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献给那些为了三线建设而作出卓越贡献的三线军工一代,和那些在军转民过程中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三线军工二代们!

那山

“左手一指是太行,右手一指是吕梁”是《人说山西好风光》的歌词,两句话便说清了山西表里河山的地貌特征。我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初的山西运城临猗县,那是全山西省唯一一个县境内无山的地方。儿时站在一望无际的麦田向南眺望,夕阳下闪着金光的中条山像摆放在天边的巨石,寸草不生,金光闪闪,我常常想山里面是不是住着神仙。

1965年,山西省重工业厅一纸调令把我父亲从临猗县财政局调到了太原,原以为是到省会工作,没想到很快便一头钻进了吕梁山的中阳县,车鸣峪村。遥远的省会太原远不如运城人对西安来的亲切和熟悉,更何况是运城人叫的“山旮旯里”。对这个地方的认知来源于儿时给父母的信件,中阳县102信箱。奶奶经常请村里的文化人给父母写信,中阳县常常写成中央县,信件从北京退回,盖着北京邮局的章,茫然无知中还夹杂着些许窃喜,具体地方没人知道。第一次真正的接触大山是70年左右,那时我老家的村里刚刚通电,电灯泡成了最为紧缺的物资。大队长知道我父亲在兵工厂,一定能搞到电灯泡,于是央求我的奶奶和他们一起进山,奶奶牵着7岁的我,抱着5岁的弟弟,大队长扛着一袋白面,生产队长扛着一袋苹果,从运城坐火车到介休倒车,因下大雨发洪水,介休到阳泉的铁路中断,只能从介休坐那种搭着帆布篷的大卡车到中阳县。进山的路曲折、颠簸,尘土飞扬,小脚的奶奶坐在行李上抱着弟弟,晕车吐得一塌糊涂。天黑的时候终于熬到了中阳县汽车站,一打听中阳县102信箱,当地人知道是新建机器厂,往大山深处一指,用当地话说,往南走,30多里地吧,莫拉(没有)车。黝黑的大山深不可测,一条砂石土路在脚下无限延伸,几个人无助的眼神里满是酸楚和绝望,大队长说:走!我们便拖着疲惫而沉重的双腿走入了暗夜。

山天一色,黝黑无边,偶见几点亮光是从山上百姓窑洞里露出的灯火;松涛阵阵,流水叮咚,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犬吠,让人毛骨悚然;一路大汗淋漓,跌跌撞撞走来,半夜时分终于看见一所砖混结构的房屋里漏出的橘黄色灯光,真是喜出望外,敲门一打听,一位操着东北口音的男子给我们指出了去父母家的方向。一行人来到一个叫解板沟的山沟里,一排排的窑洞静默在山坡上,山沟里错落有致地沉浸在星光下,小脚奶奶用乡下找人的方式,扯着嗓子在半夜的山沟里喊着父亲的名字,窑洞的灯光此起彼伏的亮起,一直到父母从一孔窑洞里披着衣服走出来,身后屋里的灯光把父母的身影照的好长好长,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苦,哇的一声哭了......

那厂

山西新建机器厂,是隶属于山西省国防工办的小三线军工厂,代号:9141,山西省国防工办系统吕梁2厂,产品为7.62毫米步机枪弹,通信地址为中阳县102信箱,具体地址为中阳县车鸣峪村。1966年由黄克诚大将亲自圈定地址,由沈阳53厂和山西原936厂共同援建,两厂派出技术管理和生产人员近700多人开赴9141厂,后来又从山西临县、柳林、中阳、阳泉、晋中和洪洞等地招工近200多人进厂,职工家属有近4000多人。因为厂里以东北人居多,一直到现在东北话就是厂话。读书时候学过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记”,知道有个世外桃源,而“世外城镇”则更像是三线军工厂的真实写照。

上世纪七十年代,在贫瘠蛮荒的晋西北大山深处,一群穿着帆布工装,脚登三接头皮鞋,骑着自行车,扯着大嗓门说着地道的东北话,绿色的解放卡车在山道上轰隆隆驶过,大城市才能看到的公交车拉着穿戴洋气的厂里人在厂区和家属区穿梭。学校、幼儿园、医院、商店、邮局、粮站、洗澡堂、理发馆一应俱全;一排排红砖黛瓦的宿舍和当地成排的窑洞更是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柏油路、路灯、路两边高大挺拔的杨树,像洪流一样上下班的自行车潮,在大喇叭的军号声中急速驶过。如果赶上放电影或文艺演出,能容纳1500人的大礼堂更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这是城市还是农村?或许是山沟?都是,都不是,这就是位于吕梁深山的三线军工企业。和全国各地的三线工厂一样,一群生活工作在深山里的城里人。一群住在深山里的“神仙”。

