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汉字发展是线性的。甲骨文与金文之间隔着牧野之战,泾渭分明。但实际上,金文出现得很早,与甲骨文是平行关系。商朝也有金文出现,虽然大多是单字铭文。
因此,金文时应用时间非常久的早期汉字,它有1200年的生命力,遍及七国,并且发展出多元化的审美格局,字体风格变化万千。而且金文还是自古以来最雍容华贵的汉字,至今没有哪一种字体能在这方面超越它。
这篇文章,将从“荣耀与王权”、“审美与艺术”、“奠基与传承”三方面介绍金文的特殊性。
一、荣耀与王权
传说黄帝曾铸鼎于荆山之下,用一方巨鼎镇住了中原龙脉:“黄帝采首山铜,铸鼎於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羣臣后宫从上者七十馀人,龙乃上去。”
从此,“鼎”就成为王权的象征,乃立国重器,并且衍生了一系列强调鼎器之重的成语俗语。染指天下,也叫做“问鼎中原”,言而有信,又叫做“一言九鼎”。
“鼎”,在华夏文明中,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符号。
金文,又叫做“钟鼎文”。
这种文字,不是刻在礼器“鼎”上,就是刻在乐器“钟”上。西周又以礼乐治天下,金文的尊贵可见一斑。就算是在尚鬼的殷商,金文也是比占卜用的甲骨文
更加美观、古朴、浑厚的文字。
所以在商朝,就已经有金文出现了,甲骨文与金文承担着各自不同的使命。
甲骨文用来占卜祭祀:
金文用来记载荣誉功绩:
商朝虽然也有较长篇幅的金文,但大多都是单字铭刻。
据郭沫若的说法,青铜器上的单个金文,通常代表一个部族的荣誉,也就是“族徽”。所以商金文数量虽少,地位不可撼动。如果将线条简单的甲骨文比作“手写体”,那么铭刻在鼎器之上以期传之后世的金文,就是正规“印刷体”。
据统计,先秦铭文约有14000余篇,其中春秋战国时期仅占3000篇左右,其余多为周朝所出。金文的黄金时期,是与青铜文明的巅峰一起到来的。但由于一些历史原因,比如周人的隐晦、毁于战火、焚书坑儒等,关于西周的古文献记载非常模糊。
因此,对金文的解读已成为研究周代历史最重要的手段。至少,通过金文,我们才能确定牧野之战的确切年份,从而推断周朝立国的时间。
1976年,陕西临潼县出土一方青铜器,名曰“利簋”,又叫“檀公簋”。
作器者名“利”,他随周武王一起参加了牧野之战,胜利之后论军功受赏。这尊“利簋”,就是用赏赐下来的青铜铸造而成的。器内有铭文4行,共33个字。记载了周武王于甲子日清晨伐商的历史事件,与《尚书·牧誓》的记载完全吻合:“时甲子日昧爽,王至于商郊牧野”。
利簋铭文:
这段铭文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周武王征讨商纣,在岁星当空的甲子日清晨,占领了朝歌。八天后的辛未日,周武王在阑地论功行赏,赐给右史利许多铜锡金属。右史利便用这些金属铸造祭器,以此纪念先祖檀公。”
在这段铭文中,有一则非常重要的信息——“岁鼎”。
“岁”乃木星,甲子日的清晨,木星中天。专家学者结合天文历法的相关知识,推出武王克商的时间,就在公元前1046年1月20日。而在利簋铭文出土之前,牧野之战的真实性,甚至都会在国际上遭受怀疑。
除了天文历法,金文的内容,还涵盖了周朝统治阶层的政治、军事和文化。
众所周知,周朝以礼乐治国。西周的礼仪制度十分森严细致,共有3000多种。而这3000多种礼仪,几乎全都在金文中有所体现,而且记载得活灵活现,比如鄂侯驭方鼎上记载的“射礼”。
话说西周疆土不过江,南方常有叛逆者枕戈待旦。
在今湖北随州,是一个历经商周两朝的老牌侯国——鄂国,一不小心就混成了南方叛军的头头。
公元前863年,鄂侯驭方率领东夷、淮夷叛周,被周厉王击败。但在他图穷匕见之前,还曾与周王虚与委蛇,利用“射礼”摸周王的底。
铭文写道:当时周王南征,带着大军班师回朝。经过鄂国时,鄂侯驭方朝贡,周王便提出要和他举行“射礼”。正所谓“君子以射修身”,这在古代是一项高雅运动,“射礼”就是一场射箭友谊赛。
当时鄂侯已是南方反叛组织的首领,周王也未必不知他企图染指王权。比赛时,鄂侯示弱,故意将箭矢射偏,以示臣服。周王却没有领他的情,故意将箭矢射高,没有中靶。两人各怀心思,哈哈一笑。一场无声的政治摸底,就完成在“射礼”中。
