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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书比作菜品,有些大师之作就像世界级名菜,比如得生吃的西班牙火腿或法国蜗牛,大名鼎鼎,但我的中国胃未必hold得住,甚至是难以下咽。 到目前为止,加缪、米兰·昆德拉都属于这一类。

关于昆德拉,一位喜爱读书的老友曾跟我做过一次专门的讨论:
她: “你对昆德拉的书如何评价呀? ”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读过几本,没看懂。 ” (我感觉)她如释重负: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因为我也get不到,我怕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位朋友,名校研究生毕业,曾任世界五百强大中华区高管,双商皆高。 所以,我很肯定,不是她的问题,只能说,跟昆德拉的缘分未到。
一直以来我都有个观点: 进入一位作家的世界,是需要契机的,跟交朋友一样。 好巧不巧的是,打开昆德拉世界的契机前几天忽然不期而至。
媒婆仍然是植物。 前几天写虎刺梅,因为是一年前拍的存货,为了给自己的拖沓找个堂皇的理由,我顺手引用了昆德拉《慢》中的一句话。 为了引文的准确,当然还是核对一下原文比较好啦。 翻出书来,一眼被封底上印的那段话吸引了:
“速度是出神的形式,这是技术革命送给人的礼物......”
击中我的,正是“技术革命”这四个字。 这几本正在读尼尔·波斯曼的《技术垄断: 文化向技术投降》,技术革命对现代生活的全方位改造正是其核心主题。 难道是两位大师的同题作文? 这可就太有趣了。

