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从三个阶段解读顾绣由发展到衰落的过程及现实思考|163

前言：晚明时期，上海县申家造“天香园”，申柯海娶妻小绸，又阴差阳错纳闵氏为妾，于是恩怨纠缠。闵氏系苏州织工之女，有绣艺，带入申家，与小绸共创“天香园绣”；后柯海侄媳希昭又以书画入绣，成天下一绝。

后来，申家家道中落，侄女蕙兰嫁入平常人家，后寡居。希昭、蕙兰等以绣艺支撑家用，蕙兰更设幔授艺，使“天香园绣”光大天下。

这部小说写于2010年，写的是现在的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顾绣的产生与传承。但王安忆说，这是一部家族的兴衰史。有的人说，王安忆这部小说，堪称是20世纪的“天工开物”，可也有人说，王安忆野心太大，撑不起这个宏伟的架构。

在我看来，顾绣就如同这横跨近百年的家族衰亡史，随着整个家族的兴衰而兴衰。因此，今天我就从顾绣的兴起、顾绣的繁荣发展和顾绣的衰落来分析这个百年家族的兴衰。而在文章的最后一部分，我会来分析这个百年家族的兴衰对我们的现实意义。

01、顾绣的初露锋芒：一妻一妾从互相鄙夷到化敌为友，而小蛾的促进让诗画和绣工融合促成了顾绣的兴起

首先，是顾绣的第一代，小绸和小闵进柯家的大门。这也是顾绣的开端。

柯海的媳妇，也就是正室，叫作小绸，丝绸的绸。小绸是七宝镇徐家的女儿，宋朝皇族的后代，是大家闺秀。嫁妆，是一箱子的书画，一箱子的纸墨。这可以看出来小绸是出身与书香门第的。先不说出身书香门第的女儿，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而这种的女儿，自有一股傲气和优越感。

而小闵则是柯海纳的妾。小闵本是苏州织户之女，嫁妆也体现了她的身份。一箱各色针线，花样，还有绣花针。小闵的进门让小绸不快。原本刚烈的小绸，就不愿和柯海说话，院门也插上了，再也不让他进门了。

在这个阶段，也可以说是缘分。小闵和小绸都是心高气傲的人，也可以说她们都是那个时代的“女强人”。在传统的中国社会，女性是依靠男性生存的。可在这里，刚好相反。小绸和小闵反而两个女人反而用另一种形式扬名。这在当时是不可思议也是令人惊叹的事。

不仅如此，在我看来，虽说小绸和小闵都是来自不同阶层的女子，但她们身上都有一种令人敬佩的气概。自信、独立，不依靠别人。我想，如果她们没有这么果敢，独立，那么顾绣便不会发展。

其次，是小蛾在中间的融合促进让小闵和小蛾联手创办“天香顾绣”

小蛾是柯海弟弟的媳妇。她也看到了小闵和小绸的尴尬。于是，在中间慢慢的帮她们消除误会。高傲的小绸是慢慢地感觉到了小蛾的心善，才和她成了贴心的知己，小蛾又去帮助为妾的小闵，让小闵给小绸的女儿绣件衣服。大太太小绸看到小闵精巧的绣工，激起了心头的傲气，便也开始学刺绣。小闵感觉自己亏欠小绸，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后，也就疏远了柯海。柯海感觉到这一妻一妾都是人中的尖子，他对付的身心疲惫，干脆就纳了母亲房里丫鬟落苏为妾。

小蛾把小闵和小绸都拉进了白鹤楼，小蛾坐中间，小绸要请教小闵针法，就要通过小蛾。小绸居高临下，不直接和小闵说话。可随着日子渐渐久了，小绸和小闵关系便好了很多。特别是随着小蛾难产离世。小闵和小绸都感慨着她的离世，于是便联手绣了一幅西施牡丹和当归图，为这个短命的女子哀悼。至此，小闵的绣工和小绸的画工便完美的融合了。

随着共同好友的离世，小闵和小绸终于能放下成见，愿意合作。这也是第一代“顾绣”的开始。在我看来，这也是小绸和小闵超脱于这个时代的意义。在明朝，妻妾等级分明，也没有哪个妻妾能亲如姐妹。但也可以说是个例和性格。小闵和小绸慢慢的成为了好朋友。

在我看来，没有小蛾，便没有小闵和小绸的合作。小闵擅长绣工，但因为没读多少书，并不擅长画画。而小绸擅长画画，但不擅长绣工。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合作，才能把诗画和绣工融合在一起促成新的绣工技巧。但，两人合作，总是有缺陷的。比如，其中一人过早的离开，或者小闵不理解小绸画工的意境，或者小绸不理解小闵的绣活难度，这也让她们遇到了很多的困难。

02、顾绣的繁荣发展：沈希昭的嫁入，改变了顾绣的境界，用绣工做诗书，让顾绣达到顶峰

沈希昭是第二代的传人。沈希昭从小就被当成男孩养，她爷爷给她请了位吴先生，实际上是她爷爷自己做家教，他不希望孙女将来沾染闺中习气，先让她读《千家诗》和《诗经》，再让她练欧阳询。欧阳询是唐代的书法大家，他笔力刚劲，吴先生怕女孩子笔力不达，走了偏锋。她爷爷就问，赵孟頫呢？吴先生就说，书品就是人品，赵孟頫的字不是委婉，是谄媚。他让沈希昭学柳公权，说柳公权是取了王羲之、欧阳询的精华，最大方。

