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人生比喻成虫子,这种艺术手法其实并不鲜见,然而在叙事内涵上达到共鸣的作品,却寥寥无几。前不久,韩国制作的电影《寄生虫》算是一个特例,虽说这是一部现代电影,却和100年前卡夫卡的名作《变形记》达成了一种跨域时空的呼应,虽然两部作品的故事不尽相同,但都描绘了一种人类“虫化”的生活。
《变形记》内容
在小说《变形记》中,“甲虫”是对人的隐喻,随着世事变迁,这种隐喻已慢慢走出文学的范畴,成了对人的生存状态的一种预言,《寄生虫》影片里的主角们,虽然不是甲虫,但却是像“寄生虫”一样苟活的小人物,两部作品都敏锐地察觉到,来自外部的压力,以及内心的痛苦,已经将某些人异化成了非人的“虫”,我们无法忽视这种奇怪的变异,必须正视这种现象。
“甲虫”其实是人的隐喻
《变形记》小说本身的情节很简单,推销员格里高尔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
这个甲虫什么样,什么品种,作者卡夫卡从来没有细说,因为这只甲虫实际的样子,其实并不重要。甚至当年这本书即将下印时,卡夫卡还特别叮嘱出版社:不要画蛇添足地设计虫子外形。在卡夫卡看来,格里高尔并非甲虫,而是人。
卡夫卡
当格里高尔发觉自己变成甲虫后,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赶不上火车了,于是他思考如何用虫子的身体打开房门。另外,他还担心打开房门后,如何向家人以及老板解释自己的迟到。虽然小说中确实描写了格里高尔具有甲虫的外貌,但与其说他变成甲虫,不如说甲虫其实是格里高尔一直假装不存在,努力压抑和隐藏的内心状态,这是卡夫卡将格里高尔变成甲虫的寓意。
格里高尔变成了虫
在《寄生虫》中,格里高尔这种难以言喻的状态,恰好就是电影中金氏四人感到的无尽绝望。金氏四人为了获得在朴先生家工作的机会,努力营造出他们都是体面人的假象,同时,他们也幻想借着朴先生的提拔,一家人翻身成功,真的变得富有。在假象和幻想背后,却是他们平常一直压抑的焦虑和恐惧,因为在现实中,他们就像甲虫和蟑螂,必须在被寄生的上流家庭发现前躲往暗处,努力饰演假装的身份。
《寄生虫》剧照
“虫”在《寄生虫》中跟在《变形记》里一样,不只是个隐喻,更是直指一种压抑的状态,即必须一直隐藏,不能被别人揭穿才能存活的心理现实。不管是格里高尔,还是金氏四口人,他们都有被他人嫌弃和鄙视的创伤,这种创伤让他们羞耻,不能示人。
虫子与家庭的矛盾
“虫式生活”的心理现实,有着深刻的产生原因。两部作品中主角都有强烈的,改变现实的冲动和愿望。《寄生虫》里金氏四口想要脱离贫穷,活得像个人样。而《变形记》中的格里高尔,则是想获得家人的肯定,他要赚钱养家,帮父亲还债,并实现妹妹读音乐学院的愿望。其实,他们的出发点都是想要改变困窘的现状,争取做人的尊严,实现生命的价值。不同的地方在于,金氏四口有违道德,且违法,格里高尔既非无德,也不违法。
《变形记》1916版封面
“虫式生活”的心理现实,产生于现实与梦想之间的巨大鸿沟。在《变形记》中,变成虫的格里高尔费尽力气打开房门时,看到墙上自己的戎装照,心情复杂,照片中他穿着军服,手按宝剑,脸上挂着光荣而自信的微笑,所有人看到他都有一股敬畏之情。
格里高尔描述看见的照片,就像《寄生虫》里四口人对于富裕之后的生活憧憬,充满了幻想和错觉。两部作品通过描写悲惨的现状和美好的幻想,呈现了一种无情的反差:梦想只是梦想,与梦想相比,现实中的他们只不过是一只虫子。对比人前的雄心壮志,真实的他们卑贱、虚弱、可怜,只能寄生在别人身上,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虫子的现状。
格里高尔在房间中
格里高尔打不开的房间,以及《寄生虫》里阴暗的地下室,其实就是他们难以公开,拒绝展现的内心空间。
《寄生虫》中的地下室,是金氏四口人的庇护所,他们为了维持寄生状态,不想让朴先生知道,所以一直隐瞒不报,因为他们的问题,不来自自己的家庭内部,而来自与寄生家庭的博弈,但《变形记》中的格里高尔,他的困境就在自己的家庭中,他费尽力气,勇敢地打开自己的房间,希望家人看到自己“虫化”的窘迫,从而帮助自己脱困。
《寄生虫》剧照
格里高尔认为自己对整个家庭很重要,他过去赚了不少钱,虽然自己很辛苦,但让父亲、母亲和妹妹活得不那么辛苦,也就值了。但当他内心的“甲虫”勇敢地走出房间,暴露自己的真实状态时,他才发现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他的家人根本不在乎他费了多少力气走出房间,他们只关注格里高尔的虫化外形,家人冷酷无情,父亲甚至握紧拳头,要把格里高尔打回房间。
