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州博物馆与故宫博物院、北京市颐和园管理处、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举办的年度巨献“匠心神巧——广作特展”中，众多深藏紫禁城和颐和园的广作贡品及造办处广匠制作的宫廷御用品首次聚首羊城。在103件精巧绝伦的皇家御制品中，一对清乾隆年间自广州进贡的錾胎珐琅太平有象格外引人注目，其工艺精致考究，造型大气典雅，堪称为此次精品荟萃的广作特展的开篇之作和“压卷”巨制。

錾胎珐琅太平有象 清乾隆 故宫博物院藏

红铜铸胎 华彩流转

珐琅，古称为佛郎、佛郎嵌。因隋唐时称东罗马帝国等西域地区为佛菻，故当地及西亚地中海沿岸诸地制造的珐琅工艺品被称为佛菻嵌或佛郎嵌，简化为佛菻，明代因“景泰蓝”风行而转音为“发蓝”，后世以音近称为“珐琅”。珐琅据说起源于公元前2000年的埃及，其主要成分为石英、长石、硼砂等硅酸盐类物质，经磨碎制成彩料以作装饰加工，后辗转传至欧洲，逐渐发展为錾胎珐琅、掐丝珐琅、画珐琅、透明珐琅等多种工艺。

从现有实物和文献资料的研究成果来看，以上珐琅技艺传入中国的时间、途径和流行年代各有不同，其中掐丝珐琅和錾胎珐琅元代自阿拉伯传入，前者在明代景泰年间登峰造极，号为“景泰蓝”，而后者则在清代中期即乾隆时臻于极盛。錾胎珐琅，其工艺是在金属胎上描绘纹样轮廓线，在线外以雕錾技法减地，使纹样轮廓线起突，在下凹处点施珐琅釉料，经焙烧、磨光、镀金而成。而掐丝珐琅则以细薄的金属丝、金属片按纹样线粘焊在金属胎之上，组成纹饰图案，再在图案内外点施各色珐琅料烧制而成。

此对錾胎珐琅太平有象，以錾胎珐琅为主，掐丝珐琅工艺兼而用之，制作难度极高，为清代珐琅制作工艺的代表之作。其通高达174厘米，长达102厘米，用途为一对香薰，器型硕大，五彩斑斓，象四足直立，卷鼻，垂尾，象牙和象尾皆镀金。象身以月白色珐琅釉为底，通体錾刻行云流水的五色番莲纹，技法娴熟，线条自然流畅，减地较浅，纹样轮廓线略微起突，下陷处填以粉、绿、蓝、白、黄、红等色的珐琅釉，经焙烧、磨光，呈现斑斓绚烂的效果。宝象脖颈配双串铃铛，全身披挂镀金豪华的鞍辔，缀满色彩缤纷的菱形璎珞纹。为进一步凸显金光流转的美感，璎珞上还镶嵌有珍珠、绿色松石、红色珊瑚等各种宝石小粒，连接处装饰有莲花、法螺、法轮、宝伞、白盖、宝瓶、鱼、盘长等佛教纹饰。

镀金象牙、脖颈双串铃铛和精致鞍辔

通体五色番莲纹和辔绳上缀满各色宝石、佛教纹饰的璎珞纹

宝象背置长形搭披、长长地垂于象身两侧的璎珞和元宝形鞍鞯，上驮珐琅宝瓶式香薰，可与鞍鞯分离。底部镂空，香气自镂空处溢出，瓶顶饰火焰宝珠。宝瓶上彩色菱形璎珞纹、搭披上的云龙纹及海水 江崖纹和鞍鞯前后的云蝠纹均由掐丝珐琅工艺制成，掐丝流畅活泼，粘接精致细密，混然天成。