阿纳牧场牛肉干 内蒙古 风干牛肉干特干散装手撕特产休闲零食

¥54.8

购买

1982年,作为工厂子弟,我学校毕业后自己要求分配回厂里工作。工厂主车间为:一车间弹壳,二车间弹头,三车间合成装配,四车间底火。辅助车间为:工具、机加、检验、运输、管理及服务部门,党政工团一应俱全,在册职工1200余名。一、二、三车间在工厂主沟(水峪沟)的山洞里,四车间在另一条叫木虎沟的山沟里,三个车间六个山洞一字排开,从外面只能看到二层的车间办公楼,楼后面就是一排山洞。每一个车间从进口到出口都有近一公里长,几百人在洞里生产,从外面根本看不到人。春夏秋冬工厂的锅炉房都供应蒸汽取暖,山洞里恒温干爽。工人师傅们埋头工作,金灿灿的子弹像流水一样在道序上流淌。检验科的地下靶场是检验枪弹质量的场所,也是工厂招待上级领导和客人打靶的地方。客人们经常是从车间的山洞里参观完毕便来到靶场,这时检验科的师傅们已经准备好了枪械和子弹,枪有半自动,全自动,冲锋枪。靶场对面山上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山洞,所有的人便瞄准了山洞射击。实在没有目标,便把子弹壳捡起来摆放在十几米开外的路面上,跪姿射击,一枪一个好不过瘾。这时的工厂没有销售科,因为枪弹不允许销售,生产完经军代表检验合格,军人押车发往指定仓库即可。工厂的生产计划,原辅材料供应,资金拨付全由山西省国防工办做主管理,这样的“工办叫干啥就干啥,工办叫干多少就干多少”的军工计划经济时代在上世纪80年代初,因为国家的军转民政策而戛然而止。军品任务逐年减少,没有了军品任务也就没有了资金来源,工办要求各企业自主开发民品,生产自救。

那人

在山洞里干了20多年的军工人,第一次从山洞里走了出来,仰望着头顶的蓝天,四面环山,树木参天,就是找不到出路在哪里。回到家里,坐在靠烧煤取暖的火墙上,盯着满是雪花点的黑白电视一筹莫展。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们是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放弃了大城市的生活,根正苗红,千挑万选,拖儿带女,来山西支援三线建设的,咋说不管就不管了呢?一千多人的职工,两三千人的家属孩子,人人都要吃饭啊。二十多年了我们只知道生产干活,也从没走出过山洞和大山,外面变成啥样了也不知道,人们怨恨着,恼怒着,吃着黏白面,啃着土豆一筹莫展.....

虽然每月只有几十块钱的工资也经常是拖欠,机关单位甚至达到半年都开不了一次工资。等不来,靠不住,还是想办法自救吧。工厂号召全厂各个单位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找产品,找活做。引进一切可以引进的资源和资金,只要有钱赚就行。做弹壳的一车间做起了自行车小框,对外承揽拔丝等活;做弹头的二车间做起了气枪弹和猎弹,做成弹的三车间做起了鸡笼子、花炮。做底火的四车间做起了射孔弹;机加车间对外承揽锅炉安装,管道维修等;工具车间对外加工工装模具;没有机器设备的技术科、检验科也开始上项目,干起了金属锰厂。工厂还成立了服务公司,成立了铁厂、硅厂、运输车队、养鸡厂等等。20余种民品先后开发并投产销售。