另外,“慢”这个字对我有着不可自拔的吸引力。 在日常的生活中,我常常深感时间怎么都不够用,一旦忙起来就非常影响幸福感。 这个问题一直很困扰我。 我也一直向往慢下来,但总是做不到。 且看这一次,我能找得到解药吗?
这一次,我居然一口气看了小半本,而且很能get到书中的趣味: 哲学思辨味儿很浓,喜议论,嘲讽起人来针针见血。 嗯,确实,读昆德拉,有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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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开篇第一章,昆德拉就扔出了这个问题:
“慢的乐趣怎么失传了呢? 啊,古时候闲荡的人到哪儿去了啦? ......他们随着乡间小道、草原、林间空地和大自然一起消失了吗? 捷克有一句谚语用来比喻他们甜蜜的悠闲生活: 他们凝望仁慈上帝的窗户。 ”
紧接着,他开始转述一个十八世纪的故事: 贵族T夫人与送她回家的骑士在两百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发生的一夜情。 这个故事得以发生的条件,正是那个时代拥有的特质: 不追求速度与效率的慢。 “T夫人具备慢的智慧,掌握一切慢的技巧。 ”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当下,故事可能旋即就以两人上床而结束了; 但在那个慢的时代,这桩艳遇演变成了一个三段式的咏叹调,有前戏,有渐慢的过度,最后才演变成一个永恒的高潮。
点题的段落,出现在这个小故事的末尾: “在存在主义数学中,这样的事由两个基本方程式表示:慢的程度与记忆的强度直接成正比;快的程度与遗忘的强度直接成正比。”“我们的时代迷上了速度魔鬼,由于这个原因,这个时代也就很容易被忘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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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T夫人的慢时代步入当今的快时代,核心推动力是什么呢? 波斯曼的答案是五次技术革命,从印刷机、摄影术、电报、电视乃至计算机,每一次革命都带来令人瞠目结舌的提速。
昆德拉闲闲地抓了其中之一来发表自已的观点。 他先说德农(T夫人故事的作者)从不要求小说的创作权,因为“那个时代光荣意味着其他事”,他并不并在意公众的看法。 紧接着,昆德拉冷不丁地来了一大段议论:
“有摄影发明以前的光荣,也有摄影发明以后的光荣。 十四世纪,捷克国王瓦茨拉夫喜欢出入布拉格的旅店,隐姓埋名跟平民交谈,他有权力、光荣与自由。 英国查尔斯王子没有一点权力,没有一点自由,但有巨大的光荣: 他不论藏在原始森林里还是泡在十七层掩体的浴缸里,都无法躲开追逐他、认出他的眼睛。 光荣吞噬了他的自由。 ”
时代发展到今天,光荣不再是国王或王子的专利,而成为每个人的梦想。 正是技术革命为这种可能奠定了物质基础。 波普大师安迪·沃霍尔早就准确地预言了这件事: “Anyone can take a good picture(在未来,每个人都能出名十五分钟)。 ”
用昆德拉的话说,则是“每个人,哪怕在梦中也在操心有没有可能变成这样一个光荣的对象(不是出入小酒店的瓦茨拉夫国王的那种光荣,而是泡在十七层地下掩体浴缸里的查尔斯王子的那种光荣)。 这种可能性像个影子跟着每个人,改变生活的性质; 因为生存包含的每个新可能性,即使是最不可能实现的,也改变着整个存在。 ”读到这里,你想到了什么? 层出不穷的网红,还是疯狂的带货小王子?
接下来,昆德拉抛出了两个追逐“光荣梦想”的失败案例。 一个是小说中小有名气的知识分子贝尔克,他中学时曾疯狂追求一位女同学未果,但若干年后,这个女同学无意中在电视上(注意,第四次技术革命的主角! )看见了他,“忽然明白了她其实一直爱着他”,热烈地请求重拾旧日恋情(当然,她被无情的拒绝了)。 第二个是一名法国女记者以采访为名展开的对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的追求,毫无悬念地也以失败告终(我怀疑这是昆德拉杜撰的)。
这两个故事,都是打着爱情的旗号,行“光荣梦想”之实。 而使这种事变得可能的基础,是摄影与电视。 这两种技术的问世,造就了名人、明星,还有“舞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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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德拉讥讽起人来是出了名的尖酸刻薄,但实在有趣。 比如“舞蹈家”这个说法,就让我笑喷了:
“舞蹈家要把自己的生平做成一件艺术品,不要忘了,舞蹈是一种艺术! 念念不忘把自己的生活看做是一件艺术品的材质,这才是舞蹈家的真谛。 他跳道德之舞,用自己的生命之美去感动人,去迷惑人! 他爱上自己的生命,就像雕塑家爱上自己正在创作的雕像。 ”——想想看,在你我的生活中,是不是很容易想到某些熟悉的身影?
我们没法选择我们出生的时代,快,因而成为一种宿命。 借书中人物之口,昆德拉说,“我们大家都生活在摄像机镜头前面,这从此成为人类处境的一部分。 即使我们打仗,也是在摄像机镜头前打的。 当我们要抗议什么的时候,没有摄像机就不会让人听到我们的抗议声。我们都是舞蹈家......要么是舞蹈家,要么是逃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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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T夫人与骑士故事的对照,在两百多年后,在同一个地点(以前是城堡,现在已改成了酒店),一场昆虫学界的盛会正在举行。 文森特在酒吧结识了少女朱丽,重演了浪漫邂逅故事的现代版本。
这两个版本形式相似,而本质有别。 文森特与朱丽这场艳遇,脱离不了“舞蹈家”的属性,避不开“镜头”的追逐,这些镜头既有外置的,比如住同一家酒店的其他客人的打量目光,也有内置于他们自己内心的,换言之,“我们都生活在摄像机镜头前面”。 这场艳遇以交欢失败而告终。
而在T夫人的故事中,那一夜的情事谨慎而秘密,他们尽情地享用了那一晚的美好时光。 除了当事人,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个夜晚发生的事; 除了欢愉,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票根,“他们不需要证明什么,也不乞求人家的喝彩”。
值得玩味的是两人在情事过后的迥异反应。 文森特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巴黎后要如何跟朋友们分享这一晚的经历,为此,他在脑海中重新剪辑、反复彩排,直到最后得出一个满意的版本,满意到足以将之前的沮丧与挫败一扫而空,重新精神抖擞起来,“只有虚构的故事才会使他忘记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而骑士呢,在回城的路上,“他用手抚脸,感觉到T夫人留在他指间的爱情气味。 这个气味引起他对往事的怀念,他要独自坐在马车里,在梦中被慢慢地带回巴黎。 ”
昆德拉是在讽刺现代人的本末倒置。 比如旅行,比亲身的感官体验更重要的是打卡,然后发朋友圈。 在开始做一件事情以前,已经在想朋友圈要怎么个发法,配什么文案才能吸引更多的点赞。 正如老友Alice所说,“这个过程中,内在深度的体验就被破坏了。 拿起手机拍下蓝色天空的时候,静静的凝望就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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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说的结尾,来自十八世纪的骑士与二十世纪末的文森特穿越相遇在城堡/酒店外。 他们都告诉对方,“我刚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 当然,我们知道,骑士说的是真的,文森特说的是假话。 但好玩的是,骑士本来还想跟对方交流一下的(任何秘密在两百年后都可以解密了),结果却被文森特过于强烈的诉说欲望给吓退了,拂袖而去。
而挫败感强烈的文森特要如何自处呢? 他只想遗忘,忘掉这一个糟糕透顶的夜晚。 “这时候,他对速度有着无限的渴望。 他步伐坚定地朝他的摩托车走去,只要坐上去,他就会忘记一切,忘记自己。 ”
这时候,再来重温一下小说的开篇,就意味悠长了:
“伏在摩托车龙头上的人,心思只能集中在当前飞驰的那一秒钟,他抓住的是跟过去与未来都断开的瞬间,脱离了时间的连续性。 他置身于时间之外,换句话说,他处在出神状态。 ”
“速度是出神的形式,这是技术革命送给人的礼物。 跑步的人跟摩托车手相反,身上总有自己存在,总是不得不想到脚上水泡和喘气; 当他跑步时,他感到自己的体重、年纪,就比任何时候都意识到自身与岁月。 当人把速度性能托付给一台机器时,一切都变了: 从这时候起,身体已置之度外,交给了一种纯粹的速度,实实在在的速度,令人出神的速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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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写于1995年,《技术垄断》问世于1992年。 两位大师虽然都没有提及互联网与智能手机时代,但都以惊人的洞察力,准确地预见了我们今天的世界。 在快得让大多数人找不着北的当今时代,一切都得数字化,才刷得出生存感; 凡是拒绝被数字化的东西,只有被边缘化的命运。
所以,别瞧不起文森特,他不过是代表我们跳了舞而已。 我们都逃不掉舞蹈家的命运,只是在“跳舞”的时候,能察知到自己在干什么,至少可以留一分清醒,总要好些。

最后分享一个我近日的体验: 有意识地放慢做事的速度,很有治愈效果。 将纷乱的感官集中在手边的一件事情上,关掉同时开启的多个任务窗口,只留下你最想做的那一件事。 这样,所做的每一件事,不管是择菜也好,擦桌子也好,做时都会打通与内心的连结,满足感变得触手可及的实在。 反之,快速完成一连串的事情,效率是上去了,但往往是食而不知其味。 那种感觉,很像明明吃下了一大堆东西,但仍然感觉很饿一样。
慢,是一种幸福的标志。 昆德拉如是说。 慢下来,是我对自己在2020年的期许。 与大家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