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浮士德》海报
话剧《浮士德》印节目册的时候,要求每位主创写上一段心得。工作人员去廖凡处询感言,他说:「排练是幸福的事」,就这么一句。等册子印出来,这句话成了:「排练是多么幸福的事儿啊。」廖凡看过之后长叹:「完了,把我毁了。」
01
2019年12月26日下午近5点,这是《浮士德》全国巡演杭州站的第二天。在见到他之前,我已经先后和所有侧采对象一一聊过。
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是在这一天的上午才松口答应接受采访的。我见到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什么样子?
他穿着灰白色的圆领毛线上衣,宽松的裤子,胡子拉碴,头发和戏里的造型所差无几, 就差头顶那两个他用手捏起来的小「犄角」了 。他坐在沙发里很放松,大部分时间认自己瘫在那儿,头枕在沙发靠背上,有时候还歪着。
大家都告诉我,他之前一直在发烧,从南京场一直烧到西安场又烧到杭州。有几次都是演出前的下午去做雾化治疗,然后直接来剧场。
他对此的解释是: 「还可以,太激动,一演出就发烧。」
他为什么这么抗拒采访?
「没有什么可聊的……其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老觉得(因为)演一个话剧,去做一个采访,没有那么多可聊的。」
你可能没有想说的,但是我有想知道的。
「行了,你问吧。」
02
他最初听说排《浮士德》「这个事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消息太闭塞了,对于戏剧界发生的事儿都不太了解。」
他当时很诧异——「这么一个剧本、这么一个项目、这么一个导演,居然很难寻觅到合适的演员,这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后来我想了一下,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大家都有很多的事儿,时间总是那么的难以安排。 所以你要做它,一定要把另外一些东西放下。 」
所以他放下了?
舞台监督罗兰的排练日志上记得清清楚楚, 《浮士德》排练了两个多月,廖凡一天假都没请过。
他最初的合同上签的是2019年10月8号进组,结果他还提前一天来了。
整个排练期间,他只有一个晚上提前离开了,是去给孟京辉的话剧《恋爱的犀牛》20周年音乐会站台。
他在排练场待得住?
「你这话聊的,那要待不住就别去了。」廖凡有点儿犯冲似的回答。
他在排练场什么样子?
罗兰和窦力都留意到了, 廖凡从来不迟到,也从来不吃晚饭。
有一次窦力好奇,想知道大家都去吃饭了廖凡一个人在排练场做什么,结果发现他就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剧本,看剧本,看剧本。
富鹏栩透露了一个细节,他发现他「凡哥」排练两周以后就完全脱本了,台词非常顺,「而且演的时候已经不是背词了,是在说话。」
他在排练的初期和后期有什么变化吗?
雷婷说,有。戏里有一段魔鬼「变身」的戏,设计他从狗变成人,所以有一场需要廖凡演狗。最初听到这个设置的时候,廖凡有些迟疑:「哦?演狗……有必要吗?有没有别的方式?」是雷婷听他那个时候总在问的问题。
等过了半个多月左右,雷婷有一次在排练场远远看到廖凡和导演图米纳斯在一起,廖凡躺在地上,导演轻轻挥舞着手指让他翻个身,再挪一挪,再换个姿势……所有的指示,廖凡都没有了二话。
大家都说廖凡是唯一一个会在排练现场举手向导演提问的人,真的吗?
「为什么不呢? 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还不提一些自己办不到的或者想不通的事儿吗? 」 我说什么来着,采访他的感受就是不知道最后到底谁问的问题比较多。
还有廖凡办不到的、想不通的事儿吗?
廖凡根本没有接这个问题的话茬,还沉浸在自己对排练的美好回忆里,并且开启了自言自语自问自答的全自动模式。
「排练的时候其实特好,为什么特好? 人都会特傻,有的时候你自己都会半道抽离一下,跟自己说,刚才你这个笑真是笑得挺傻的,就是看着哈哈哈的,这一切就会让你回到一个本来的面目吧。 」
所以他到底问了导演一些什么问题?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那一撮胡子已经长得挺长的了,还有些卷,甚至有些灰白了,然后他露出了一个坏笑。
「 有一次其实我特坏,我知道问那个问题其实是没有答案的。 戏里我的台词,最后一句话:『我所爱的却是永恒的虚无』,我就问导演,我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您能给我解释一下吗?其实我知道问这个问题挺傻的,我们在应试的培养下,都会特别简单粗暴地问,一个故事的中心思想是什么?用一句话能说清楚吗?我以前接受采访也老被问:『请您用一句话推荐一下这个电影。』我一句话怎么推荐这个电影?『那请您谈谈这个人物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就是特别粗暴和简单。所以 我也故意地问了他一下,反正我那会儿就故意想跟他聊聊天。 」
那图米纳斯导演是怎么回答的呢?
「然后他就停了一下,说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当中也说过一句同样意思的台词,我说是哪句?他说也差不多是最后一句,大意是,最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这个回答让他满意吗?
