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家》杂志执行主编耕夫执意要我们来北碚。载着这份盛情,我遇到了''雅舍''。
梁实秋的《雅舍小品》据说正是写于此。卢沟桥事变后,中国进入全面抗战。中国北方一些著名学府、学术机构为避战火,大量南迁。梁实秋因为一些政治上的言论,被日本人加入了黑名单,也随南迁的队伍到了北碚。
''雅舍''确如梁实秋所说,''位置在半山腰,下距马路约有七八十层的土阶''我用手机将已不再是土阶的石阶拍了下来。
听《散文家》编辑部主任雨馨为我们讲解这一段历史的时候,其他一群作家就站在石阶上,仰望着高处被梁实秋称为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的一排小平房浮想联翩。
今天的''雅舍''小院无疑已整饰一新:前院的泥地早已变身为青石板,上面铺设了人工草坪,草坪上立一身影,不消说,一定是梁实秋。
情景仿真,能想象出今天北碚的文化人对定格历史的一次努力。
按照习惯,多数人愿意把话题聚焦在与他伉俪情深的妻子程季淑、和梁于古稀之年与香港歌星皇后韩菁清的忘年恋上。
也难怪他们,将对爱情忠贞不渝的梁实秋和跟孩子辈的歌星爆发恋情的梁实秋,合并为一个形象是需要时间的,就像将我们今天身处的北碚,不简单看成是重庆的一个行政区,也需要一个过程。
''雅舍''在郊外离梁实秋服务的国立编译馆不远的一个小山腰上。这是他与同到北碚的吴景超、龚业雅夫妇合资购的房。
文人好风雅,虽然就是一农舍,也一定要附会点什么才能显出文人的不同寻常。
''却因地势较高,倒成了听风望月的好去处。梁实秋谈吐幽默,好友老舍、冰心、顾一樵等人更是这里的常客……''
《雅舍小品》恬适的笔调与此处的描写应该是一致的。能感觉出战时北碚上空尽管不时会出现日本人的飞机大炮,但并没有影响到文人们的心情。
也确实给我了一个奇特的想象,流亡大后方的朋友们聚集在这里谈天说地、品茶吃酒,何尝不是一场有关中国乡村文化的现场教学课在这里开讲。
想到此,有种把《雅舍小品》再细细看一遍的冲动。人生本来如寄,这对于远离故乡的梁实秋来说,书里的每一个字,或许都系着他的心心念念。
同样,我相信每一个站在''雅舍''前看人潮涌动的人,此时都有自己的心潮涌动。如同我,''雅舍'',首先勾连起对另一个人的追忆。
也明白了耕夫等文友更深层次的用意:一个山高林密,交通不便,匪患猖獗的北碚,是怎样因为这个人,成为了今天青山绿水环抱的重庆后花园以及重庆主要文化区的。
打开百度,就能看到这样的文字:卢作孚,合川人,中国著名爱国实业家、教育家、社会活动家,以北碚为基地,从事乡村建设的理论探索和社会实践,获得成功。幼年家境贫寒,辍学后自学成材;其创办的民生公司是中国近现代最大和最有影响的民营企业集团之一。
卢作孚属于有特殊自信的人。虽只活了59个春秋,但因为他对一个无序世界进行重构的思想和实践产生的影响,持续了半个世纪多。
学者们从学理层面研究他,老百姓则以最普通的、可以触摸到的方式怀念他。比如北碚中山路附近的卢作孚纪念馆,就是当年乡村建设时的峡防局旧址改造而成的。
一个小小的山头,上去后一幢不大的两层楼,再上几个石阶,进一小门,正前方现一木梯,木梯上一木匾,毛泽东亲题:
中国实业界四个人不能忘记,搞重工业的张之洞,搞化学工业的范旭东,搞交通运输业的卢作孚,搞纺织工业的张謇。
站在那里我就在想,挂这匾的深刻含义应该是:卢作孚当年就是在这里,指导建成了四川第一条铁路、当时四川最大的煤矿等诸多个第一吧。
展厅里有张发黄的老照片特别引人注目。一条硕大的轮船,缓缓行驶在平静的江面上。船的上下两层都是站得笔直的人。
照片存放的时间可能有点久远了,除了肃穆站立的人,其他的都看不大清楚。整个画面散发出的气息十分凝重,一股远征杀伐的血腥气直冲鼻端。我被这种气息呛得喘不过气来。
遂问雨馨,是在举行重大仪式吗?
雨馨回了句,这么著名的图片,你以前没有见过?
就在被雨馨审问的当口,我看见了船头悬着的几个繁体字:张故上将灵柩。脑子一激灵,张自忠!
复又追着雨馨问,张自忠在襄阳与日军会战时牺牲。灵柩是卢作孚的民生公司扶送回来的?
