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眼母亲在家苦苦等着儿子回家,她已经十天没有听到儿子石本德踏进家门时那句“娘,我回来了!”虽然,只是一句话,仅仅五个字,但母亲能听到这几个字,一整天为儿子提心吊胆的心就放下了,因为儿子平安地回家了。儿子石本德靠卖小金鱼这个小本生意,维持着母子的生活,维持着这个家。每天天不亮,石本德挑着金鱼担子出发前,都会对母亲说一句“娘,我走了。”母亲的回答也总是那句“早回家!”这是儿子石本德一天的开始,也是母亲为儿子一整天担心的开始。石本德总是等到最后一条金鱼卖完,才挑着空担子回家。只有那样,他才能感觉到一整天有了心满意足的回报。他才能感觉到生活有了指望,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乱世活着不容易。
其实,在最后几条金鱼出手前,太阳刚刚落山,夜色开始笼罩着大地,石本德的心里已经急得发毛。因为,瞎眼的母亲还在家里等着他,他在外面多停留一个时辰,母亲在家就会多担心一个时辰,他多停留一刻钟,母亲就会多着急一刻钟。但在最后一条金鱼卖出前,石本德都会把这份急切深深压在心底,在脸上挤出笑容,笑迎每一位可能成为他的顾客的行人。石本德知道,他不能把着急的表情堆在脸上,让行人看见,因为那样他们似乎把握住了自己的心理,进而讨价还价,而自己不得不被迫以极低的价格卖出最后几条金鱼。所以,即使他知道母亲在家担心着他,他也时刻担心着母亲,但他还要表现出镇定,若无其事,甚至更要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金鱼小贩,眼角,脸上,动作上都要挂满“笑容”。这也是他从十二岁开始卖金鱼,十年的时光积累的经验。
石本德卖掉最后一条金鱼,一直陪着笑脸,看着最后一位顾客转身,走出几步。他的焦急开始表露无遗,简单地收拾摊子,挑起空的金鱼担子,飞快向家跑。母子的心是相连的,他知道母亲早已等急了。即使天再黑,他也是跑着回家,因为那条回家的路太熟悉了,十年来来回回,那条路不知留下了他多少急促的脚印,不知留下了多少母子之间的挂念与担心。他跑到街门,还没踏进门槛,石本德就会先喊一声“娘,我回来了!”石本德知道,母亲失明,看不到自己回家的身影,也不能及时听到自己回家的脚步声,但母亲足以听到这句发自内心而急切的“娘,我回来了!”母亲从儿子早上最后那句“娘,我走了!”到回家第一句“娘,我回来了!”,知道儿子这一天是平安的,这一天的担心终于放下了。
母亲不会问儿子一天的生意如何,也看不到儿子一天有多么疲惫,但当她听到儿子那句“娘,我回来了!”,似乎在母亲心中,生意如何不算什么,疲惫一些也能忍受,能平安回家才是最重要的。就这样,母子每天重复着那两句话,每天都在母子连心的担忧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这样简单而不平凡的日子维持了整整十年,那一年母亲五十六岁,儿子石本德二十二岁。
1907年十二月初十,二十二岁的石本德因盗窃京师王府翡翠扳指被逮捕,十天后,十二月二十日,大盗石本德被斩首于宣武门大街的菜市口。石本德被行刑的那一天,往常喧闹的菜市口异常的寂静,除了监斩官,刽子手,兵丁,好奇的看众寥寥无几。令人意外的是,就连五十六岁的老母亲也没有去送儿子最后一程。而那些石本德曾经帮助过的街坊邻居也没有出现在刑场。石本德在临死之时,并没有表现出一点恐惧,有的是愤怒,忧虑,担心,愤怒世道的不公,穷人为何穷得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而富人仍然锦衣玉食,花天酒地。忧虑穷人为何甘愿过着这样的生活,循规蹈矩,不知改变,担心自己一死,瞎眼母亲将何去何从。