他觉得导演回答得特别好,「特别巧妙,非常有意思,起码他回避了说出这个故事的中心思想。」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廖凡忽然主动出击开始向我发问:
「我们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采访一下导演?他们没有邀请你吗?这么重要的盛事。」
我说是啊很遗憾,但我以前有幸采访过他,还听他讲起过自己童年时的回忆,说自己最爱吃妈妈给他烤的一种面包,很传统,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廖凡还没等我说完就重重地拍起巴掌来:「对,他以前好多次在采访里说过,『童年的笑声和面包的香味』!」这句话暴露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就是他去翻看过导演之前的采访。我接着又分享了一个导演关于戏剧的看法,廖凡听后特别兴奋: 「没错,这话一听就是他说的,特好。」
03
廖凡在我说完「举个例子」这四个字之后很本能地停顿了一下,以示抗拒。
「你们记者就喜欢让人举个例子。」
但他还是举出来了。
他最喜欢听导演把一个戏里的小场景解说得「特别动人特别朴素。」
「比如女巫的狂欢夜,他就说,我们来排个不一样的吧。好比说,我们这是一个小镇,小镇上来了一个著名的乐队或者是一个歌剧团来表演,这些小镇的居民从来没有看过歌剧,就非常的盛装打扮,来到了现场,很规矩地坐在那儿,等待着歌剧的出现。然后来了这么两个大傻瓜,其中一个在那儿捣乱(记者注:这个人就是廖凡饰演的魔鬼,另一个是浮士德),一直在动,他们就会觉得很诧异、很愤怒,就想把这人扔出去。然后一帮人就看着我。你看,他就会这么描述一场戏的演法,我就说他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每一个戏,他都会给你说一个他的情境,而且是那么的容易理解,情感又是那么的朴素,大家听了以后总是很会心的。」
这是图米纳斯的年纪和他的经历决定的吗?
「这是导演应该做的工作,是吗?」 廖凡总是擅长,你问他一个问题,他不管自己回答不回你的问题,总是会再回赠给你一个问题。
他在这次《浮士德》的排练中有想到过自己之前的什么角色吗?
还真想到了,但不是什么角色,而是「姜文大哥」,他想到跟他在一块拍《邪不压正》的时候,用的工作方式跟《浮士德》这个戏的排演方式特别像,「词压词,不停歇,也许他用的就是一个极其戏剧的方式。他的节奏控制,无止境。」
04
05
现在他还在沙发上瘫着吗?
不,他忽然坐起来,从茶几上的盘子里捏出两个草莓,一个递给我,一个自己吃了。
他一边递给我草莓,一边反问我: 「有假话吗这里边? 我觉得都是真话。 这里边有欺骗吗? 你觉得哪段让你觉得他欺骗了谁? 」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说,我觉得魔鬼在戏里说了假话。而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发现这次采访所见的他和之前不同,更加活分,幽默,狡黠,和前一天晚上台上的魔鬼有那么点像。我有时候分不清是在跟廖凡说话,还是跟那个歌德笔下的「魔鬼」。
他拿出让人安心的口吻: 「魔鬼没有欺骗,而且在我的理解当中,很多真话都是歌德借魔鬼的嘴说出来的。 」
那是不是他因为演了这个魔鬼,所以我不知道他的这些回答是真是假。
「是真的,一部分。」他这回应该是绝对诚恳了。
在这个话剧剧组里,他平易近人吗?
雷婷想了很久之后说,这样的问题很难回答。 她认识他也算有20年了,但她不敢在任何场合跟任何人说自己和廖凡熟。
但雷婷明确地知道,自己5岁的女儿跟廖凡应该是「熟」的,他喜欢跟这个小女孩儿玩儿,这小女孩给他用橡皮泥捏了一个魔鬼孟菲斯特送给他,他还拿回家装在盒子里郑重其事摆进了书柜。
罗兰说他总好像很害羞,聊天的时候也不对着你。 他跟她主动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我说兰兰,咱们这个道具枕头的枕套,能不能洗一洗?」因为他每天都要拿自己的脸在上面蹭来蹭去。
还有,他每场要在戏里吃4-5个小苹果,是真吃,所以他也央求罗兰把苹果给他洗干净点儿。
大家一致的印象是,他喜欢自言自语。 大家总不知道该不该接他的话。富鹏栩认为,他凡哥有自己的精神世界,「他跟你说话,好像也并不在意你接还是不接,你接也能聊两句,你不接他自己也能说下去。……所以他不用跟别人玩儿,他自己跟自己玩儿就可以了。」
他会给年轻演员帮助和指导吗?
他自己说「不必。」
但富鹏栩记得,南京首演前,在化妆间,凡哥忽然找到他,给他提了一个表演上的建议,但在提建议之前,他强调了一句:「我不确定,我不知道,我只是提供一个想法。」富鹏栩觉得,他一点没有所谓「影帝」的强势,他不是假客气。
所以他们私下的关系应该不错?
