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系列 | 灯塔学院里的他们
杰克 | 王佳禾,灯塔学院升学指导顾问
NACAC 美国大学招生咨询委员会委员,UCLA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校友,2019 - 2020 申请季为学生斩获美国、英国等众多理想录取
“dinosaur” 是杰克学到的第一批英语词汇。除此之外,第一批英语词汇还包括 “toilet”、“sandwich” 和 “eat” 等等。
“我每天和会其他小朋友们推推搡搡,一起玩儿扮演恐龙的游戏,小孩之间建立友谊和情感联结不需要讲太多话,扮演恐龙就好了,五岁的我还不会讲流利的英文句子,但是在每天的游戏里,我知道大家每天一边追赶嬉戏里尖叫着的 dinosaur 就是恐龙的意思,”杰克告诉我。
那一年,五岁的杰克独自搭乘国际航班,15 个小时,从北京飞往开罗。
在他已经依稀模糊的记忆里,独自一个人的恐惧感直到飞机起飞的时刻才升起来。“年纪还小的我还不知道埃及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开罗这座我要去往的城市和北京有什么差别,”杰克说。
五岁的孩子独自乘坐飞机到开罗似乎是一个不可能达成的任务。“所幸空姐都十分贴心,对一个五岁小男孩独立搭乘国际航班的好奇远胜过我对漂亮小姐姐的好奇,一路照顾有加,每隔几小时就给我忙不迭送来零食、方便面和糖果。”
虽然刚刚五岁,杰克已经对“换个地方生活”不那么陌生了。五岁之前,他从北京“幼稚园转学”到上海,这一次,又从上海转学到埃及开罗的一个国际学校里读小学。
“埃及这家国际学校里,有的孩子讲阿拉伯语,有的讲英文,虽然初来乍到还不能讲非常流利的英语,但适应很快,不久就可以和小朋友们一起讲英文、听课,成了学校里唯一的那个中国小孩,”杰克说。
在埃及,杰克住在中国辖区里,穿梭在杰克身边的爷爷和奶奶是中国最早一批驻外人员,但当时的小杰克只记得,自己常常用水彩笔画了很多画,贴在大家的门上作为礼物,其中一位爷爷每次逢见杰克就不厌其烦地问,“Hi Jack, how is your English today?”
儿时杰克(黄 T shirt)和同学们
很多年后,当杰克从UCLA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大学毕业时,他回忆起五岁时的埃及开罗,才意识到从那时起自己就踏上了这趟疯狂转学列车的第一站。
我设想了很多环境转换带来的不适应与孤独感,但在杰克描述里,这些因为频繁的环境变化给一个小孩带来的冲击似乎不像我想象里那么激烈,一切都轻描淡写。小学读到中途,因为父母事业再次转移调整,杰克从开罗返回北京,在北京朝阳的一所小学里继续接下来的教育。
“从埃及突然又回到中国的小学教育体系里,我的英文是满分,但是中文和数学是刚及格的 60 分,”杰克告诉我,“拿着试卷回家时,我不明就里地问妈妈,60 分是不是一个好的分数。我妈安慰我说,还不错,还不错。”
中国小学里的很多规则,对杰克而言也是新的。
老师把英文单词“鼻子”、“耳朵”、“眼睛”写在黑板上,大声逐字读出拼法 “N-O-S-E,Nose”,其他的中国小孩把手背在腰后,整整齐齐地高声复述,而杰克则一边大声念,一边用手指前桌孩子的鼻子,说,“这是 Nose,这是 Ears,这是 Eyes,”全班哗然。
当多数人想象国际教育对一个人的改变时,想象的是一个具体的阶段,一个具体的国家,而在杰克一以贯之,跌宕不断的教育里,从上海到埃及,又从埃及回到北京,之后他被送往沙特和迪拜,送去美国的旧金山,在教育的层面上构造杰克的不是一座城市或一个阶段,而是全球化的教育环境本身。
在灯塔学院里,杰克的学生常常会告诉我,觉得杰克是一位“很不同”的年轻升学指导顾问。我乘机问杰克,连续转学 6 次,在 6 个城市,4 个国家接受教育,这样特殊的教育经历给他最强烈的体验来自哪里?