但自从被逮捕的那一刻,石本德知道自己将永远不会与母亲再见面了。早上的那句“娘,我走了!”,晚上的那句“娘,我回来了!”母亲再也听不到了。十二月初十,石本德像往常一样说了一声“娘,我走了!”。瞎眼的母亲就一直在家里等着儿子下一句“娘,我回来了!”但一直到等到深夜,也没有等到儿子的那句话。母亲急了,再也坐不住了,因为儿子石本德从来没有让她等这么长时间。瞎眼母亲用一根拐杖探着路,踉踉跄跄,出了街门。她希望能在门口碰到儿子,但让她失望了。母亲在门口又焦急地站立着等了大约一个小时,仍然听不到儿子回来的声音。
此时,母亲只能求救于邻居王大爷。母亲摸索着来到王大爷的门前,一边大声喊着,一边用力摇着门环。王大爷睡觉比普通人“轻”,这与他早年的职业有关。他曾经是一位镖师,常年在外押镖,走险路,住野店,所以练就出住店只睡七分觉,留着三分防意外的本领,也就是常人所说的睡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今因为钱庄、银庄分布全国各自,拿着钱庄的票据就可在各地分庄兑换银子,所以镖局江河日下,逐渐被淘汰,而镖师也不得不转行。王大爷虽然不再做镖师好多年,但做镖师时,养成的习惯却一直没变。尤其常年练武,和睡觉警觉的习惯。所以,当母亲喊了第一声,摇了第一次门环,王大爷已经警觉地听出了动静。他从声音辨别出是邻居,他没有点灯,就急忙抓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蹋拉着鞋跑了出来。
他急忙地打开街门,急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石本德的母亲早已泣不成声喊着儿子的小名:“顺子,卖鱼这么晚了还没回来。”王大爷一听虽然心里也是着急,但他先安慰了一番,并说道“顺子不会有事的,我回屋穿好衣服,就去内城找他,您先回家等着。”王大爷回屋穿好衣服,跑出街门,看到母亲并没回家,还站在门口等着,他只急切地说了一声“赶快回家,街上太冷了。”之后,王大爷就沿着石本德最熟悉的那条道前往内城,去找石本德的鱼摊。王大爷一边跑,还一边想,“石本德不会有事的,因为毕竟我曾教了他两年的功夫,做了我两年的徒弟,有功夫在身,足以能保护自己。”然而,王大爷跑着跑着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心里太急,竟然忘记此时城门早已关上了,即使跑到城门下,他也进不去。他想返回,但又不忍心看到石本德瞎眼的母亲。他由疾跑变成了疾走,因为他知道这样也能赶上开城门。虽然正阳门晚上十二点开一次城门,但那是为高官上朝开启的,只能进不能出。
就这样,王大爷在路上一边疾走,一边急想。他想到四年前,石本德在内城被旗人子弟痛打了一顿,想要报仇,拜了自己为师。之后,除了卖金鱼,一有空闲,就跟着自己学习武艺。整整两年,虽然石本德算起来学武的时间不长,但因为勤奋苦练,长进不小。短距离摔跤,中距离打拳,长距离踢腿,一般四五个人近不了他的身。后来,因为金鱼生意忙起来,石本德也就不在学武了,专心卖金鱼。王大爷一边走,一边想,始终想不出石本德会出什么事,更不会认为他再受旗人浪荡子弟欺负。毕竟,他有能力反抗了。想到这里,王大爷焦急的心也放松了一半。但他还要到城里找到石本德才能放下另一半心,毕竟他还曾是自己的徒弟,并且还有一个瞎眼的母亲在家里等着他。
王大爷就这样一边走,一边想,心中焦急,功夫在脚,不知不觉到了城门下。城门在十二点已开启一次,当很多大臣陆续进入后,又被关上了。王大爷在城墙下急着转悠,两条棉袖筒对在一起,右手在左袖筒,左手在右袖筒,天太冷,他不得不这样做。即使武功在身,他也抵挡不住冷风如刀。就这样,他也不知等了多长时间,城门终于打开了。王大爷还没等城门全打开,一个箭步从仅开的门缝中冲入了内城。他直奔金鱼摊去了,因为之前石本德跟他学武的时候,经常提到这个地方。他跑过去,天还早,街上的铺子还很少有开的。因为天冷,金鱼摊更是少之又少,很多都是在室内。他敲了一家离金鱼摊最近的铺户,听到敲门声,一位伙计开了门。本以为是顾客,还没开口,没想到王大爷先开口了,“伙计,你知不知道在这附近卖金鱼的石本德啊!”