鞍鞯

宝瓶式香薰

火焰宝珠

鞍鞯右侧云蝠纹，

以蝠谐音“福”之意

长形披搭上饰以云龙纹和海水江崖纹，璎珞长长下垂

宝象立于方形须弥座上，四角立铜鎏金长柱，束腰，座面顶部装饰透雕铜花牙一周，座身四侧正中开光，开光内饰以缠枝莲纹，开光周围装饰红蓝相间的菱形锦地纹，须弥座的花纹均为掐丝技法制作而成。整体来看，这对錾胎珐琅太平有象釉色浅淡典雅，纹饰自然流畅，工艺精雕细琢，融錾胎珐琅与掐丝珐琅工艺于一体，是这一时期广州复合珐琅器的巅峰之作。由于錾胎珐琅器颇为耗费工力，嘉庆、道光以后已较为少见，只兼用掐丝珐琅、画珐琅等工艺，这类兼用錾胎和掐丝两种珐琅工艺的器物仅见于乾隆和晚清时，可谓相当珍贵。

开光内缠枝莲纹

开光外菱形锦地纹

四角立铜鎏金长柱

束腰的方形须弥座

从岭南大地到宫廷内苑

清代中期，中国的錾胎珐琅工艺进入发展高峰，尤以乾隆年间为最盛。其时全国的錾胎珐琅器生产地，主要集中在北京清宫内务府造办处及扬州、广州等地，其中以广州最为发达，堪称为清代最大的珐琅工艺制作中心，其生产数量和质量均为有清一代之首。作为清廷最重要的对外贸易和通商口岸之一，广州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得以最先接触到自西方传入的珐琅工艺品，加以学习借鉴，尤其受欧洲法国里摩日和德国科隆等冷色基调影响颇深，因此逐渐形成了广州錾胎珐琅器釉色淡雅、釉质细腻的特点，并以錾工精熟而独树一帜，深受宫廷青睐。据记载，乾隆曾降旨在圆明园修建方外观、海晏堂、远瀛观等西洋式建筑群，需大量室内陈设，遂命粤海关烧造大量巨型錾胎珐琅进贡宫廷，大大促进了广州錾胎珐琅器的发展。传世广州錾胎珐琅件头较大，迎合了乾隆皇帝追求“大、新、奇”的审美喜好。

由于广州匠人制作珐琅的技艺高超，当时清宫不仅从广东抽调能工巧匠至宫中造办处制作珐琅，还出具样式，发样至粤海关使其监制，再将成品送呈宫中。据清宫档案记载，清宫旧藏广珐琅来源大致有三，一是粤海关每年例供四次，即新年年供，元宵节灯贡，端午节端贡和皇帝寿辰万寿贡，二是粤海关监督和广东地方官员随时的私人呈贡，三是不定期的传办方物和采办贡品。而这对錾胎珐琅太平有象，正是乾隆四十一年（1776）两广总督李侍尧的私人进贡。终乾隆一朝，李侍尧以“善纳贡献”著名，尤以前后任职广东的十七年间为最。据《宫中进单》记载，其仕宦生涯有档可查的进贡约155次，于广东进贡即近110次，占乾隆一朝进贡比例颇高。据说，李侍尧任职两广总督期间，时常微服深入僻巷陋街访查身怀绝技的民间工匠，可随时应对造办处征召匠人入宫差遣。如此留心贡纳，贡物亦极尽精巧古绝，李侍尧颇得乾隆欢心，皇帝称赏其“所办贡物较他人为优”，引各地封疆大吏竞相仿效成风。

据清宫《钦安殿陈设档案》记载，乾隆四十一年九月二十七日，这对錾胎珐琅太平有象由李侍尧进奉，交总管太监王忠收入，安供于钦安殿内御案左右两侧，这一天正是当年的立冬日。始建于明永乐年间的钦安殿是供奉真武大帝的所在，也是紫禁城中轴线上最北面的一座宫殿，每年立春、立夏、立秋和立冬之日皇帝均会来此祭祀真武大帝。在传统的五行观念中，真武大帝对应于五行中之“水”，方位中之北方，季节中之冬季和四灵中之玄武，故其又称玄天上帝、玄武大帝，具备水神的属性，供奉于方位在北的钦安殿内。象驮宝瓶，宝瓶同属水性，象善吸水，故太平有象有可能是李侍尧为立冬日皇帝祭真武精心准备的应时之贡，其被安置于钦安殿，大概也是出于对五行、方位、季节、四灵等相互对应关系的考量。