是啊!当时运送张自忠将军的是民生公司民风号专轮。路径宜昌时,十万军民恭送灵柩至江岸。这应该是专轮快到重庆储奇门码头时的场景。雨馨说这话时,眼含热泪,声音和表情,均有不可抗拒的感染力量。我突然发现自己被一种尖利、痛楚、徒劳的情感攫住了,1939年张自忠在重庆接受记者采访时说 ''我张自忠绝不是韩复渠,他日血流沙场、马革裹尸''又在耳边响起。
关于民生公司,我看过卢作孚写的一部小册子——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民生实业公司。全书开头是这样的:
''我草这一篇民生实业公司的小史,不是注视它如何成功,而是注视它如何经营艰难困苦,这一桩事业从降生起直到今天也许直到无穷的未来没有一天不在艰难困苦当中。''
我没有找到写作的确切时间,但从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来看,应成于那个被称为''东方敦刻尔克大撤退''的宜昌抗战大抢运之后。每次打开,我脑子里都会浮现出展厅里那张卢作孚的半身像,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睿智的眼睛里仿佛蕴藏着宇宙的秘密。
''九一八''事变后,卢作孚四处奔走呼号,呼吁四川各军立即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呼吁广大人民起来反抗日本侵略。组建北碚抗日救国义勇军,并撰写标语:
''……我们有性命将被杀戳/我们要一致团结/拥护对日抗战的政府/捐输金钱以助军饷/捐输粮食以供军用/捐输一切财货以应对抗战需要……''
具体到民生公司,他说:''国家对外的战争开始了,民生公司的任务也就开始了。''并致电民生全体职工,''民生公司应该首先动员起来参加抗战!''能看出,为了抗战大业,卢作孚下了不惜拼光血本的决心。
从1937年8月开始,民生公司集中所有船只,创造了2个星期内将4个师、2个独立旅的数万川军将士,由重庆、万县等地赶运到宜昌,和40天抢运战时工厂、物质的东方敦刻尔克大撤退的记录。
在这期间,民生公司的轮船,遭到日军一次次空袭:
''第一次,最大的一只轮船被炸沉,船员大部分遇难;第二次,四只轮船被炸沉,一只被炸坏;第三次,一只被炸沉,两只被炸坏;第四次,又有一只被炸沉,一只被炸坏;接着,又是第五次……''
这段文字出自卢作孚儿子卢国纪撰写的《我的父亲卢作孚》。读毕,第一个反应是拔脚往宜昌赶。就为看看那块宜昌大撤退纪念碑,和碑上镌刻着的民生公司在抗日战争中牺牲的一百多员工名字。
谁都能想象,在自身都危在旦夕的当口,将国家的各种战时工厂、物资当作性命来守护,需要有怎样的坚定。只能说,卢作孚怀揣圣贤之志。将企业做大,不是为了荣华富贵的生活,而是救国,为了国家迅速现代化。
当然,这一路的曲折跌宕,对民生公司每个成员来说,也并非无益,它变成了一个得以深刻认识中国的窗口。从这个窗口,他们看到了民生公司肩负的文化使命与责任。
我深信,世界上的一切,既暗存密码,又有对应。
除去民生公司和北碚乡村建设,还要加上创建成都通俗教育馆。这三项构成了卢作孚一生中有重大意义的社会改革试验。与此相关的文字和图片构成了纪念馆的主要基调。
同行人都说这是在提醒后来人,对卢作孚的身份定位决不能仅仅停留在一个商人、一个官员的层面,而应从一个致力于改革社会、一个启蒙主义者和一个教育家的角度去思考。
如果仅从卢作孚个人的身世开始解剖,你会发现要做到这点非常不易。因为许多历史的地带,其实在我们理解之外。
''打破苟安的现周,创造理想的社会。''
这样一个宏大的愿景构图,竟出自一个仅小学学历人的疑问。很多时候,我觉得卢作孚就像一个上天派来的使者,用他天才的知识、经验和见解,给这个世界带来希望。关于这一点,梁实秋等的感受应该更甚。
站在北碚的大街上,环顾眼前林立的高楼,一些与乡村建设有关的,如修公路,开工厂,办农场,辟公园,修体育馆、医院,建图书馆、博物馆以及各种学校这些饱含了敬业、无私和牺牲精神的字眼不自觉地从脑中蹦出。
但一定要掺杂些个人想象,才能与合川肖家场那个住在一间狭窄、阴暗、屋顶漏雨、墙壁残损房子里的小男孩联系起来。
北碚的乡村建设始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历史选择这个时间,似乎也有它特定的意味。其时国势积弱,在渐进的西风面前,国人争地盘的劲头远超过对文化的梳理和学习。
但是,总有一些先知先觉者,在默默开启最早的工作。比如卢作孚。
早年在川南的教育改革,和在成都的民俗职业教育,皆因军阀间的混战被迫放弃。也让卢作孚深刻地认识到唯有实业方能救中国。民生公司稳定了,好嘛,就来做文化。
我们在北碚先后建成的天府煤矿、大名纱厂、中国西部科学院、中国西部博物馆中,都能看到西方现代管理的身影。
兼顾那么多面相,又不显芜杂。如此浑然天成的大手笔,无人不钦佩。
当然也说明一个人心底累积的愈多,外在世界能激活的亦愈多。卢作孚的学人学识、视野与功力,早早成就他成为将中国经济、文化研究纵深化的学者和实践者。
这种转变,与卢作孚在北碚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也让卢作孚更加令人起敬。不理解这一点,就不会明白民生公司对他的重要,以及他累次在国家最危难的时候出任交通部部长等要职,危机过去便辞官回到民生公司。
有人说:他是立志要做一个圣贤者,他确实做到了。
卢作孚的去世让人猝不及防。北京拜见周总理回来,突然就看到了可怕的死神幻影。那一刻,他意识到死亡的不可避免。所以,就有了后来的卢作孚,白天在民生公司开会,晚上回家翻出箱底的安眠药,以至于,弃家人于不顾,非要追上死亡的列车。
展厅里看到的卢作孚,多数时候是眼窝奇怪地深陷着。我无法摆脱这眼窝里溢出的魅力,只好长久地望着他,问自己,我懂了吗?此时的他该有多少无法予人诉说、也无法和人分享的事情?比如生老离别,比如遭遇致命一击的一瞬。
我甚至觉得,回到大陆,可能也是卢作孚听到的最初也是最后的召唤。能在他认为该听到的时候听到,便意味着可以无所畏惧地去了。他因乡村文化建设给留北碚这个地方意味深长的一笔,今天,在这里,你尽可以畅言,相信你一定觉得一言难尽。#新作者扶植计划#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