。
“这回来可待多久啊?”宋念慈在灶台旁忙活着给两人接风。
宋世杰端端然地坐下,点了根烟,说:“我不想走啦。”
他说:“我这回挣了点钱。本来能挣更多的,可是心里一直挂着你们娘仨,虎子也说想小姐姐,我便带着他来了——我这回,就不走了罢?”
宋念慈停了手,背对着他不说话。宋世杰慌了,过去将她扭过身,见宋念慈红了眼眶,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两个孩子都吓愣了,小秦宝儿也扶着墙软乎乎地蹒跚而来,瞪眼奇望着屋中的四人。
照宋世杰的意思,是要像模像样地办一场婚事,宋念慈不同意,费钱不说,她经不起左右乡邻的嘴舌。那便简操轻办,红纸、新衣、香果吃食总是要置的,宋念慈打前一夜就怔怔地睡不着,睁着眼睛,胡思乱想着。
天亮了,吃了饭,宋世杰果然喊她一起出门。宋念慈表现出十分的抗拒,因为在此之前,她出门只为一件事。破旧的大门此时像是衣裳一样保护着她,她不知出去后该摆出什么样的动作,眼睛朝哪里看,别人又怎么看她。
宋世杰拍着她肩膀:“没事的,有我呢,还有孩子们。”
宋念慈便像久不见阳光的小兽,畏手畏脚地跟着宋世杰出门了。两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走路也紧挨着,在大街上就是小有规模的一团。人们偏头看着,眼睛里便生出些色彩,唇舌也活泼起来。
宋世杰依然温文尔雅,不紧不慢,他腾出手来搂着宋念慈,柔声说着:“不要怕,有什么好怕的。”
宋念慈感受到了那只手的力量,腰便挺了起来。她渐渐把胸口的气喘匀了,脸也扬起,初春的空气里带着久违的阳光味道,跟大街上各类繁杂的香气臭气交织在一块,混合出市井的烟火气。宋念慈终于觉得自己是像普通人一样在逛街了,她又想起自己是新娘子,当比普通人更幸福一些,不知不觉便把腰挺得更直了。
他们一齐去了布店,裁了几尺鲜红的大布,其他的料子也要了些,好留着给孩子做新衣。再去买了一斤糖果,红红绿绿,用玻璃纸包着,香果子,炸酥饼,也各买了一包,特意让掌柜缠了红线。又去肉铺切了两斤猪肉,厚膘像羊脂玉一样肥润油光。路过莲湖糕团店时,宋世杰又停了脚,眼都不眨地称了八两桂花夹心小元宵和五色小糕。
一家五口走在回去的路上,周围闲人们已经野狗似的嗅到了味,远远近近地随着,说着。直到进了门,那些人还站在门口不走,叽叽喳喳地瞪眼望着。宋世杰见他们指着门上那盏红灯,笑嘻嘻地说着叫着,便伸手抓了把糖果,投石子般向他们甩去。趁他们抢食的工夫取下那灯笼,关上门来,在脚底踩了个稀扁。
宋念慈进门就跑到灶上忙着,孩子们在屋里抢着吃的。宋世杰唤出了虎子,递给他一根半拃长的二踢脚,问:“敢点吗?”
虎子便是后来的老宋,这年七岁有余,他点点头,将二踢脚安在地上,又接过父亲的烟蒂,恶狠狠地杵燃了引信。
嗖的一道尖鸣,炮仗腾然入空,超过层层叠叠的青砖乌瓦,惊飞了鸽群,在初春的灰色天空震出一声钝钝的沉响。
婚后三个月,宋世杰有些闲不住了。宋念慈看出了他的心思,便劝道:“虎子他爹,出去闯闯吧,大男人总呆着不是事。”
宋世杰说:“我放心不下你们娘几个。”
“没事的,你回来早点,孩子有我守着。”
宋世杰便掐灭烟头,早早睡了。
宋念慈带着孩子,到码头送他,秦淮河的水青浊浊的,船坞里的笛声漫长平稳,宋世杰站在船头久久地挥着手。
他这一走,便是两年没有回来。风雨涌浪,乱世浮萍。
宋念慈心里挂着,念着,奈何眼前存活无计,只能挂了灯笼,重操旧业。
周围曾吃过喜糖的男人,不坏好意前来“照顾”生意,事了之后不忘羞辱,扯着头发骂声“婊子”。亦有食白饭的地痞无赖,理直气壮而拒不付账,协以拳脚。这类嫖客在当时不是少数,遇到了,也只能忍之受之。
每当母亲繁碌之时,宋虎子便领着燕妮和秦宝儿,坐在秦淮河畔上,天苍水茫,层层河浪缓慢地推展,晚霞夕照着水面,滚滚流金。每当看见有远处有亮着汽油灯的货船,三个孩子便放声大叫着:爹——爹——一声声稚嫩的声音回荡在昏蔼的河雾里。
宋念慈三十一岁这年,得了一场重病,头烫得厉害。那时的大妓院接连出事,窑子洞也乱成一窝,官、阀、匪、日本人,各踞一方,有闲钱而怕招事的小民,便纷纷去寻暗娼。这天她照常接客,昏昏沉沉里挨了一通凌虐,起了死心。
她摸出了剪子,头晕眼花里瞧见宋世杰的模样浮在半空,对她笑着。亏得这时燕妮进了屋,哭着喊着将她阻了。
宋念慈咬了牙,为了三个孩子,硬是挺了过来,转天便继续谋生。当时的暗娼皆是按次收费,积量维饱,一次三毛,与六块臭豆腐干、一斤棉花的价格等同。宋念慈便靠着一次次无休止的麻木的交合,在那激荡黑暗的年代独自养活了三个男人的孩子。
她死的那年尚不满四十八岁,在娼行浸身过久的女人,外损内亏,鲜有长寿。她临死也未能等到宋世杰。
那时燕妮已经嫁了人,远去南方,秦宝儿因参与游行而入监,未准他出狱葬亲,宋虎子只得一个人将宋念慈的尸身卷了,葬在秦淮河边。
作为旧社会的殉葬品,宋念慈在乱世沉沦的几十载的躯体,最终化为了秦淮河畔的一抔浸血的沃壤。
风烟茫茫,血阳晚照,宋虎子埋了养母,对着浊浪滔滔的河面嚎哭不止。
后来,宋虎子便独自踏上了自己的人生之途,他从宋念慈口中知道了父亲是山东人,便至鲁地相寻,后辗转河南、山西、河北,皆无所获。乱世飘零,身不由己,几十年的工夫晃眼而过,“宋世杰”这个名字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沉埋进岁月浮土里。
宋虎子便留在了山东,岁至古稀。他的大名叫宋君行。
送君行,念君归,江湖路远几时回。
后来我离开了老宋所在的那家钢材厂,去到外地谋生,四年后再回来,得知那厂子因为工业污染等原因,早已被政府责令关闭。几十年的老厂子被推平,覆上了齐齐整整的绿化树,再难见当初的模样。
我向人问起老宋的去向,有人说他回了老家,现住在南京一个老人院里,也有人说他在火车上发了脑溢血,半路便去世了,消息虚虚实实,无从查考。
我想若老宋真的离世,那世上便再无人知道,当年秦淮河边上那个女人是怎样的眉眼模样。
后来我看书,读到“人可生如蚁而美如神”一句颇有感触,尘世喧嚣,在阳光照不到的黑暗处,有许多低贱而伟大的小人物,曾经不为人知地存在过。
他们卑微如浮萍蝼蚁,悄无声息地路过这个世界,像是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光。
责任编辑:棉纱
原 作
《暗娼》
禚献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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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好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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