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两年半纪录,四十多次井下跟踪拍摄,《三矿》记录下这个曾经“亚洲无烟煤生产第一大矿”的匆匆暮年时光。
文 | 陈醋醋
“明年还不知道咋回事呢。”
这是在山西阳煤集团三矿,人们在2017年、2018年讨论最多的话题。
在前不久的中国(广州)国际纪录片节上,《三矿》获“中国故事优秀纪录长片”。这部纪录片由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纪录频道委托制作,阳泉市广播电视台、郭东升纪录片工作室承制,郭东升导演拍摄。以阳煤集团三矿这一拥有百年历史的国有大型煤矿为拍摄地,以矿山资源枯竭即将关井的前后两年关键时间节点为故事脉络,以宋永林、李海兵、张耀卿三位采煤队长日常生产作业为主线,这部纪录片讲述了拥有111年采矿历史、曾经产量庞大的阳煤集团三矿进入关井倒计时后,矿井如何转型,6000多名矿工如何安置的故事。
历经两年半时光,四十多次井下跟踪拍摄,《三矿》像一部黑色浪漫消亡史,记录下这个曾经“亚洲无烟煤生产第一大矿”的匆匆暮年时光。
机器轰鸣
医院、学校、礼堂,三矿是一个小小世界。
在这里工作,可以不用下矿山,甚至春节时,三矿都有自己的春节晚会,有着矿区特色的文艺汇演。
《三矿》的开场,便以一次夹杂着山西方言的事故总结会议开篇。
“昨天这场事故,还是我们检查不到位,你们两个是带头人,发生事故以后难道与书记没有关系?干咱们这行当,只要井下生产一天,危险就会伴随我们一天。”阳煤集团三矿生产矿长姚润祥率先开嗓。
阳煤集团三矿高三队队长张耀卿说,“安全生产必须人人操心,各人操好各人的心。”阳煤集团三矿综四队队长宋永林对手下说:“咱们井下这个营生本身就是高危行业,一时不操心你就要出事。”阳煤集团三矿综五队队长李海兵说“一但出现安全事故,煤出得再多,不行,一票否决。”众人几句话,道出了采矿工作的危险。
那井下生产,究竟是什么样的呢?瓦斯、水患、冒顶、自然粉尘,答案是险象环生。井下,从大巷到每个人工作深处,需要用到猴杆、电车,再步行。
以关井前后两年为特殊的时间节点,以三位队长的生产生活为主要叙事主线,《三矿》给观众展现了一个百年矿井的暮年时光,同时全景式展现了煤矿工人的日常生产生活样貌,把镜头对准井下复杂的生产流程,该片以镜头纪录了几代三矿工人的共同记忆。
宋永林的K8305工作面最为遥远,需要乘坐电车两次,猴杆五次,再步行两千米。据他说,综采队的任务、工作环境最为艰险,在矿里遇见的地质构造最为复杂,因而在整个采矿队中工资最高。又因长期处于高浓度粉尘的工作环境中,他得过肺部广泛结节性纤维化的煤矽肺,而不愿在家赋闲的他,坚持回到矿井工作。
张耀卿的工作面遇到长70米、深40米的无炭柱,这是煤系地层下部可溶性岩石在地下水和重力作用下所产生的坍塌现象,在煤层底板以下的石灰岩中,由于酸性水的作用形成不断增大的溶洞,最后导致其上部岩层整体陷落,形成一个下部大,上部小的破碎柱体,也叫陷落柱。
面对这样的问题,他主管的采矿工作被迫停滞,需要在综采工作面打眼放炮。“这也需要排水。每天10米,上战场一样。”他说。而因为出现顶板等安全问题,给井下留下隐患,单位给他所管辖的小队开出了1800元的罚单。
到了2017年12月,三矿只剩下4、5两个工作队在开采与进行收尾工作。
2018年2月份,临近春节之际,面对新工作面机器老旧、事故频发、人手紧张等问题,三矿的生产量无法达标,几个队长颇为烦恼。2月27万吨的生产任务,落在了宋永林李海兵两位队长身上,但由于诸多因素影响,每月五刀煤的产量一直难以完成。在画面清冷的调色中,三矿的日常工作、生活,总是笼罩着一股即将离去的悲凉情绪。
