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着故乡,却找不到回去的理由。

父母都走了,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也只是在清明时节,以祭扫为由,看一看故乡,看一看与我年龄一样大的树,看一看那几座沉默的山峦,看一看已变得浑浊的河水,至于人嘛,想看到的已很少看得到了。

如果我不出门念书,我会守在那几间老房子里,守着父母,娶个媳妇,生一两个娃,种稻,种菜,种棉花。等钱攒够了,重新盖一座新房子。我会抽着便宜的卷烟,泡着廉价的茶叶,和老少爷们聊着收成,聊着头顶上井口大的一块天。

可是,事实上,我很早的时候,就想出门。念书,是走出家门的钥匙。而我,拼足了劲,想抓到那把钥匙。

在我的家乡,很小的时候,就要帮家里干活了。男孩子们,放牛,挖猪菜,田里地里的农活,能干的都得干。

初中在镇上的学校念书,一大早,从家里挑几十斤山芋,往镇上集市,摆个小摊,卖完山芋,又跑到学校上课。老师说,老是迟到也不是个事,就找了家长。母亲说,不要再卖山芋了,大哥从那时起,就怪父母太偏心。

高中是要住校的,住校吃什么呢?从家里带米给食堂,从家里带一瓷缸咸菜放在宿舍里。两分钱一份的青菜舍不得打,白饭拌点咸菜。时间一长,严重便秘,想着蹲厕所又耽误时间,只好,硬着头皮打青菜吃。

这样,又要多花一些钱。想着父母在家劳作辛苦得很,我又无法帮他们干活,心里又生更多愧疚。于是,乘着放假时间,狠狠地补救。

父亲说,喜欢念书就一心一意地念,不要太挂念家里。母亲背着大哥,给我塞了一些钱。从那时起起,我和大哥之间就有了看不见的厚障壁了。

可是,我还是毫不动摇地想走出家门。

那年,我终于走出家门,去异乡念书。

父母送我去村口,我离开了家乡,回头望,秋风里,母亲的头上的白发被秋风吹乱,我的心里顿时乱成一团麻。

我骂自己,注定是个讨债鬼,但,离乡的脚步还是那么坚定。

我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很自私,在大哥看来,我一而再再而三给家里增添负担,我就只能用一辈子来偿还他们了。

多重的压力,伴着我几年念书的日子。一种无形却实实在在存在着的愧疚感,始终压在心头。放假的时候,父母看我瘦了很多,安慰我说,不用担忧家里,我们年龄还不是太大,你只管念好书就行。我的泪流满了心田。

工作后,我竭尽所能,补偿我对家里的歉疚。

离家多年,反而越发眷恋故乡了。难怪有人说,离开了,才叫故乡。

父母也老了,他们为我而自豪,他们因此也享受众乡亲的尊敬。

父母在的日子里,故乡是我这个在外的游子,心灵慰藉的港湾。再忙,我都会时常回来。每次和父母团聚,世上再没有这样的幸福,

有一天,父母走了,我像是失去了整个故乡。

尽管众乡亲依旧那样热情,可我的兄长依旧那样冷漠。

人的一辈子,也只有一个故乡。那是心灵之树扎根的土壤,哪怕全世界都是冷漠的冰山,故乡却还保留着一间暖房。

然而,如今,故乡也变得寒冷。

我思念着故乡,却在寻找着回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