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生于春秋战国之交。《贾子说林》中有一段故事:一天晚上,墨子的母亲在睡梦中,她看到一只硕大的三足鸟扑入房间,整个屋子顿时亮如白昼。母亲惊醒后即发现自己怀孕了,后来生下了墨子。传说中的三足鸟即赤鸟,又名金鸟,其实墨子出身低微。大概因为他急公好义,终身为贫弱者立言,是一位平民圣人,所以,人们为纪念他而创作了这口耳相传的故事。一位如墨之黑者,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光明。
墨子的学说以“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天志”“明鬼”“节用”“节葬”“非乐”“非命”为主要内容,呼吁爱与和平,志在救国救民。他和弟子在科学、逻辑学中所取得的伟大成就、他的“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的高尚人格,使他所创造的墨学成为那个时代的一朵学术的奇葩。《韩非子》说:“世之显学,儒墨也。”《孟子》也说:“天下之学,不归杨则归墨。”可见墨子与墨学在当时的地位及影响。
墨子的学说以“爱”为出发点。孙中山先生评价说:“古时候最讲‘爱’字的莫过于墨子。墨子所讲的兼爱,与耶稣所讲的博爱是一样的。”墨子爱人胜己,其目的是希望天下弥息战乱,人世间不再有恶行,人们可以安心于耕种、纺织和生活。墨子的爱在于身体力行,其目的在于成就有爱心的人,造就爱的世界。与基督教的博爱相比,墨子的爱更具有世俗意义。
墨子之爱是富有牺牲精神的,是行动化的亲身实践。梁启超说:“古今中外哲人中,同情心之厚,义务观念之强,牺牲精神之富,基督而外,墨子而已……若有人把他钉在十字架上,他一定含笑不悔。”
墨子的学说以任侠为特色,唯问道义之所在,不管利害之得失,虽以生命相搏,也在所不惜。墨子不像老子辩乎微妙之“道”,也不像孔子念念有词于“义”,他是大道直行,义无反顾。
鲁迅先生在《流氓的变迁》里写道:“孔子之徒为儒,墨子之徒为侠。”侠者,如金庸笔下的一干人物,仗剑行走于江湖,不尚空谈,不好虚妄,不依附权贵,不畏惧艰险,为公道正义而献身。
司马迁笔下的游侠,“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这种任侠精神显然受到墨子所强调的“言必行,行必果”的影响。墨家思想中的“兼相爱” “自苦以为义”,以及“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等内容深深地感染了中国历代的侠义之士。
冯友兰先生认为,墨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公开反对儒家的人,其实,墨子本人对孔子是极为景仰的,墨子承认,孔子有其“当而不可易者”。毛泽东曾说:“墨子是一个劳动者,他不做官,但他是比孔子高明的圣人。”胡适也说:“墨翟也许是中国出现过的最伟大的人物。”
从民间的眼光看,孔子大概为白道。白皙的书生形象,带着某种没落贵族的特征,优雅而居于室内,缺乏阳光的曝照,属于温文尔雅的一路,沉醉于一个业已崩溃的辉煌梦想。儒者天性与官家亲近,与正统和主流合拍。墨子则大约属于黑道,是与生俱来的劳动者的形象,劳作于田野,或奔走于途中,外形粗犷而朴素,面容消瘦而黝黑。墨家长于行动,他们心中的英雄非治水患、重新安排山河的大禹莫属。墨子是城乡结合部的非主流,典型的草根英雄、平民圣人。
孔子和墨子,一为诗人,一为学者。孔子是艺术家,具有诗人气质,喜弦歌,擅礼乐,具诗性智慧;墨子是学者,有科学家的修养,精通物理,工于制造,擅长逻辑思维。墨家重视逻辑思辩与实际办事能力,对唱歌、跳舞、吟诗之类非常感冒,认为坏人心智,也败坏社会风气。与孔子对艺术、音乐、诗歌的热爱乃至痴迷不同,墨子坚决反对音乐,他“非乐”的本意,是希望把天下人的心思指引到正事上去。所谓正事,在墨子看来,凡是可以利国利民利天下的事,就是正事。
有学者认为,中国文化自秦以后丢失了墨子,其最大损失莫过于丢失了墨子所代表的那种生机昂然的、充满创造力的科学精神、逻辑思维和工程学实践意识。因此,也有学者指出,在中国文化放弃墨子的同时,也就意味着中国文化与科学革命失之交臂。墨子在几何学、力学、光学、形式逻辑等诸多领域上卓有建树,先秦诸子圣贤中,无人能出其右,甚至超越了亚里士多德和欧几里德。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教授认为,墨家思想所遵循的路线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可能早就产生欧几里得的几何体系了。
孔子周游列国,墨子也带着弟子到处奔走。孔子是具有行为艺术倾向的思想漫游家,但墨子却是充满苦行僧色彩的实践家。孔子是“乱邦不入”,安全第一;墨子是哪里艰险到哪里去,舍生忘死。
孔子曾令门人畅言生活理想, 唯有曾哲所描述的图景最令孔子心动: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平沂,风乎舞零,咏而归” 。曾哲的描述,充满诗意的浪漫,类似于今天的郊游和野餐。
墨子则总是行色匆匆,栉风沐雨,奔走于战争与和平之间。墨子是济世救人的行动者,无暇品味生活之美。为了乌托邦般的救世梦想,墨子四处奔走,“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墨子的学问后世难以昌盛,盖因如此苦行,很难为世人所追崇和模仿。
墨子之侠,是胸怀全人类和平理想的侠。墨子之侠,也为中国文化温文尔雅之中,注入了一股强劲的刚健、血性和骨气。历史上,凡慷慨悲歌之士,其血液中均流淌着墨家精神。在近代,将墨子兼爱思想与侠义思想践行于身的,首推谭嗣同。谭嗣同在《仁学·自序》中写道:“墨有两派:一曰任侠,吾所谓仁也。”他以其血性生命践行了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的墨家理想。
战国时期,墨学与儒学风靡天下,先秦古籍,以“孔墨”“儒墨”并举者不可胜数,何以后世之墨家再无大师泰斗产生,致使其学一蹶不振?《吕氏春秋·有度》载:孔墨之弟子徒属充满天下,皆以仁义之术教导于天下,然而无所行,教者犹不能行,又况乎所教?
一种学术,讲述者不能身体力行,又怎能教他人服膺呢?墨者之“兼爱”,不同于儒家之“仁爱”,它以“摩顶放踵利天下”“以自苦为极而备世之急”及力行、实用为特色,一旦丢掉身体力行的传统,便失去实用的功能,也就不成其为墨了。依照《吕氏春秋》的记载,战国末年,这种以自苦为极的墨者精神,多数墨者已是“不能如此”了。
梁启超认为,墨子学说虽然两千年来几乎淹没无闻,但墨子精神已经融合入中华民族的血液中,成为中华民族的重要特性:“墨学精神,深入人心,至今不附,是以形成吾民族特性之一者,盖有之矣。”梁启超对墨子的人格力量倾慕之极,他曾大声疾呼:“呜呼!千古之大实行家,孰有如子墨子耶?孰有如子墨子耶?”——墨子为弱者发声,为正义献身,赴汤滔火,死不旋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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