香烟一支支地卖、春节晚会不离生产安全、全家人的饭桌永远等着晚归家的矿工……镜头下,即使临近关井,采矿的生产仍旧一如往常,险象环生。在纪实记录下,一部百年大矿的故事缓缓落下帷幕。而留影在观众心中的,是矿工黝黑的脸,澡堂池中的黑水,矿井下时发的塌陷,随着关井时间推进,无数生产、生活画面碎片,拼凑出一部属于三矿人的黑色浪漫消亡史。
三矿启示录
曾经,特大型国有企业工人是很多中国人共有的身份,走过激情燃烧的岁月,炼钢、挖煤、采石油,在机器轰鸣间中国的工业化步伐大步向前。
随着一地资源枯竭,很多企业面临着产业转型的困境。2019年,中国煤炭工业协会发布《2018煤炭行业发展年度报告》。据报告,2018年底,全国煤矿数量减少到5800处左右,平均产能提高到92万吨/年左右。其中,年产120万吨及以上的大型煤矿1200余处,产量比重提高到80%以上。
而对于煤炭大省,山西,境遇也颇为相似。2018年12月,山西省钢铁煤炭行业化解过剩产能实现脱困发展领导小组综合办公室发布公告,2018年山西化解煤炭过剩产能关闭退出煤矿36座,退出产能2330万吨/年。
三矿,便是在这样的产业发展背景下,逐步退出采矿舞台。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明年矿井就需要关闭,但生活还是要继续。煤矿这个行当,一年365天,每天24小时,人可以休息,机器不能停产。自1907年开采至今,2017年的三矿只剩下四个工作面做最后的开采,而从1950年成立阳煤集团至今,通过一代又一代三矿人的努力,这里累计生产煤炭2.48亿多吨,为国家建设、经济发展做出了贡献。
可以说,纪录片《三矿》的故事极具现实意义。在产业结构转型的当下,许多企业同样面临着转型的问题,如何转型?转向何处?变成了十分棘手的现实问题。对于很多大半辈子在矿井工作的人而言,许多工作技能与矿井紧密相连,面临着再就业选择面狭窄的问题。
“等不是办法,干才有希望。”随着纪录片故事的推进,可以看到六千名三矿工人的两条转型之路。片中,2017年底,许多工人就因工作面缩减而转走,到左权县的鑫顺煤矿继续干采矿工作。而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刘东雷的到来,则给三矿带来了另一个机遇——申报国家工业遗产。现存14个百年核心物项的三矿,成为山西省首家成功申报国家工业遗产的煤矿。据悉,阳泉三矿将依托矿区、厂房等筹划建设煤炭工业文明遗址公园,并将该遗址公园打造成具有游客接待和服务功能的“城市会客厅”,将百年老矿打造成山西工业旅游的新名片。
从重工业转型为服务业,从依靠第二产业到大力发展第三产业,百年三矿,又站在新的历史风口中,转变着古老矿井的职能。在影片最后的关井时,三矿于一夜之间拆了,许多老矿工站在废墟前感叹三矿与自己的青春,而就在爆破后,三矿上世纪的开凿石刻显露出来,百年兴衰如同一个轮回,带有“尘归尘、土归土”的隐喻意味。
在关闭煤矿前的这一特殊时间节点,六千名矿工的转业问题,及矿井的自身命运走向,这些纪录片中呈现的事件极具现实意义,让纪录片有了沉重的具有现实意义的精神内核。如何拥抱急速变化的当下?《三矿》的纪实回答,给能源枯竭型企业提供了一份启示。
正如《三矿》导演郭东升所言:“我在阳泉生活了60年,对矿山一直是在熟悉又陌生中摇摆。对矿山的记忆只有深深的井口,每天运出来的一车车煤炭,以及迈着疲惫双腿黑黑的散发着汗酸味的矿工。矿井深处究竟是怎样的世界,一无所知。”
《三矿》,是一本中国煤矿工人的写实相册,它给阳泉留下了记忆,更把中国煤矿工人风采展现给世人。
转载来源:纪实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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