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翰是福建船政学堂第一届毕业生,他和张成等十人的籍贯均为广东。吕翰等人早年均在香港学习过英语、数学等学科,文化基础比较扎实,所以被船政大臣沈葆桢称为“上等艺童”。吕翰是首届船政毕业生中的佼佼者,得到沈葆桢的赏识与重用,后在中法马江海战中殉国。那么,他有着怎样的故事呢?

求学香港

吕翰祖籍在广东鹤山县沙坪镇楼冲大兴村。大兴自然村在沙坪镇东六华里处。南宋宋度宗咸淳二年(1266),来自广东南雄县的何、吕二姓先祖,迁此定居。该村由埠宁户、童子坊、大夫第三坊组成,先祖迁居此地后重新兴盛起来,所以也叫做复兴村。村落建于小山坡外,呈阶梯状。村舍皆为砖瓦土木结构,人口只有一百多人。主要出产为水稻、晒红烟、花生、甘蔗,并养塘鱼。

吕翰出生贫苦,6岁入私塾读书,少年在家务农。其父亲吕业在香港九龙开了一家杂货小店谋生。

1864年,15岁的吕翰随父亲来到了香港。不久,他进入皇仁书院学习英语、数学等课程。从1864年至1867年,吕翰在该书院学习了三年左右。

皇仁书院原名中央书院、维多利亚书院、皇后书院。为香港历史最悠久的官立中学之一。位于港岛高士威道120号。创建于1862年,初建是由上环、中环及太平山等地几个书馆合并组成,为香港政府所办,学生全部免费入学,甚至课本费也被免除了。该校用英文教学,成绩斐然。一百余年来,该书院培育了不少显赫人才,民主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就在这里读过书,香港杰出人士如何东爵士、邓肇坚爵士、何鸿梁先生、霍英东先生及陈坤耀博士均出自该校。

1867年,福建船政学堂在福州成立,开始从福建、广东各地招生。吕翰、张成、叶富、李和、李田、邓世昌、黎家本、梁梓芳、林国祥、卓关略是该学堂的第一批外省籍学生。他们多曾就读香港英华书院、皇仁书院等学校,具有较好的英语能力和数学基础知识,被船政大臣沈葆桢称为“上等艺童”。

沈葆桢之所以招收这批学员,是因为考虑到航海实习教学的难度,为确保五年计划到期时,能培育出合格的航海人才,于是不等后学堂航海专业学员毕业,而以香港所招募的学员提前开始舰上培训教学。

为吸引人才起见,这批从香港招募的外省籍学员每月的赡银远远高于船政学堂原有学员的每月四两,而达到数十两之多。

在船政学堂学习期间,吕翰和张成的表现最佳,得到了教官的认可。

元老管带

吕翰在船政学堂学习了驾驶、战阵等技术,同治十年(1871)毕业,立即被奉派随船航行各处口岸,以资实习。由于吕翰为人孝顺、和善,好文史,诚毅果决,做事勤敏,得到沈葆桢的赏识与重用,从而历任多艘战舰的管带(舰长),堪称福建水师中的元老级管带。

1873年9月,吕翰晋升“长胜(常胜)”舰舰长。该船是福建拥有的第一艘准军舰性质的蒸汽运输船。在福建船政成立之前的1865年,因有洋人海运军火、粮食输送给闽南漳州一带的太平天国残余势力,时任闽浙总督的左宗棠通过福建通商委员委托闽海关税务司美理登,于当年的3月5日购买了一艘英国籍的蒸汽小轮船,排水量195吨,其他规格不详。用于在洋面抓捕向太平军控制区运输物资的船只,并命名为“长胜”。

随后,吕翰调任“振威”舰舰长,游历南洋群岛和日本等地。他后来驻守澎湖,并参加了1874年保卫台湾的军事行动。1875年,他被授予守备(五品),加都司衔,因参加抗日保台有功,不久被提拔为都司(四品)。都司为清代武官军衔,相当于现在的副旅级。

“振威”号炮舰/运输船为福建船政制造的第十号兵船,80匹马力,于1872年12月11日下水,卧式轮机。该炮舰造价10.9万两白银。木质船身无装甲,长166英尺,宽26英尺,舱深14英尺,吃水11.8英尺;排水量572.5吨,装货量400吨。350匹马力,速率9节。装备两门16厘米炮,四门12厘米炮,乘员88人。

1876年,吕翰任“飞云”舰舰长,1877年调任“威远”舰舰长,兼充驾驶练习生教习。不久,他因在台湾后山参与三次剿平加礼番社事件,并且立功,所以被晋升为游击(从三品)。1881年,他调赴天津北洋水师任职,赏戴蓝翎,授参将衔。游击相当于现在的正旅级,参将相当于现在的副师级。

