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文化的语境中,死亡是“不可言说”的。

“老了”、“坏了”、“没了”、“走了”——人们用诸多词汇来避开死亡,用热烈繁复的仪式装点死亡,不断勾画着充满来世希望的死后世界。传统上,“死”这个字眼有着冰冷疼痛的割裂。

Edvard Munch

但是在当代语境下,在各种数字媒介以及体验式经济增长的助推下,死亡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议题,它逐渐成为每个人触手可得,并且是可以体验、解构的对象。

现代社会的人,开始不再等到非说不可的时候才讨论死亡,而是在时间充裕的时候,用多种方式构筑内心理想的生命结局,诠释自身对死亡的理解。

社交媒体中的娱乐至“死”

“今天医生让上呼吸机我拒绝了,家里人同意了……发个抖音,我今天还活着。”

这是抖音上一位昵称为“小彩虹”的用户于2019年8月13日发布的最后一条抖音视频。在她的个人介绍里写道:与癌共存的日子,余生,只想珍惜每一天。她在抖音上的57个作品一共收获了8607个“赞”,有508名粉丝。

在她377人的关注列表里,更多的是病友的抖音账户。这些病友视频的点赞量从几百到数十万不等,有一些账号已经超过半年没有更新,有的则已经完全清空了动态,还有7-8个账户显示“已重置”。

在抖音app里搜索“癌”关键词,可以看到数以百计的癌症患者分享视频。抖音上的#癌症患者#话题有1.6亿次播放。他们穿着时尚好看的衣服,使用抖音搞怪绚丽的脸部特效,配上各种流行音乐,在镜头下笑靥如花。如果没有“抗癌”“手术”等字眼,观者很难想到这个视频里明快活泼的人是一个绝症患者。坚持、幸运、快乐、奇迹、生活,是他们发布动态的常用关键词。

类似的快手app上,粗略统计仅名称与与癌相关的账号就有240个,其中49个账号的主人公已经半年以上没有露面,或者主人公已经消失,由家人代为更新。微博上搜索癌症关键词,可以看到“哪些人易患宫颈癌”、“乳腺癌”、“宫颈癌的前兆”等阅读量超千万的话题。豆瓣app上也有名为“癌症日记”的小组,有6697名成员在其中讨论发帖。

在讳莫如深的“死亡”“绝症”等话题下,这些患者或者是其相关者并没有选择缄默不言,反而用一种娱乐化的方式,在大流量公共视频平台上,展示“绝症”“死亡”等词语阴影笼罩下的生活。

这种娱乐式的自我排遣似乎是对死亡的一种脱敏式反叛。灾病让人更清晰的感知死亡的到来,这些可以看到死亡的人却将这个词汇掰开揉碎了去品尝——即使治愈率低、即使频频复发,即使每一天死亡都与我一线之隔,我仍然选择将一切坦然于阳光下,甚至与其有关的每个开心难过的点滴,我都要拿出来分享,“娱乐”至死——解构与死亡有关的一切,体面的平静的与死亡对话。

这种解构也许不会彻底消除对死亡的恐惧,也无力解除病痛的折磨,甚至有时候它更像一种自我说服式的展示。但这种解构和娱乐,撕开了传统语境为死亡蒙上的那层遮羞布。死亡与灾病本身可能并无美丽可言,但它值得被正视。

Alena Aenami

现实空间上演的死亡体

在社交媒体上,人们拍摄死亡日志,增加死亡议题的讨论,对这一特殊议题的讨论场所也从线上延伸至线下,并通过一种更直观的形式展现在人们的面前——体验式的死亡仪式成为人们在现实生活中直面“死亡”的形式之一。

据日本总务省统计,日本老年(65岁以上)人口占总人口比例升至28.4%。严重的老龄化现实迫使日本政府对社会保障制度进行调整与改革。在诸多社会力量为改善养老现状做出努力的同时,民间兴起了另一股声音,他们关注的不仅是老人如何更好地活下去,还有如何为老人死后做准备的问题。