故宫钦安殿地图

钦安殿

民康物阜 太平有象

“太平有象”，亦称太平景象，寓意太平盛世、国泰民安，其典出《旧唐书·牛僧孺传》，本意为天下太平并无具体形象和标准，称“太平无象”，后世多反用其意，认为太平盛世亦有迹可寻，此处的“象”，为“气象”、“景象”、“形象”之意。乾隆时，各类以祥瑞图案拼凑而成的四字吉祥话十分流行，“太平有象”这一以象和宝瓶组成的吉祥图案便更多地运用在织绣、塑像、浮雕、文玩、日用器皿的装饰和造型之上。瑞兽之“象”既与气象之“象”同音异义，亦与吉祥之“祥”音近，又以“瓶”谐音“太平”，寓意太平景象，喜象升平，祈愿国富境清，民康物丰。据清军机处档案记载，军机处每年元旦日常例不在收发文簿上记事，无事就写上“太平无事”，有事则写“太平有象”，以示新年伊始，天下太平，吉祥如意。

上海玉佛寺墙壁太平有象浮雕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象以其温顺长寿，姿态安详端庄，“行必端，履必正”，历来被视为祥瑞之兽，有君子之德。在上古传说中，“象舆”“象耕”是君主贤明、政清民和的象征。至唐代，象已在社会和宫廷文化生活中占据一席之地。明清时，宫廷专门豢养象群以作盛典仪仗，象驮宝、驾辇、站班，各有分工。皇家建筑、园林和宫室内的装饰和陈设亦多运用“象驮宝瓶”“太平有象”的形象。据清宫造办处档案记载，乾隆皇帝曾多次下旨烧造象驮宝瓶等各类工艺品作为宫中陈设。在君主看来，象四蹄粗壮，着地稳如泰山，是江山永固、社会安定的标志，还是长生不老和力量的象征。

象驮宝瓶塑像 天坛

在佛教文化中，象和宝瓶的形象同样具有深刻意涵。象本多为褐黑之色，而“太平有象”作为装饰，象多呈青白、浅白之色，如此对錾胎珐琅太平有象施加浅淡釉色，除体现广州錾胎珐琅地方特色以外，还与“白象”在佛教文化中复杂而丰富的内涵和强烈的象征意义有关。在早期汉译佛典中，多出现佛陀乘白象入胎、佛陀化身白象、佛陀化作白象托胎入梦等故事情节，可见“白象”这一意象与佛教弘法之间的密切关系。而宝瓶在佛教文化中亦有观世音菩萨净水瓶的说法，可向凡间洒落净水甘露。在印度，每三年都会在四大圣地举行盛大的宗教节日“宝瓶节”，纪念神降甘露。甘露是神祇、诸天常用的饮料，服后可祛除苦恼、延年益寿甚至死而复苏，是一种不死灵药，象征灵魂永生不死。宝瓶顶部的火焰宝珠，即如意宝，可画成红、橘红、绿和蓝的梨型珠宝，常常至于莲花托上，四周环围着冠状火焰或炽热的光，外形端严殊妙，自然流露出清净光明，象征佛法普照四方。如意宝还是宝藏神、多闻天王、增禄天母等财神的象征，常常作为器物出现在他们脚下，无论从瓶中取走多少珠宝，瓶内永远珠宝满盈。在佛教文化的语境中，大象和宝瓶的形象寓意神圣、慈悲、永生和财富，“太平有象”作为其在传统中国文化中的组合演绎，造型和装饰风格也富于佛教色彩。

盛世峥嵘有气象，巧工雕琢颂太平。在此冬至佳节到来之际，广州博物馆谨以“广作特展”，以錾胎珐琅太平有象的美好寓意，祝愿广大市民幸福康安，乐享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