光绪八年(1882),吕翰的父亲吕业病逝,他回到广东鹤山大兴村为父丁忧。

“飞云”号炮舰/运输船,是福州船政局建造的第八号舰,1872年6月3日下水完工,造价16.3万两白银。木质船身无装甲,长208英尺,宽32英尺,舱深16.5英尺,吃水13英尺。排水量1258吨;福州船政局自制主机马力580匹,航速约10节。乘员150人,装备七门炮。

“威远”号炮船/练习舰,是中国的第一艘铁肋木壳船,铁肋是由法国进口,主机则由英国采购,交福州船政局装配,为其建造的第二十号舰。1877年5月15日完工下水,造价19.5万两白银。舰身长217.1英尺,宽31.1英尺,舱深17.8英尺,吃水13英尺;排水量1268吨;750匹马力,顺风航速约16节。乘员124人,管带为游击编阶;装备一门7英寸阿姆斯壮炮,六门4.7英寸炮。

1884年,吕翰调从天津北洋水师调回福州马尾船政学堂,并任船政后学堂驾驶教官。

遗书致亲

1883年12月,法军进犯我驻越南西山守军,挑起了中法战争。次年7月,法军又闯入我福建水师基地——马尾港,向清政府提出无理索赔的要求。清政府以“不可衅自我开”为由,既不阻止,又不设防。

马江海战爆发前夕,泊于马江的法国战舰八艘,共计l4500吨,另有鱼雷快艇两艘,共有炮66门,兵员约1800人。八艘战舰分别是:“窝尔达”、“凯旋”、“杜居士路因”、“费勒斯”、“德斯丹”、“野猫”、“益士弼”、“腹蛇”;两艘鱼雷快艇分别是:45号、46号。

福建水师舰艇十一艘(其中九艘为木质)。共计6500吨,炮45门(大口径炮很少),兵员约1100人。实力对比,法舰队占优势,但清军尚有陆上炮台支持,如果坚决迎战,不一定失败。

法国舰队司令孤拔利用福建水师奉命不准移动的时机,指挥法舰逼近华舰停泊,置华舰于法舰大炮射程之内。又选择在退潮时候发起攻击。这是因为当时舰艇都采用船首系泊,船身随潮水涨落而改变方向(涨潮时船头指向下游,退潮时船头指向上游)。法舰居下游,退潮时正好把船头主炮对准华舰之尾,占据了十分有利的位置。

在两军对峙的一个多月中,吕翰等将领不断向船政大臣张佩纶等陈说:“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的道理,建议对法舰果断出击,但都遭拒绝。

吕翰发现法国舰队控制福建水师舰队的首尾时,便向福建水师统带(司令)张成说:“华船和法船并泊太近,敌先开炮,我军立烬。须与师船疏密相间,首尾数里,以资救应,若前船有失,后船尚可接战。”但张成未同意其建议。张佩纶也置之不理。面对敌人的侵略和昏庸的上级,吕翰十分气愤,他同“建胜”管驾林森林、“福胜”管驾叶琛等一起,决心和法国侵略军战斗到底。

寓意福建胜利的“福胜”“建胜”,是1875年福建善后局通过上海瑞生洋行向英国莱尔德公司订造的伦道尔式炮艇,即蚊子船,排水量256吨,长26.52米,宽7.92米,吃水2.51米,装备1门10英寸口径威斯窝斯前膛炮。虽然火炮威力在船政水师参战各舰中威力较大,但发射速度极为缓慢,而且这级军舰新造时的航速只有8节,此时服役已近10年,航速已经大打折扣。

许多中下层将士都看出了法军的险恶用心,知道一场恶战是不可避免的,也看出了我军的危险处境,下定了与敌决一死战的决心。

吕翰即于此时,给在鹤山的妻子冯氏、长子吕曰民、表兄冯荫南(冯汝棠)写了三封遗书,嘱咐后事。遗书中表明了他对战局的清醒认识和为国捐躯的坚强信念。

吕翰在给表兄冯荫南的信中说:“现因中法之事决裂,仆义不容辞。惟小儿曰民,素性贪懒,然或其人或可造就。佑弟无能,不能为我分忧。将来其能否成为好人,皆仆所赖于阁下矣。事无多言,敢以教导小儿之事相托。仆一生之事,如此如此,可叹否?阁下其念我乎?谅亦不能忘情,故敢以儿辈托也。”

吕翰在给妻子冯氏的信中说:“鄙人之事,无容多说,但受国厚恩,义不容辞。余上有母亲,下有儿女,此后则全仗贤妻上事母亲,下抚儿女,勿堕家声为望。不能多言,放宽心事,抚育儿女,不独鄙人沾感,即上代祖宗亦有感于贤妻也。”

吕翰在给长子吕曰民的信中说:“余受国厚恩,义不容辞,故至如此。”因为军事机密不可外泄,所以吕翰遗书中重点在交代吩咐后事:希望表兄关照家人,希望妻子孝顺寡母、抚育儿女,希望长子勤奋上进、照顾好家人。