杰克说,“阶层、世界公民和爱国精神”。
6 年级时,杰克再次被送往一个新的国家沙特,后又到迪拜读初中。这次的新环境禁忌更多,也更不同。“初到迪拜,猪肉成了不能讲的字眼,单身人士和家庭分桌就餐的规则如同军令,我的同学们每周 5 次礼拜,每天凌晨四点我都会被礼拜的喊声吵醒,死刑和砍头就发生在大街上。”
在沙特,杰克就读于 AIS - Riyadh 中学,这所由美国人建立的中学被称作是中东版“哈佛”,米歇尔奥巴马访问沙特时,也要专门前往这所中学。这所中学里学生有阿拉伯人、美国人、智利人,也有欧洲人,日本人,在这儿,杰克又成了“那个中国男孩”。
“最好笑的一个故事是,有一个同学是沙特王子,因为沙特有上百个王子呀,所以大家都会开玩笑,有一次我们说,沙特王子,can we party at your house? 他一本正经地纠正我们,说,不是 house,是 palace,我们笑得前仰后合,等真的赴约,发现他的家真的是一个宫殿,大概有整个三里屯地区那么大,”杰克说。
在沙特的这所中学里,学生们热衷于每天谈论劳斯莱斯这样的豪车,住在宫殿或者五六层的别墅里,父母和兄弟姐妹大都从常春藤毕业。
而在后来,杰克再次转学,在美国旧金山一所公立高中读书时,他所遇见的是一些截然不同世界里的年轻人:同学们最关心在哪家中餐馆打工可以赚到更多,每天讨论的是电子游戏和新款的 iPhone,大多来自于单亲家庭,吸毒是一件常有耳闻不那么惊悚的事。
儿时杰克(右下)和同学们
“光是在沙特,我转学了两次中学。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里读书,阶层的断裂感是最常感受到的,”杰克说。
作为一个持续转学,在各个学校里跳转的“常旅客”,短暂的一两年逗留里,杰克仿佛一个客观的旁者,上一个月,他的身边是亿万富豪家的贵公子,下一个月里,杰克又在和身边的同学们讨论如何在一个月内多赚 300 美金。
“在强烈的阶层感里,我发现来自不同教育背景,不同文化背景的孩子们,纵然有那么多的不同,但也有很多相同的地方,”杰克说,“虽然初高中阶段同龄的孩子往往认为刻苦读书是一件很好笑的事,学习好的孩子往往不如擅长社交会打篮球的孩子更受欢迎,但最终的殊途同归里,教育却成了每个人截然不同的人生版图里,相同的转折点。”
从小到大,杰克没有在学校里接受过一天爱国主义教育。但有趣的是,越多次转学,越多次停留在中国之外的国家里,杰克却越多次感受到“中国”两个字的意义。
在旧金山,杰克搭 Uber 的时候和一位四十多岁的 Uber 司机聊起天来,司机说,他也从小一直在转学,换工作,至今已经去过数不清楚多少座城市了,“Home is the place where I hang my hat(挂帽子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司机和杰克讲。
我把想好的选择题发给杰克,问他,“你觉得在你求学过的城市里,北京、上海、开罗、迪拜、旧金山和洛杉矶,哪里才是你感到最有熟悉和亲近感的地方?”杰克眨眨眼,说,“挂帽子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在流行的语言体系里,世界公民似乎与爱国精神天生矛盾,但在杰克的生活日常里,虽然早已没有国家和城市常驻居民的概念感,“中国”两个字,对于杰克却比任何人都有更重的分量。