被爷爷当男孩子教导的沈希昭的成就得益于她对艺术境界的理解要高于小绸，她喜欢元代画家倪瓒的画。倪瓒是文人画的代表，她用绣法去表达倪瓒画中的意境。

清朝时期，虽然一般女眷可以读书。但读的大部分都是《女戒》等女子书。而四书五经是没有女子看的，因为不重要。在我看来，沈希昭成为顾绣的第二代传人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她的爷爷开明大方，教她男子该学的四书五经，文化鉴赏。这种鉴赏和小绸的鉴赏是不一样的。小绸是以一个女子闺阁的角度去看这个世界，虽有境界，但境界却小。而沈希昭则是用更大的君子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因此沈希昭可以很好的理解意境深远的画画。而这种境界，比小绸更上一层楼。

沈希昭进了门，小绸当然看出她不是一般女子。小说里写小绸从此认定，希昭能够集她和小闵之大成，她希望希昭进绣阁，但她又拉不下脸面明说。希昭呢，她只是认真看小闵怎么用针，就是不开口说学。然后希昭就在她自己的房里焚上香，钻到布幔里，也不让她丈夫阿潜看。希昭后来完成了完全用墨色绣的一幅倪瓒小品的意境，但署名不是“天香阁”，是“武陵绣史”。

后来，当希昭后来融入了绣阁，和小绸建立了顾绣情缘以后，才在“武陵绣史”四个字后面又署上了“天香园”。这两个人的区别，小绸是将诗书画进了绣中，希昭是用绣做诗书。希昭第一次落天香园款的作品是一幅四开的人物像，后来被柯海拿去换了几方名贵的木材，用来给顾名世做寿材。也就是说希昭的作品成了天香园的支出，所以她最后悲哀地说，她绣的画幅都不知道到了哪些地方，谁的手里。

在这个阶段，申家已经渐渐败落了。在小绸和小闵那个年代，申家除了一个进士和一个举人。而到了沈希昭这一代，就要靠沈希昭的绣工来应付平日里的应酬。而也因为家境中落，逼着沈希昭只能大量做绣活，也因此，她的绣活流传出去被很多人所喜爱，这也是让顾绣成为顶峰的因素之一。

在我看来，沈希昭是顾绣发展的重要人物。她的绣工集合了小绸和小闵的大成。她又会书画，又会绣活。小绸用绣活绣画，而沈希昭用绣活描绘意境。而家境败落，也让她像个绣娘一样，用绣活换钱。这也让更多人意识到顾绣的魅力。

03、顾绣的日渐式微：时局的动荡，顾绣不再重视，蕙兰的加入，让顾秀普及，顾绣自此衰落

顾绣的第三代，发生在清朝初期。天灾人祸的打击，让顾绣不再受到重视。先不说那时候的海啸和地震，让黎民百姓无法自保。明朝跟努尔哈赤打仗，边关不断吃紧，朝廷税负不断增加，地方对富绅的盘剥越来越厉害，到了崇祯年间，李自成起义，清兵入关，政权更迭。

这是大环境，小环境呢？申家的男人从申名世开始就不理实务，坐吃家产，挥霍到申名世死，连棺材板都是用沈希昭的绣像去换的。这个家该卖的卖，卖不掉的就荒废了。所以，沈希昭说，绣楼都已经成了残垣断壁，她绣的东西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在那个阶段，战乱发生。没有人会去管精致美丽的艺术品，人们只想着要活下去。要金钱，买粮食，才能活下去。没人在意顾绣的传承，而原本不传外人的顾绣，也开始要想办法传承下去。

顾绣的第三代传人蕙兰的绝活是发绣，也就是把头发劈成丝。沈希昭听说以后，登门和蕙兰有一段对话，讲到发丝受之父母，是身体气血，可以寄托寓意，用于绣工，但也容易剑走偏锋。她说头发在白绢上绣佛像，果然显得庄严，但其实头发比不得丝，因为头发得来容易，而丝是蚕用命吐出来的。头发本也不是用来做针线的，你去用它替代丝，其实突出的是物，而不是心。她说，天香园绣里不仅有诗、书、画，还有一代代多少人的心。

沈希昭看到天香园绣经过蕙兰的传授，已经流落到民间的复杂心情。蕙兰对她说，如果婶婶不同意，我绣坊里的绣品绝不落天香园的落款。希昭就说，落不落款又算得什么，绣楼早就剩残垣断壁了，空有个绣名。沈希昭一方面眼看原来精致的绣工传统，可能经由不同人手，不同人心，会变得粗鄙，另一方面又想到绣艺毕竟可以因此流传下去。

在我看来，沈希昭的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一方面，不忍心看到一代代人的心血被弄得粗鄙。可若不狠心，就会让传承断绝，这个名声她不愿意担。因此，她只能忍着什么都不说。让蕙兰去把顾绣传承下去。

《遍地莲花》是小说最后一节的名字。她指蕙兰教出的绣工学成以后要绣几个字，这些字代代相传，字字如莲花，莲开满地。那时候顾绣已经很普及了，这就是小说的结局。天香楼已不在，但顾绣依然活着，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