英勇牺牲

1884年8月23日上午8时。法军发出最后通牒,限令福建水师当日下午撤出马江,否则开战。张佩纶、何如璋得知后,竟向官兵们封锁消息,妄图要求法方把开战日期改为24日,遭拒绝后,才匆忙下令备战。这时法舰的大炮已经开火了。

当日13时26分,孤拔乘退潮之机,指挥法舰突然发起攻击。福建水师舰艇来不及起锚升火,就被敌舰第一排炮火击沉了两艇——“飞云”号、“济安”号,重创多艘。

在十分不利的情况下,我方官兵英勇还击。旗舰“扬武号”未及调头即用尾炮准确地还击法军旗舰“窝尔达”号,首发即命中敌舰桥。击毙其引水员和水手三名,孤拔仅以身免。

马江之战开始后,按照整船瞄准的要求,调转航向的功能被设计得极为突出的“福胜”、“建胜”,很快改变成船头对敌姿态。在吕翰指挥下,一度准备尾随“福星”冲击法阵,因为航速跟不上,最后无法直接支援“福星”,只能远远以船头大炮射击助阵。“福星”失去战斗力后,这两艘蚊子船又担当起了法国军舰炮火的攻击。根据法国军史记载,“福胜”“建胜”坚持作战时间极长,被法国军舰攻击到舰员死伤惨重,乃至蒸汽机都出了问题,只能随江水漂流的境地。

下午2时8分,“福胜”“建胜”两舰顺流漂至法国军舰“杜居土路因”附近时,仍然试图发炮攻击。最后这两艘蚊子船遇到了至为凶残的对手,“凯旋”和“杜居土路因”用大口径舰炮一一击沉了两舰。

根据中方史料的一些描述,可以想见“福胜”“建胜”舰最后坚持作战的惨烈场面。“建胜”舰管带林森林中弹阵亡后,“建胜”舰由在船督队的吕翰接管,他“短衣仗剑,冒烟指挥发炮攻敌。敌弹及公额,流血被面,裹首以帛,督战如故”,毅然指挥“建胜”努力击敌,看到一些胆小的水兵准备跳水逃跑,吕翰愤怒地拔出佩剑劈砍逃兵,最后“建胜”中弹沉没,这位刚烈的将领也身碎随船沉,而遗体也漂失了,时年32岁。“福胜”舰上,大副翁守恭直接在炮位上指挥操炮,不幸中弹牺牲。管带叶琛面颊中弹,仍坚持指挥操炮,后被机关炮弹击中胸部而阵亡。

马江海战仅进行了半个小时,将士阵亡760多人。福建水师十一艘船,除了“伏波”、“艺新”两艘在马江上游林浦一带搁浅下沉外,其余九艘全被敌人轰毁击沉。这九艘分别是:“扬武”、“福星”、“福胜”、“建胜”、“飞云”、“振威”、“济安”、“永保”、“琛航”。此外,还被击沉绿营和八旗水师师船十三艘、商船十九艘、鱼雷艇多艘,以及一些有武装的划船。

法国侵略舰队在毁灭了福建海军舰船之后,用半天时间炮轰了福建船政局,导致船政局厂房、设备受到了极大的摧残。

罗星塔岸上三门克虏伯大炮也被抢走。此外,从8月25日至29日,法国侵略舰队撤离闽江口之前,先后将马江到出海口的沿江炮台——闽安炮台、琯头炮台、金牌炮台全部用炮火摧毁。长门炮台由于守军的反击,硕果仅存。

身后哀荣

中法战争后,清政府在福州马尾建立昭忠祠,纪念马江海战中牺牲的将士。祠中竖立了一块“特建马江昭忠祠碑”,碑上刻有763名烈士的芳名。祠内中堂栗主(栗木做的神主碑)十二块,写上“鏖战最力,特旨追赠”“奋力致身,部议优恤”十二人的名字。名列第三者为“参将衔都司吕翰”。朝廷照二品例抚恤,赐云骑尉世袭,恩骑尉罔替,朝廷又命令粤督在原籍致祭,事迹交付清史馆立传。

吕翰的长子吕曰民袭了云骑都尉的爵位,每年可以领取85两白银的俸禄。

1984年,福州市政府修复了原来的马江昭忠祠,把它辟为“马江海战纪念馆”。举行了几年马江战役100周年学术讨论会,出版了论文资料专辑,专辑上刊载了由广东鹤山县文化部门提供的吕翰的遗像、遗书手迹影印件。

吕翰的后裔现在家中仍然保存了一块几年木匾,上面刻着:吕翰,十六世,字显璋,号庚堂,生于道光己酉三月初四日午时,终于光绪甲申年七月初三日未时。在福州船政统带福星号、建星号二甲轮船与法人争战,为国尽忠,炮中身碎,尸骨无存。公奉衣冠葬于大楼虎山尾,坐向东。

还有吕翰的遗书、印章、顶戴花翎、长筒望远镜、手珠等杂物,珍藏在其曾孙吕卓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