当竹简、帛书,都在漫长的岁月中化为齑粉。唯有尊贵的青铜铭文岿然不动
让我们得以一窥西周灵动雄浑的风采。
二、审美与艺术
公元前771年,犬戎入侵,周幽王身死,周平王即位。
公元前770年,周平王迁都洛邑,史称东周。
王道衰微,诸侯争霸,拉开了春秋战国的序幕。
随着诸侯国权势日盛,金文也悄悄改变了形貌,充满地域色彩。
文字异形,言语异声,是东周金文的典型特征。
王国维将东周金文分为两大系统:东土文字和西土文字
东土文字包括六国:齐、楚、燕、韩、赵、魏,金文刻得各有千秋。西土文字则指秦国金文。秦国发迹于西周老家,文化相对闭塞,所以字体也依循着西周后期严谨统一的风格。
在东土六国之中,楚国独树一帜。这个国度远离中央政权,浪漫潇洒,气魄宏大,拥有神秘的巫文化,于是创造了最偏离原本结构,同时最具备艺术美感的金文——鸟虫书。
“鸟”指凤凰,也是楚国的图腾,“虫”指回环盘曲的线条。鸟虫书既是文字,也是鼎器上的装饰花纹,表现出了古人高超的审美创造能力。
中国的书法艺术,启迪于金文,从鸟虫体上,你应该能感觉到金文简直是汉字线条美的具现化。
与“手写体”甲骨文不同,熔铸在青铜器上的金文,从殷商晚期开始就具有工艺化倾向,装饰性的肥捺笔触无处不在。
发展到西周晚期,金文已经形成了纯粹线条化的书写风格,内敛圆融,修长婉丽
从字形结构中透露出礼乐王朝那浑穆沉静的理性品格。
其中,毛公鼎铭文,被称为天下第一铭文。奇异飞扬,气象浑厚,金文的章法之美尽在其中。郭沫若说它,“抵得上一篇《尚书》”,给予了非常高的评价。
而东周时期的地域分化,则形成了金文书法审美的多元化格局。
东周金文在书法领域可以分成以下三种类型:齐系金文、楚系金文、秦系金文。
1、齐系金文
代表作:陈曼簋铭文
风格瘦削,清逸孤高;线条锋芒毕露,结构严整端正。
2、楚系金文
代表作:王孙遗者钟铭文
阴柔飘逸,天马行空;线条纤秾婉转,结构复杂奇诡。
3、秦系金文
代表作:秦公簋铭文
凶悍勃郁,坚实强劲;线条平直均匀,结构方正紧凑。
所以说金文是汉字中的“贵族”,不仅因为金文与王权联系紧密,更是因为金文的艺术品格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知道今天,金文依然是书法领域中非常重要的一支。
古人书写金文,已然超脱日常实用功能。书写者有意识地发掘了汉字的章法线条之美,因地制宜地演化出多元审美风格。
毕竟,“中国书法,自金文始”。这句话并非空穴来风。
三、奠基与传承
金文篇章有一个堪称万金油的收束,“XXX永宝用”。例如下图。
镌刻在青铜器上的铭文,无论是祭告祖先,还是记载功绩,其目的都是传之后世。前文提到的鄂侯驭方鼎,就以“迈年永宝用”结尾。
然而坚固如青铜,经历岁月淘沙之后,依然十不存一。反而是青铜器上的金文
真正做到了让所有华夏子孙“永宝用”。
为什么呢?
因为金文使汉字体系向前迈进了一大步,直接奠定了汉字的构形基础。
汉字的构形,通常被粗略地分成:指事、象形、会意、形声。最开始,象形是最主要的构形方式,殷商时期,会意后来居上。但西周金文时期,形声字则占据了绝对优势,其余的构形方法都要后退一射之地。
从饼图数据中可以看出,自金文开始,汉字最重要的构形方式,不再是会意,而是形声。战国末期,形声字已经达到80%的比例。而象形、会意等方式则几乎不再产生新字。
金文形声字打下的地基,一直沿用到如今。就算书写材料越来越简易,汉字线条越来越平实,金文的轮廓,仍然千年不易。
1978年,湖北随州的曾侯乙墓,出土了240枚竹简。竹简上面的字迹线条非常简单,用毛笔写就。与曾经熔铸于此地的鄂侯驭方鼎铭文,形成鲜明对比。
不需要烈火熊熊的熔炉,也不需要价值连城的铜锡。文字从贵族垄断的指缝间漏下,流入平民百姓家。而百家争鸣的学术盛世,就由此开始。与王权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贵族”金文,似乎也完成了它的使命。
但今时今日,当我们提笔写字,或者观看“神仙书法”的短视频时,我们会发现,金文的灵魂仍然熠熠生辉。
这份尊贵,是至高无上的周王室无法赋予的,也是神秘厚重的青铜器无法承载的。金文之高贵,只流淌在墨香氤氲里,只传承在一撇一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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