“当你在不同的国家转换时,你的自我身份认同不会因此而变混乱,反而会因此不断变强,”杰克说。高中毕业,杰克入读 UCLA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认知科学专业,成为洛杉矶的一位华人大学生,进入这门结合了心理学和编程的交叉学科领域。在 UCLA 读本科,杰克继续跳转专业和辅修,跨度自由幅面广阔,从人类学、传媒、历史、哲学到天体物理、统计学和计算机课程如饥似渴。
“我印象最深刻的课程是一门进化心理学,常会有关于人为什么会变老等等问题的终极讨论。这门课上,教授讲过一个常识,对我的影响很大:人类看到的世界,都是由观点和立场建构起来的世界,如果不是这些观点和立场,世界本身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原子、化学反应和元素而已,”杰克说。
年轻杰克的世界里,祖国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却也是一个实实在在带给人喜悦、自豪、愤怒和悲伤的实体。
“在沙特,国际学校非常多元化,几乎每个小孩子都代表了自己的那个国家。在成年之后,我知道 Racism(种族主义)听起来是一个巨大的罪名,但小孩子们不那么在意这些,种族主义的笑话横行,平时同学们吵吵闹闹,三言两语里的攻击和玩笑话,都从贬低对方的国家开始,”杰克说,“因为在这样多元化的语境下,你就是‘那个中国小孩’,贬低你的国家,就等于贬低你呀。”
印度的小孩被其他的孩子们玩笑只吃咖喱、上厕所用手而不是纸巾很肮脏,非洲的小孩则成了“身体很好,智商不高”的代表。轮到杰克,一切小孩之间的相互攻击都围绕着对中国的刻板印象:中国人只会数学,中国制造的产品低劣,中国人只会抄袭,杰克甚至被起了一个绰号,叫作“功夫熊猫”。
这样平日里的玩笑多了,甚至连老师都会不自觉和学生们开起种族主义的笑话。“大家之间开这样围绕国家的玩笑稀松寻常,有一次,临近下课,老师突然对我说,杰克,醒一醒别睡了,喔,你睁着眼睛没有睡啊,我没有看见你的眼睛,”全班哄堂大笑。
在无数个这样的时刻,无论是在孩童时的童言无忌,还是成年之后进入职场,在杰克的世界里,“中国”的形象不是宣传片里的妈妈,也不是一个长者,“中国”就等于是自己。无论是杰克,或是来自于不同国家的同学眼里都是这样。
为自己,受到批评时也会红了眼,被称赞时又会心里暗笑。在灯塔学院,杰克是众多学生的升学指导顾问,他的学生诉求各不相同,有的正在申请美国大学,有的打算申请英国硕士,国际教育对于这些学生们来说,很多时候是人生里第一次的大冒险,每一个细节都性命攸关。
“从事国际教育工作,辅导学生得到理想的教育机会,最有成就感的是我的学生拿到最好的录取,写满满的感谢的话给我的时刻。在这个过程里,如果他们也学到了一点学术领域的表达方式,拓宽了一点对中国和对世界的认识,就是一件更棒的事。”
在和杰克聊天时,常常可以听到很多来自遥远地方的逸闻:尼罗河畔教杰克说阿拉伯语的肚皮舞娘,沙漠里埃及神殿上为杰克讲解风俗的馆员,旧金山数量多到令人惊异的流浪汉,以及迪拜毕业舞会上杰克当众邀约的女孩。
加入灯塔之后,这些故事的主角很多变成了杰克的中国学生们。
那个拿到了四封录取四封都有高额奖学金的少年,那个被梦校瞬间录取高兴到转圈的姑娘。今年刚刚拿到伦敦政经录取的学生 Jolin 在提到自己的顾问杰克时说,“他和学生之间的关系很像朋友那样,不会让我觉得有距离感,声音很好听,而且又好搞笑哎。”
杰克则说,“希望我的学生们都实现自己的理想,成为那个在海外的中国小孩,这一次,更骄傲、更自豪地代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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