从此,格里高尔不敢再离开房间,他只能像《寄生虫》中的金氏四口一样,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出来找东西吃。随着格里高尔封闭了自己,他的家人愈发无法容忍他,对父亲母亲来说,儿子无法工作,不能赚钱,比他变成了虫子更让人愤怒。平时承蒙哥哥疼爱的妹妹,因为不得不出去工作,也开始厌恶哥哥,她甚至故意不承认哥哥的身份,说虫子如果是哥哥,早就自己离开了,不应该赖在家中。
《变形记》封面
格里高尔听到妹妹的话,终于放弃了幻想,明白自己永远地失去了家人,他只是一只孤独的虫子,躲藏在经济窘迫的家庭中惶惶不可终日。最终,格里高尔望着黎明的天色,呼出了最后一口气,痛苦地死在了房间中。
《寄生虫》剧照
格里高尔在哀伤中静悄悄地死亡,自己脱离了苦海,他原来的家庭也失去了“包袱”,他跟家庭之间的矛盾也算完结了。相较于《寄生虫》,《变形记》的故事发生于个体和家庭之间,所以叙事平静而内敛,《寄生虫》的故事发生于家庭与社会之间,所以叙事喧嚣而炽烈。
寄生虫与社会的分裂
总结起来说,《变形记》讲述的是由于经济压迫所带来的张力,一个家庭变得支离破碎的故事,家庭中一个无法工作的人,就像是一只干瘪的甲虫,无法得到爱和体谅。《寄生虫》讲述的故事,超越了单个家庭的标本,而是将视角放在了整个社会的分裂上。在《寄生虫》的世界中,主角们生活在社会的边缘,始终被一种终生为虫的绝望感所折磨。
《寄生虫》剧照
比起《变形记》,《寄生虫》中人的“虫化”意象更抽象,更隐晦。主角们没有像格里高尔一样,直接变成了甲虫,而是通过人际交往时的互动细节,让观众慢慢体会到潜伏在表层之下,在别人心目中,主角们与生俱来的“虫子”形象。
影片中,多次出现的“气味”细节是最鲜明的隐喻。在跟朴先生相处时,对方总是厌恶地提到一股“气味”,直指金氏四人无法抛弃的虫化身份。即便他们伪装地天衣无缝,跟上流社会的人推杯换盏,甚至有说有笑,称兄道弟,但他们因为“气味”,永远无法融入上流社会的生活。即便变有钱了,他们发现自己并没有因此获尊重,而是被视为用钱能收买的“工具人”。
《寄生虫》剧照
在电影中,朴先生一直对金司机强调“不能越线”,虫子就应该待在他该待的地方,不能奢望变成“人”,只有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虫子才可以放肆。然而,金氏四人之所以会想往上爬,想越线,正是希望摆脱虫子的身份,不再一直躲在阴暗地下室。但贫穷让他们产生了一股无法消散的“气味”,彷彿虫子天生下来的甲壳一样,无法伪装。
《寄生虫》剧照
当他们发现自己骗来了想要的东西时,却仍然得不到认可和尊重,所谓的努力不值一提,只是镜花水月而已。原来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只是寄生在巨大城市中的一只焦虑的虫子,他们有强大的精神动力,想活得更好、更体面,然而总是陷入被否定、被嫌弃的境地。金氏四人在社会中的力争上游,就像格里高尔试图挽回与家人关系的各种尝试一样,只是越来越失落和绝望。最终,他们死的死,逃的逃,活着的人仍然带着虫子的“气味”挣扎求生。
人的异化与反思
格里高尔在死时,虽然满含绝望,但至少他不再是家人的累赘了,所以他自认为有点慷慨赴死的悲剧意味,但这只不过是一厢情愿。他深爱自己的家人,但死后,家人非但没有表示对他的哀伤,甚至还一块出去游玩,恢复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格里高尔的变形,他的异化是个悲剧,但并不悲壮。他因为自己的状态,无法走出房间,不仅没有得到家人的同情,反而遭到排斥;他因为无法为家里做出贡献,所以想要让家人把他当人一样对待的渴望,在生存压力巨大的现实中,变得越来越不可能实现。
《寄生虫》剧照
在《寄生虫》中,失落而又亢奋的主角们,自打出生就带着虫子的“气味”,他们无法获得改变自己的机会,即便通过“非法”手段赢得了翻身的机遇,纵然使出浑身解数,仍旧摆脱不掉身份的烙印,他们在别人的目光和压力中,只能在地下室中异化为寄生虫。与格里高尔一死了之的“救赎”方法不同,他们的“自我拯救”是不断幻想,不断臆想,从而让悲惨的生命不至于太过苦涩。
《寄生虫》剧照
《变形记》和《寄生虫》二者的叙事大相径庭,但内涵却高度共鸣,不约而同地控诉了一种人的异化状态。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压力,确实会无情地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推向深渊,两部作品揭露了集体意识中的冷酷和冷漠,呼唤我们正视历史和现实中出现的问题,他们并没有执着于对社会现象的批判,而是希望通过悲伤和绝望的叙事,唤醒我们的良知,从而出发寻找解决的方法,避免格里高尔和金氏四人的悲剧再次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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