伙计一听到石本德这个名字,本来惺忪无精打采的眼睛,突然惊讶地瞪圆了。只见,伙计急忙把王大爷拉到了屋里,并小心翼翼地说道:“你找石本德干什么?”王大爷一听,知道这位伙计认识石本德,就忙说道:“我是他邻居,他的瞎眼母亲在家等了他一夜,急了,让我来找找,你知道他在哪!”伙计似乎变得更加小心了,叹气地说道:“被官府抓了。”王大爷似乎瞬间明白了,但他还是问道:“是不是打了旗人子弟被抓了。”然而,伙计摇摇头头,回道:“要是那样就好了,他是因盗窃被抓的,说是盗了王府的翡翠扳指。”王大爷一口否定“不可能,石本德的为人我知道,不可能盗窃。”伙计惋惜地说道:“让谁也不相信,看着老实本分的石本德会是大盗。”王大爷听到大盗这个词,突然双手抓住伙计的衣领,似乎要把他举起来,咬着牙说道:“你刚才说谁是大盗。”
伙计被王大爷这个举动吓得结结巴巴地说道:“您没看见外面的告示吗?告示上说石本德是大盗。两年前就偷盗内城王府,世家,大户人家的贵重物品,最近偷了王府的翡翠扳指。据说,那是从宫中赏出来的,无价之宝,王爷一直放在寝室,但前几天丢失了。”没等伙计接着往下说,王大爷听不下去了,说道:“你怎么知道是石本德盗窃的,一定是诬陷。”伙计一边指着街道对面墙上的告示,一边哆哆嗦嗦地说道“不是我说的,是告示上写的。”王大爷拉着伙计出了屋,来到贴告示的地方,让伙计一字不差地念给他听。王大爷听后,身子软了,腿软了,胳臂软了,他松开了伙计。全身瘫软地坐在贴告示的墙边,幸亏有墙靠着,不然他就躺在了冰冷的地上。
伙计本想赶紧跑,但没跑几步,回头看到王大爷瘫坐在地上,靠在墙上。他又不忍心,过去扶起王大爷,把他弄到了屋里,并倒了一碗热水。王大爷心不在焉地喝完茶,突然大哭起来。伙计又吓坏了,一边对王大爷说道“我去给请个大夫”,一边要往外跑。只见王大爷摆了摆手,说了声“我在这稍微坐坐。”坐了一会儿,王大爷起身沿着原路往回走,这次他的腿像装了铅,沉重地迈不开步,一步步地往回挪。
他一边挪一边想。他突然想到了十二年前江洋大盗康小八。康小八被逮捕后,只有几天就被押赴宣武门菜市场凌迟了。当时,康小八被凌迟的场景,王大爷历历在目,因为他就是当时人山人海中的一人。王大爷想不通为何自己的徒弟,一个卖鱼的小贩,一个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孝子,会是一位大盗。他更难想象石本德会去偷盗富户,世家,甚至王府,他到底这些年做了什么?他越想越害怕,他不知道怎样面对石本德瞎眼的母亲,不敢想象在知道儿子被以大盗之名逮捕后,这位母亲会怎么?(后面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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