不,他们私下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我们所有真正的交流都是在正式演出的舞台上。」富鹏栩今年35岁,大学毕业之后一直在话剧舞台上摸爬滚打,他说就是这一遭和凡哥合作,他才真的明白了什么叫「真听真看真感觉」,在台上看着凡哥的眼睛时,他看到的永远是新鲜生活的反应和交流,「这种体验,我以前从来没有过。他是真的活在台上。」
富鹏栩说,生活里,人跟人之间90%的交流都是无效交流,没有意义,无论聊的东西是扯皮还是深刻的,「凡哥可能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所以他尽量避免这种无效交流,这可能就是他的性格。」
所以他想跟这些年轻人说些什么寄语吗?
「你这怎么像网络提问似的:『请问您对演得不好的流量小生有什么寄语吗?』『那就别演了』。」聊得好好的,他又说大实话。我又一脸懵。
「为什么要寄语?我们都在一个排练场,一起共同的工作、一起共同的享受,干嘛还要给人寄语?」他没生气啊,他就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反问里都是委屈。
06
热身,因为一会儿上台之后动作太多,又要爬又要跳,不热身的话可能会受伤。
确实,他在将近三个半小时的演出里,几乎3个小时都在台上,而且有非常多的跑跳和翻滚动作,这种体验给他带来了什么?
「老抽筋。」
好吧,我准备聊点儿触及灵魂的天。
既然演的是《浮士德》,事关人的信仰、欲望与人生的虚无云云,那么,他认为自己饰演的魔鬼到底有没有仁慈之心呢?他赞同魔鬼对人心的蛊惑吗?
他说自己最赞同的可能是导演说过的一番话,就是,他们没有想要排一个宏大主题的浮士德,对于现实来说这是没有意义的。 导演说自己就像讲一个生活中的故事,有两个傻瓜,「一个异想天开想要换回青春,另外一个比他实际一点,在旁边一直跟着他,让他舒服,两个傻瓜在那儿闯世界。」
至于怎么演绎,导演给他的指示也非常简单,「你想做成什么样都可以,都不过分,因为你是魔鬼。」
那这两个傻瓜在世间到底要干嘛?
廖凡拆穿了我的问题:你其实还是想问中心思想。好吧,他们要什么? 他们就是在世界当中游荡。
接下来我抛出了一系列问题,包括:魔鬼有爱吗?人生真的是虚无吗?你给魔鬼设定的善良与邪恶是怎样的?你与魔鬼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他越听越眉头紧锁,「答不上来,我都不知道是什么关系。」并说我想的很多东西「深得太遥远,写的时候老要往上爬」,而他对此感到是,「太费劲。」
我说这些问题都是我在看戏的时候想到的,并不是凭空生发出来的。他说,这个戏的妙处就在此了, 「并不是说一个创作者刻意地去表达什么,教给你什么,但是他开启了你去到那儿的一个方向。 」
我于是决定不再问了,因为他已经回答我了,我这些问题,是我自己问自己的,他无权回答。
那还是说回他。演这个戏的时候,他有想到自己吗?
「有时候会来不及想。」但是好多时候,他真的会想到自己。只是这一次,他直接地拒绝了「举个例子」,他非常坚决地说:「不需要分享。」
除了自己的戏,他最喜欢看别人演的哪一场?
独白。他觉得好几段别人的独白都挺好听的。他听的时候还会想,如果是自己来念,有没有更好或者更有趣的方法。
有一段戏,他要一个人在那里吃苹果,那个时候台上除了他空无一人,他可以随便想吃多久吃多久,他是怎么做到如此淡定从容的?
「我并不觉得那是空无一人,我知道有很多人在看着我,但是我很高兴他们在看着我。」他承认,前一天的那场演出,他稍微拖了一点点,「往上面多拖了一排,下面多拖了一排。」他用的计量单位是观众席的排数。
多自由,是不是?
「就是因为拖了一点,所以他们就没有鼓掌。」他乐了,有点坏的那种。
他要的也不是掌声。
「当然不是,不是,但是你不觉得那是一个非常美妙的时刻吗? 就是当你拿着这个苹果, 你在那里想吃多久就吃多久。 」
这一遭回到舞台,他得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这份「游戏感」。 但话说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有些人也许习惯用语言阐释来给自己的表演更多信念和方向,他不用这招。
「你都可以用表演来表达了,还用语言说什么呢? 」
所谓要保持中性的表演,就是要抽象,这样,留给观众的想象空间才会更大。
那么,他这次回舞台,到底是奔着什么来的?
「我已经得不了梅花奖(记者注:梅花奖系中国戏剧表演类最高奖项)了!所以我不用奔这个去了。梅花奖是45岁以下才能参加评选,我不知道(这个条件)的时候真的没想(去得),但是他们一告诉我,我就有点生气,你看我刚刚过45岁!」一个拍着大腿咬牙切齿的廖凡,到最后自己把自己说乐了。
是时候让他总结一下这趟旅程的幸福之所在了。
「就像你在台上吃了一个苹果,你想多久就能吃多久,所有的人都看着你,你会吃得很慢,因为一定要慢。 」
他不怕这样站在台上,让更多人这么看着,自己原本的神秘感会有所消融吗?
「会吗?他们认识的也只是站在舞台上的那个人,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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