军工人的技术加上军工人的厚道,一开始人人豪情满怀、斗志昂扬,但几年下来,做的好的车间发奖金、发福利,吃香的喝辣的,做的不好的车间被领导训斥,被工人骂,苦不堪言。最惨的是既没技术又没设备的机关科室和后勤服务单位,几十块钱的工资一拖就是半年不开,人们为了生活只能去给铁厂当装卸工,而且还是下班以后偷偷摸摸的去干。那个时候叫“军转民”,一个“转”字,转掉了军工人几十年的自豪和荣耀,转掉了计划经济的铁饭碗,转来了市场经济的谋生和创业。同时,无情的市场也给在山洞里辛苦工作了20多年的军工人狠狠的上了一课,几年间,被骗的、被坑的、成本高的离谱,越卖越赔钱的接憧而至,许多民品开始下马,开始关停,过去山清水秀的车鸣峪水峪沟除了铁厂的废渣堆积如山,硅厂、锰厂的烟囱冒着黑烟外,其他的基本上都偃旗息鼓了。但令人欣慰的是:由四车间研发生产的射孔弹却慢慢做大,射孔弹是在射孔过程中用于穿透套管,水泥环和地层的火工品,被广泛应用于石油、天然气的开采行业。上世纪30年代国际上一直采用子弹射孔,50年代初射孔弹才由国外传到国内,因此射孔弹国产化的研发和生产便必然的落到了枪弹厂的头上。建国后,随着祖国石油行业的发展,进口射孔弹(火工品)也越来越成了石油人头疼的大事,一直到80年代初期,我国都没有一家上规模的射孔弹厂。此时,正值军转民时期,失去军品生产任务的新建机器厂遇到了第一次历史赋予的使命,油田人称为的“山西炮弹厂”便一路坎坷着,跌跌撞撞的走了下来。

松桂坊手工五花腊肉500g多规格 湘西腊味

¥69.8

购买

80年代末,山西省工办没有抛弃吕梁山里的三线军工企业,“搬迁下山”给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三线军工注入了一支强心剂。“进山、隐蔽、进洞”适合于备战需要的军工厂,但交通不便,信息不畅,却不适合现代企业的发展。得知搬出大山的消息,人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晋中地区榆次市成了我们心驰神往的圣地。为了节约新厂建设资金,水暖电气全部由工厂自行解决,拆除旧厂区安装新厂区,设备运输和安装也全部由我们工人自己手拉肩扛自行完成。1991年,在吕梁深山待了26年的新机人终于逃跑似的下山进城了。

榆次市安宁村的村民见证了新机厂的整个搬迁过程,破旧的大卡车拉着满满一车柴火和旧家具或者是破旧设备,人们菜色的脸上洋溢着喜悦和希望,敲锣打鼓、披红挂绿,鞭炮声不绝于耳。厂房正在建设,宿舍楼正在建设,道路泥泞或尘土飞扬,大部分下山的职工在安宁村或周边村庄租房居住,实在租不到房子的在工厂围墙外用油毡烂砖头建房居住。一时间安宁村到处都是说着东北话的新机人,当地人对新机人最多的评价是,别看这群人穷,但都特洋气,宛若一群跌落在凡间的神仙。

搬迁下山后,工厂的民品只有射孔弹和金属雷管壳两种,1995年,工厂和北京理工大学合作研发生产了一种气溶胶灭火装置,并联合成立了“山西安华灭火器材有限公司”。一千多人的企业就靠这三种民品在苦苦撑着。工人月工资在200元左右。工厂先后隶属于榆次二轻局、晋中地区重工局、榆次开发区、晋中市榆次区。当时榆次各级政府对新机厂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评价:“要找共产党,就去新机厂”。每天上下班,新机厂的大喇叭都会播放军号,军号声传遍了周围村庄,人们像在深山里一样骑着自行车像潮水一样在工厂的大门进出,还是那身旧工装,还是那辆破自行车,但洋溢在人们脸上的自信和微笑是当地人没有的。

所有来榆次的国家、省市领导都要来新机厂慰问视察,特别让人感动的是,当时的晋中地区领导来工厂慰问时,深入到工厂围墙边搭建的职工窝棚里,嘘寒问暖,当揭开锅盖看到里面蒸的土豆,不禁潸然泪下,职工尴尬着,诚惶诚恐的微笑着,连连的对领导摆着手说:没事没事,挺好的。领导紧紧的握着职工的手说,你们三线军工辛苦了,你们为国防建设作出了巨大贡献,党和政府不会忘记你们的。于是便有了现在榆次玉湖公园北面的“扶贫小区”,还有国家、省市领导人经常的慰问和关怀都时时刻刻感动着新机人,贫穷且快乐着,平淡且骄傲着。在上世纪90年代,当社会上人均月收入都在1000到2000元左右的时候,新机人月均200元左右,这群远离家乡,到哪里都是外地人的三线军工人,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世人诠释着“军工”这个陌生的概念。

时间进入到21世纪,已经走过改革开放20多年的国家开始提速,改革的深度和广度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开放的脚步也快到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渐渐的新机人的思维开始落伍,观念变得陈旧和不合时宜,历史欠债一个多亿,退休职工达到800多人而且还没有参加社保和医保,经常是报销医药费和借款看病的老职工把厂长堵在办公室哭天抹泪,甚至是暴跳如雷。在册职工600多人,但能坚持上班的不到200余人,常年的低收入和城市的高消费慢慢的击垮了三线人那颗曾经自傲和清高的军工心。离职自养,停薪留职,或者干脆就不辞而别的比比皆是。建厂快40年了,难道真的就走不下去了吗?

