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新中国成立50周年。这一年陈晋41岁,已经在 中央中央文献研究室工作了12年,每天与历史档案和文献打交 道。研究新中国的历史是陈晋的本职工作,“我的本行是研究 毛泽东,写毛泽东传,写毛泽东年谱,这是一个大的叙事(方 式),是站在党和国家最高决策层的角度来看待我们的历史, 还原上层的东西。” 积淀逐日深厚,转化成了包括《当代中 国的现代主义》《毛泽东的文化性格》《独领风骚:毛泽东心 路解读》《毛泽东与文艺传统》等在内的作品。那一年,电视 台要做一个关于“新中国”的电视纪录片,陈晋以总撰稿人的 身份参与其中,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并采访了很多人。在这个过 程中,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一路走来,采访不同的人 群,不同职业和不同身份的人,你会发现,历史在他们的叙 述当中都夹带着个人的切身感受,有着特殊的经历和不同的说 法。”这与以往的研究方式不太一样,也给了陈晋一种启发, 还原历史是不是还有另外的路径,比如,能不能有别于正座论 道的方式,让历史在人们的记忆当中还原成不同年龄段、不同人群的共同感受,甚至通过还原他们自己所经历的故事来还原历史?这可能是一个很好的还原历史的方式,陈晋想。
陈晋开始有目的地去阅读和思考,为自己的目标积累材料。一晃,十几年悄然而过。
从1987年正式从事党史文献研究,三十余年 的思考与打磨,终于铸成2019年的一部新书《新中 国极简史:1949至2019的年度故事》。角度从宏观到微观,方式从全局到个体,陈晋在这部作品中以编年体为形式、以年份主题词为着眼点,以讲故事、述历史为叙述方式,全景式地描绘了新中国成 立70 周年的伟大历程。
“烧脑”
对于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的彝族人而言,“杀牛”是一种最高规格的待客礼仪。2013年,四川省凉山州一名领导干部带领一个15人的工作组下乡,开了十台越野车,加上县里陪同的车辆,在崎岖的山路上形成一支绵延数里的车队。再加上同乡同学和亲友,最终变成了60人参加的大宴席,花了15000多元......中共四川省纪委对这起大吃大喝案件进行了严肃处理。凉山州随后还制定了“十条规定”,其中一条很特别,就三个字:“不杀牛”。
这则新闻报道进入陈晋的视野。“我当时看到报道以后,觉得这个事儿挺有意思,这就是现实的材料,我把它剪了下来。”各种读过的书和报纸杂志上出现的,对当时的年代有代表性的材料,陈晋都要把它们剪下来、积累起来,用这种“土工作业”一般的方式,陈晋积攒了十几包剪报内容,都成为他 的写作素材。
2013年的凉山新闻,被他当成当年关键词的背景之一, “扑面而来有关反腐倡廉的新提法”,陈晋为之总结了一个关键词:方向感。“一带一路”倡议、八项规定、整治“四风”, 乃至于当年中央提出的60项改革任务、新型城镇规划和运-20 首飞、嫦娥三号登月等都成为佐证这个关键词的内容:从党提出的全面深化改革的总目标到涉及未来发展的新概念,这岂不 正是再出发的目标已经逐渐明晰的表现?“新的希望在孕育,新的收获在招手,新的梦想在放飞”,陈晋这样总结道。
关键词,这正是写这本书最难的地方。“给每一年找一个关键词......关键词准不准确,是不是反映了那一年?而且,这个关键词又不能够太高大上,要让老百姓感觉到很平实,或者说使用流行的语言,才能够走近读者。”不仅要围绕关键词来选材,而且写的每一个事情要往关键词上靠,对语言表达和逻辑梳理又是一个考验。所以,为70年中的每一年选择能够恰如其分地表达当年历史事件的关键词,让陈晋最感“烧脑”。
这需要对几十年前的历史细节深入地去阅读、去查找,对当年发生的事都得去观察和消化,再凝练到用一个词来总括,绝不是信手拈来的简单事。“主要是建立在对那一年历史上发生的大事,你要有了解,那一年在国家社会生活当中扮演的角色、起的作用也要了解,这是一个前提。然后再把那一年发生的事情抽象出来。”比如,雷锋虽然牺牲于1962年,但大规模的宣传报道出现在1963年,而且很多典型人物的报道也都在那一年出现,“这一年用什么来概括?我想来想去,就以雷锋为契机,把那一年发生的代表中国前进步伐,或者体现中国前进步伐的正能量的东西,抽象出了两个字:典型。”
而每当找到这种关键词,感觉到这个关键词能够代表这一年的时候,陈晋就觉得自己如同发现了一个历史的本质一样, “我觉得就有一种潜在的、油然而生的快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历史
“每个时代都要书写它自己的历史......因为每个时代都 会面对新的问题,产生新的疑问,探求新的答案。”《全球通史》的作者,美国历史学家勒芬·斯塔夫罗斯·斯塔夫里阿诺 斯如是说。如果照此推演,每个时代中的每个人,都有权利思考和书写属于自己的历史。而这种历史自然也会成为整体历史 中不可分割的一个组成部分。从这个角度来讲,《新中国极简史:1949至2019的年度故事》既是新中国成立70周年的极简 史,也是为这70年里每一个经历者所留下的活生生的记忆,因 为70年来中国社会翻天覆地的发展变化必然影响到其中的每一个人——在被问及是否在写作时即对读者对象有界定的时候, 陈晋爽朗大笑,“我还真是有!我最大的希望是什么?就是不 管你有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不管是哪个年龄层次,拿到这本书一看,就能感受到我们新中国这70年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历史的脚步就是历史的年龄,这体现在每一年的关键词和每一年发生的事儿上,而且都跟老百姓有关,可以让他感觉到历史的脚步原来可以还原得不是那么高大上,可以体现在日常的故事和感受当中,我就希望从这个角度来吸引人!”
