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翻译“最伟大的政治家”？

文/尚慧

尚慧

《退而不休的皇帝：查理五世最后的岁月》是我翻译的第一本法语著作，也是法国著名历史学家米涅（1796-1884）的代表作之一。这本书主要围绕查理五世退位事件展开。查理五世（CharlesQuint,1500-1558），是16世纪欧洲最强大的君王，本书记述了查理五世主动退位及之后他隐居在西班牙埃斯特雷马杜拉的修道院中，度过他生命中最后两年的历史。

国外许多著作都从不同侧面对这位帝王有过相关研究，但很遗憾，许多著作都没有翻译成中文。关于查理五世人生最后岁月研究著作的中译本，更是寥寥无几。但《退而不休的皇帝：查理五世最后的岁月》是米涅利用当时的法国皇家档案资料，考证、撰写的查理五世晚年生活实录，具有相当的权威性。

作者弗朗索瓦-奥古斯特-玛丽·米涅（法语：Franois-Auguste-MarieMignet，1796-1884），在复辟时期的法国历史学家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1824年发表其成名作《法国革命史》，1830年又与L.-A.梯也尔等人创办了《国民报》。其擅长用资产阶级自由主义的观点来解释历史，积极进行反政府活动，在反对七月敕令的抗议书上签名。后任外交档案部主任，1833年当选伦理与政治科学院院士。1836年被选入法国科学院。此后专心从事16～17世纪欧洲史研究，对档案整理作出重要贡献。著作还有《安东尼奥·佩雷斯与腓力二世》、《玛丽女王史》等。本次翻译出版的新书法语原题为 CharlesQuint, son abdication, son séjour et sa mort au monastère de Yuste (直译：《查理五世的主动退位及其在尤斯特修道院的隐居与去世》)也是属于米涅对于这一时期研究的成果。

目前，其名著《法国革命史》已经由商务印书馆推出中译本，但其他著作还没有被翻译成中文，如《路易十四与法国封建制度》《安东尼佩雷斯与腓力二世》《玛丽斯图亚特》《弗朗索瓦一世和查理五世的斗争》都是填补学术空白的著作，对于我们了解西方史学史和米涅思想变化，都能提供非常重要的资料。

我自己与此书的渊源，可以追溯到2015年底。彼时我还在法国攻读博士学位，无意中看到了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正在招募此书的翻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投了简历。感谢杨丁宇老师的推荐，让我有了初次试译的机会。之后感谢章斯睿编辑的信任，将此书的翻译任务交给了我。

首先关于题目的选择，章斯睿编辑决定此书最终出版时，不采用直译的法语书名《查理五世：主动退位及在尤斯特修道院的隐居与去世》，而是选用了《退而不休的皇帝：查理五世最后的岁月》作为书名。我觉得目前审定的题目还是不错的，高度概括了本书的核心议题。特别是“退而不休“四个字是米涅在此书中主要想要体现的，对于查理五世皇帝退隐生活的定义。

这是关于一位伟人的著作，查理五世在国际政治舞台上叱咤风云四十年后，放弃了广袤的统治领地，以一种最不同寻常的方式退隐。即使他成为一名虔诚的隐遁者，直到去世，他一直都作为一位卓越的政治家存在。但是他真正的想法和末年的活动却鲜为人知，甚至完全被16、17、18世纪的历史学家曲解。因此这本书的写作是颇有意义的，因为它解释了这位君主退位的动机和其伟大之处，同时描写了他隐居修道院的生活细节，重现了那段时期他对外界保持的影响力。这部记述查理五世在修道院生活的著作，总体来说是对查理五世私人生活的研究，同时本书还以这位当时最伟大的政治家的视角，勾画了该时期的历史宏图。

《退而不休的皇帝：查理五世最后的岁月》

[法]米涅著 尚慧译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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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注重宏大历史事件的著作不同，本书更像是一本查理五世皇帝的后期生活实录，我们能通过阅读米涅的书，勾勒出一个颇为生动、多面的查理五世形象：作为一名父亲，他舐犊情深，为其子其孙，计之长远，就算对私生子也不例外；政事之外，他喜欢艺术、笃信宗教、热衷机械（特别是钟表）。甚至我们会发现，在其高高在上、统御四方的威严形象背后，查理五世还是一个好吃贪杯、饮食无度的普通人。这些生活习惯细节的描写看似过于婆婆妈妈，但是正是这些点点滴滴拼凑出了查理五世在鼎盛之年选择退位的原因。长期不良的饮食、生活习惯，常年南征北战的辛劳过早透支了他的身体；对于宗教的笃信和虔诚让他早已萌生了想要归隐修道院的念头，加之后期德意志新教的势不可挡让他内心失落。所以欠佳的身体状况让他有了逃离政事的借口，并且选择到距离上帝最近的地方——修道院里度过其生命中最后一段时光。但是，经过米涅的严肃考证，我们可以发现，即使退隐幕后，皇帝其实时时刻刻都处在政治漩涡的中心，不停地为站在前台的儿子、女儿出谋划策，他的政治影响至死未休。“身在庙宇，心在前朝”是他归隐岁月最真实的写照。