2005年7月,我当时已经在安华公司工作了10年,并且担任公司的经济运营总监,正踌躇满志地带领安华公司员工(都是新机人)准备大干一番的时候,榆次区委区政府找到我,说是经过考察和了解,决定让我到新建机器厂担任厂长,率领大家走出困境。当时的安华公司员工200余人,效益和收入都远远高于新机厂,犹豫和琢磨了一晚上,但作为军工二代,新机厂子弟,责任和情感还是战胜了现实,加上自己那股子二杆子不服输的劲头,毅然决然地走马上任了。

新机厂的穷在榆次出了名的,“穿的烂,走的慢,腰里别个手榴弹(吸铁石),见到垃圾翻个遍”,这句顺口溜是对新机厂离退休人的讽刺和挖苦。骑着自行车扫煤面的,推个垃圾车扫大街的,给人家做饭看孩子当保姆的,饭馆里端盘子的,大街上卖苦力的到处都是新机人。工厂内部也是像那个年代的其他国企一样,平均主义、大锅饭,不患寡而患不均。像一帮乞丐,围坐在一个四面透风的破屋子里每天在互相提防,互相争斗,惧内恐外,像一滴滴漂浮在大海中的油,虽然同在一片市场经济的大海中,却永远难以融合。

那弹

2005年底,射孔弹销售达到30多万发,比上年同期增加了30%多。但2006年初,国家批准的新机厂政策性破产文件下达了,也因为新机厂经济形势好转,历史欠债的债主纷纷上门讨债,甚至到油田去查封新机厂的账户,因为他们担心工厂破产后欠款打水漂。这个工厂没法干,这个厂长没法当。一是沉重的历史债务,就是把全厂人的骨头都砸碎卖了,也还不起一亿多的历史债务;二是沉重的包袱,穿着棉袄棉裤,还背着200斤的麻袋和穿着运动短裤的运动员在同一起跑线上赛跑,累死也跑不过人家。此时,多亏有榆次区委区政府领导的英明决策,为了保产品、保市场、保职工饭碗,区里决定两条腿走路:一条腿走政策性破产,解决职工安置和历史债务;一条腿改制组建公司,大力发展射孔弹产业,于是德圣公司应运而生了。

2007年4月,由新机厂68名在册职工东拼西凑借了108万元现金,注册成立了“晋中市德圣射孔器材有限公司”,政府下文件同意德圣公司使用新机厂的射孔弹凭照进行生产经营,整体租赁新机厂的厂房和土地,每年租金206万元。工厂领导班子分成两拨。由我率领德圣员工生产经营,原班子一位副厂长担任新机厂厂长带领大家解决职工安置和破产。一直到2013年新机厂全部破产安置完毕,历经7年时间,各种酸甜苦辣难以言表,包括工厂的家属五七工厂、五七农场(大集体性质)和安华公司所有职工全部享受了国家政策性破产待遇。47年时间,新建机器厂从有到无,从“备荒备战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到80年代中期的军转民,整整走过了47年的风雨历程。前半段的神秘、骄傲、和辉煌,后半段的失落、痛苦和茫然,都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德圣公司就像是一颗老树生发的新芽,老树的枯萎和腐烂给小树提供了无限的养分和水分。到今天为止,德圣公司已经发展到第12个年头了。随着外部资本的加入,我们有理由相信,德圣公司会越做越好。德圣是新机厂的延续,是军工精神的传承,更是三线军转民的一颗硕果。

第一代的老军工已经所剩无几了,新机厂宿舍区不多的几位耄耋老人,已进入古稀之年的师傅和徒弟们还常常在回忆激情燃烧的过往。榆次各公园、广场上领舞的,跳操的到处都有三线女工的矫健身影。第二代军工已经融入了当地的社会,或在德圣公司继续着射孔弹的事业,或已经功成名就,在当地也小有名气了。第三代军工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已经完全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当地人,时髦新潮的城市人,听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说起车鸣峪那山、那洞、那弹的往事,他们往往当天书听,经常还要问一句,是真的吗?

那山,是山西吕梁山;那厂,是生产枪弹的兵工厂;那人,是一群三线军工人;那弹,是枪弹和射孔弹......

(张武元原创授权首发 编辑:邓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