“我这个人,既是一个搞历史研究的人,同时又是一个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人。我1958年出生,文革的记忆我是有的, 更是改革开放的全程经历者......我参与了这段历史,经历了这段历史。”同时,陈晋还是一个研究过宏观层面重大事件的历史学者,特殊的站位,使得他的历史观有了不可多得的背景。 “我还有一种追求,希望客观公正地为我们的70年搭建一个基本的认知框架。我们现在缺少一个认知框架,人们看到的是个体零碎经历,感受也都是零碎的......不光要求你要有经历、 有研究,同时你还要有一个起码的、符合人们感受和理解的历史观。” 这种历史观体现在《新中国极简史:1949至2019的年度故事》这本书中,即运用大量鲜活生动的事例和细节,描述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人民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国家的伟大功绩,印证和说明了新中国建设、发展的内在逻辑和历史必然。“从站起来,到富起来、强起来,新中国一步步走来的历程,在作者内心里呈现为静水流深的情感涌动。顺着作者的笔 触,我们读出了新中国的发展和进步,自然也读出了作者潜藏于心的巨大情感认同。”
陈晋希望用这样的方式去感染自己的同路人,甚至,他这样告诉他的责任编辑——如果有这样的读者,“比如说我是1958年出生的,我想看看1958年那年是什么模样?尽管当时我还没有记忆......如果能够让读者感觉到他出生那一年,或者上小学那一年,国家社会生活的面貌是什么样,从这个角度能让人有兴趣,我觉得这个书也值了。”读史可以明智,了解当时的历史,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走过来,对一个国家民族很重要,对于每个个体也很重要。“我这本书也可以让年轻人知道 我们这个国家是怎么一路走过来,怎么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能达到这个目的,我觉得作用就很强了。因为现在很多年轻人可能会觉得那些事跟我离得太远了,对历史没有感知度,我觉得这本书的好处就在这里......”
历史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
2019年的春节,陈晋与家人到云南度假。经历了一天的游历之后,在大理古城的旅馆中,陈晋的灵感突至。那天晚上, 他为1950年选择了关键词:告别。1949年,新中国成立的关键词是“约会”,因为“近代以来中 国所有的历史似乎都是在为1949年建立一个新生的人民共和国做准 备......那一年的主题就应该是一个迟到的约会。”而到了1950年的三大运动、抗美援朝、土地改革,以及清理旧社会留下的污泥浊水,这一种综合性的、全面性的变化,正是“向昨天告别”。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国人便习惯把自己的国家称作“新中国”。而“新中国”这个词,其实早在1902年就出现了。那年,梁启超在《新小说》创刊号上发表小说《新中国未来记》,以倒 叙方式描绘60年后的中国模样。未来的新中国将会是什么模样呢?无独有偶,一位叫陆士谔的文化人,紧随梁启超之后,也发表了一篇幻想小说《新中国》,里面甚至设想到黄浦江大桥浦东开发和上海地铁 这样一些在今天已经完全做到的事情。一百多年后的今天,积贫积弱的历史已经一去不返,中国以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面貌屹立在世界的东方。“从想象到现实的延伸逻辑,竟这样奇妙,这样有味道。”
今天我们回首历史,也正是为了更好地往前走。
2019年10月,党的十九届四中全会聚焦于坚持和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提出了“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具体要求。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站在这样的历史节点,我们对未来又会做什么样的想象?历史学者陈晋说,我们怎么来的,也将怎么去,因为“既定的路子是不会变的。这个航线已经开通,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我们走在大路上,路越来越宽,沿着这个道路走,这就是往未来的道路......从历史的过往来看,我们有很多制度上的显著优势,要继续发挥,这必然增强我们的自信。同时,我们能够在未来的道路上不 断地完善我们的制度,实现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站在 今天交汇点上看未来,核心问题是完善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坚定我们的制度自信。”而一本关于新中国的“极简史”,一本客观还原历史的书,恰恰也是用我们来时的路为“道路自信”所做的 一个注解。
“历史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总要经历不同的河床。”陈晋说,“不同的河床便是不同的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这条历史之 河,如今奔流到了什么样的河床上呢?党的十八大以来,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取得全方位、开创性历史成就,实现深层次、根本性历史变革。由此,党的十九大正式宣布,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了新时代......而新时代不会等待一切犹豫者、观望者、懈怠者、软弱者,只有与历史同步伐、与时代共命运的人,才能赢得光明的未来。进入新时代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将更大地激发起人们创造的激情和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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