从历史书写、考据的角度，米涅立意高远、以小见大、考证严谨，注重事件之间的逻辑性和合理性。本书中，米涅通过交叉对比不同历史学家和同期见证人对于同一个细节的描述，来推理出他所认为合理的“史实”。姑且不论他是否百分之百还原了历史真相，但是由于他所列论据翔实，其论点非常具有说服力。

但是他的文风却不像他的好友梯也尔一样简洁、明了，甚至有些繁复冗长。[1]其遣词造句都力求深刻，所以有时会有晦涩难懂的感觉。此为本书翻译过程中的第一个难点。作为翻译“菜鸟”，初次翻译就接手一本19世纪的历史著作，我的确欠缺考虑。接手之初，我信心满满，毕竟我也是考取了DALFC2(法语鉴定文凭最高等级)和国家翻译资格法语二级笔译证书的人，但是翻译起来才感觉到：我不仅欠缺历史知识的积累，更缺乏成熟的翻译技巧。钱钟书先生说“好译本的作用是消灭自己，它把我们向原作过渡”。我深以为意，也是遵照这个原则来翻译的，但是其结果是：读者会认为是不是译者的问题，让文风如此繁复冗长？首先，如果读者出现这种疑问，我水平不足是主因；但是，我也必须为自己辩白一下。曾经让法国朋友看过本书晦涩难懂的句子，他们看后困惑地说：他们看不懂，这不是他们说的法语。请念及我也是第一次翻译这种一大段文本是一个句子的著作，多些宽容，不要为了批评而批评，同时期待大家阅读时能多提宝贵的修改意见。

本书翻译的另一难点在于本书中有大量十九世纪法语、拉丁语的宗教词汇和语句，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和德语的人名、地名的翻译。感谢当今如此发达的网络，让我能够通过搜索引擎锁定一些约定俗成的译法。但是很多实在查询不到的人名、地名，我只能选择了音译，我同时在每一个第一次出现的人名、地名的后面都标注上了原文，以便读者对照理解。同时，米涅对于人名的处理并不算严谨，比如弗朗西斯科·波吉亚，作者既用了其名字的法语形式（Franois Borgia），还用了它的西语形式（Francisco Borja），鉴于他是西班牙人，我统一为弗朗西斯科·波吉亚，此是遵照西语形式翻译的译名。对于宗教词汇和语句的翻译，我主要参考了2016 年BOLD RAIN出版的简体版和合本圣经。

翻译出版本书的一个遗憾是没有能够保留原书中的注释，其实翻译初稿中，我译出了所有法语的注释，但是涉及到西班牙语注释的部分实在无能为力。曾经请西班牙语翻译试着译出这些注释，但是由于需要义务完成的工作量较大、内容繁杂，并没有人愿意接手。最后，出版时为了让全文保证一致性，我们决定暂不将注释部分翻译出版。我们对这个决定感到非常遗憾，因为其中有很多宝贵的历史文献信息，希望不久的将来，有机会再版时可以将这些注释全部呈现出来。但是，本书中有很多有趣的历史细节，当前版本也能适应多种群体读者的需求：无论是作为查理五世学术研究的资料，还是作为满足对其私人生活好奇心的历史读物。希望我的工作能让读者满意，如果不能，也欢迎大家的批评指正，每一个建议都将是我进步的基石。

翻译之时正值博士学习后期，时间紧张，乘兴翻译过后没有严谨地再逐字逐句推敲一遍，现在每每读到初稿的内容都觉得自己过于草率了，给编辑添了不少麻烦，虽然后期有过修改，但是不足之处肯定还有很多。借用杨绛先生说过的话，也是我的心里话来结束我的译后记吧：“我毕竟是个不够资格而力不从心的译者，免不了有各方面的错误。希望专家们予以指正。”

事实上，这也是我第一次写译后记。从动笔到今天，拖了将近一个月，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写些什么。难以下笔主要因为此书从开始翻译到出版的战线拉得太长了，自正式接稿到今日付梓，总历时四年。说实话，要好好拂去记忆的尘埃才能找见当年翻译的心境了。感谢王贺老师给我这次拂尘的机会，让我重新整理、总结此书翻译的教训、经验，以待未来自己能向一个更加成熟的专业翻译方向努力，也期待以后如有机会再版此书，可以让它更臻完美。

[1]Jules Simon, loge de M.Mignet , ludans la séance publique annuelle du 7 novembre 1885. 儒勒·西蒙，《米涅赞》，1885年11月7日法兰西学院年度公开会议上发表。原文： Le style n’est pas, comme celui de M. Thiers, simple, facile etquelquefois un peu diffus.

本文原发表于公众号

近代文学研究（id：jindaiwenx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