日本的死亡准备产业便是在这种情境下催生的。人们在生前就为自己挑选遗照,撰写遗嘱,与亲朋好友告别。选择接受这种“终活式”服务的大多是年事已高的老人,企业为他们组织入殓的体验活动,给出遗容的化妆方案,带着老人们前往各个墓地讲解,甚至是提前准备生前葬礼……这些本是由子女亲人在老人死后代之整理的事务,全都由当事人在生前自己决定。

人们通过这种提前告别的形式,将原本通常在最后时刻才会进行的“攸关生死”的对谈,自然而然地带入日常生活,在彼此都平稳的心境中,总结一生的点滴,从容不迫地为人生的终局制定清晰的方向。

生前葬礼和在快手,抖音上发表的病友日志不同。如果说后者是对灾病人生结局的反叛和自我解嘲,那么生前葬礼则是对生命终局的全盘接受。中国人自古以来便有生前立遗嘱以及为自己寻找墓地的习惯,但这些行为通常只是在物质层面上定夺死后的“去向”:遗嘱定夺了财产的去向,墓地选址定夺了躯体的去向。而生前葬礼则是在心理层面的定夺——当事人希望在告别之际给参加葬礼的人心中留下怎样的形象,当事人书写自己的墓志铭时会如何抉择。这种提前准备的死亡,是对生死命运判定者的恳求——是使用预支的生前时间来提前完成身后事的渴求。

这些为自己举办生前葬礼的人往往心态上更加平和——即使他们为自己举办生前葬礼的行为带有酒神式狂欢的色彩——当人们不是透过屏幕对谈而是在同一空间共同经历时,他们需要跨越更多障碍,为了获得共识展开更多对谈。

在中国,同样对死亡具有强烈关怀感的人,以其他形式展开对生前死亡仪式的探索。

2016年4月4日,清明节,“醒来”死亡体验馆在上海开馆。选择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开幕,也是创始人有意为之。为了提高参与者的体验感受,死亡馆每日只开放12个游访名额。在这个由10个空间组成的展馆里,参与者们需要就各个环节的题目展开讨论,并且会躺进焚化炉,体验生命在燃烧中归零的感觉,并在整段历程结束后重新从死亡中“醒来”。

据统计,来馆参加体验活动的人群,岁数大多集中在20-40岁。参与体验的这群人,有身患重病随时面临死亡威胁的,有无法在亲近的人去世后调整好心态的,也有完全没考虑过死亡、一直活在康庄大道上的。人们借助各色数字化设备的力量,体验生命中最原始的话题之一。

创始人的初衷是提供一个场所供人们探讨死亡。人们多次讨论死亡,体验精心设计的环节亲临死亡边缘。然而,从未亲历过死亡的、甚至是离死亡十分遥远的人聚在一起进行讨论,这为能否从真正意义上理解死亡的内涵打上了问号;当死亡仪式中的每一个环节被分门别类地命名,每一次互动都建立在精心设计的堆叠之上,人们在其中的体验有多少被打上了刻意与娱乐的影子,这也是无法计算的。

当死亡体验馆成为小众打卡的旅游胜地,点评网站将其与密室逃脱等游玩项目归为一类,死亡的恐怖意象确实是被无限消解了。而这一发展似乎违背了创馆人的初衷,开馆三年后,同样是清明节,“醒来”死亡体验馆闭馆了。再一次采访中,创馆人丁锐表示,三年接受体验者7000位,运营状况不佳是闭馆原因之一,一个创业公司平均存活时间是2.7年,死亡体验馆也达到了生命周期的尽头,创馆的一些初衷也在经营和实践中不断磨损。

无论是社交媒体上的病者日志,抑或是人们亲临现场的生前葬礼或是死亡体验馆,都是人们掌控自己无法决定去向的议题的尝试——毕竟人们不知道死亡何时会找上门,也不能将死亡拒之门外。

在对死亡议题的多次探索中,消解的不是死亡的未知性,而是人们面对未知话题的恐惧感。所有的谈话,所有的体验并不能给死后的人们带去些什么,也不能推缓死亡的进程。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是为了解答一个问题——人如何在既定的死亡结局面前,更好地生活下去。

参考资料:

http://www.iheima.com/article-165242.html

https://www.jiemian.com/article/889897.html?_t=t

http://www.sohu.com/a/209885506_327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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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 高逸佳 郭雅祺

美编 | 吕缇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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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吕缇萦 纪虎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