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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中国文明三大驱动器之一的，以福建为主体的海洋文明向中国沿海、向南洋、西洋等其他国家传播的过程中，更是留下了非常多的宝贵遗产。在文化与旅游的语境下来看福建海商文化遗产的活化，有4项具体的活化利用方案：围绕中国倡议的丝路驿站体系，建设“海丝” 部分；开发邮轮文化特色体验航线；打造海洋考古遗址深度旅游；研发福建海商遗产演艺及海丝沿线各国旅游演艺。

本文系盘古智库学术委员、共同发起人、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旅游研究与规划中心主任吴必虎于“海上丝绸之路”（福州）文旅经济高峰论坛上的发言整理，文章来源于“虎说八道”微信公众号。

非常高兴有机会到咱们福建来谈谈海上丝绸之路，在今天的场合我想重点分享海上丝绸之路的发展历史，和它对于我们现代的旅游业发展起到的作用及形成的一些想法。

首先和大家分享一个大的背景。关于人类文明的发展历史，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前，人类文明主要是东亚和环地中海的两大文明之间互动。东方文明中心就是以长安、洛阳分布在华山左右及南北包括河南、陕西、山西等核心区域，形成的中原文化地区。而西方的文化主要是以古希腊，虽然古希腊后来被罗马征服，但罗马人奉行的很多哲学思想、政治理念，还是延用希腊文化的遗存。所以希腊-罗马文化整体上是一个统一的文化，形成了环地中海文化。所以这两大力量之间，中亚是处于两大文明的边缘之地，或者说是两大文明交界的地方。在冷兵器时代或者在早期的历史上，草原的北方民族、游牧民族对这两大文明常常起到干扰、推动或者冲击的作用，罗马后来的解体，跟日耳曼草原民族的互动有着直接的关系。中国也有着同样的历史，从汉朝与匈奴，从鲜卑、辽、金、元到清朝都是草原民族向南的扩张。可以说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是在北方草原民族互动下形成的文明，当中也包括了海上的部分，主要起到贸易和交流的作用，这就是新大陆发现之前，人类文明的基本格局。

再回到中国，很多历史教科书或者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面，人们认为中国文化主要是农耕文化，但其实并不是，中国的文化是由三个驱动器共同构成的。我们民族的主体及汉族的形成是一个多民族融合的结果。因为汉民族主要集中在长江、黄河两大流域，所以形成了中国农耕文明的核心。但正如我前面讲到像汉朝与匈奴的互动，之后是魏晋南北朝、再到元朝、清朝，很显然这些游牧民族的文化对中国历史影响非常大。在蒙古时代，游牧民族的文化不仅对中国的历史有影响，对东欧、俄罗斯、中亚的历史都有深远的影响。所以这些历史说明，中国的农耕文化和游牧文化有着非常显著的互动关系。而中国文明三大驱动器中最被人们忽略的就是海洋文明。

大家普遍认为中国是一个内陆国家，从来不做海上征服、海上拓展或者海上探险。而我的一个观点则是中国的海洋文明仍然非常强大，其中一个表现就是1402年（十五世纪初）明朝郑和的航海，他当时的团队规模、船只吨位要远远大于比他晚86年的哥伦布在1492年第一次向新大陆航行时的团队及装备，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中国海洋力量之强大。只是当时的中央政府不想向海上发展，而采取了中央政府官方力量不想发展，同时不允许民间发展的政策。

但是有一批人却一直在进行着海上贸易或是海洋拓殖？他们是谁？就是福建人！这里的福建人包括了像闽南人、福州人、宁德人等等。总的来说福建形成的海商，在政府鼓励的时候，他们大摇大摆的做生意、做海外贸易。政府禁止的时候，他们则是偷偷的进行，违背中央政府的意志，偷偷地从事走私，不断向海外发展，可以说是福建人长期的努力，才把中国的文化传播到东南亚很多国家。大家知道在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很多的南洋、东洋地区，包括日本，荷兰人、欧洲人想跟他们做生意，中间都是通过闽商来达成的，闽商实际上是形成海上丝绸之路最积极、最持久的力量。为什么申报海上丝绸之路世界文化遗产时，泉州那么积极，老想自己单独申报，因为他们认为刺桐城非常重要，刺桐城就是从宋、元再到明清海洋贸易长期发展的结果。像厦漳泉、平潭岛这些沿海的地方也形成了中国的海洋文化。所以我今天的观点是以福建人为主导的力量，推动了中国海洋文化的发展，是中国文明进步发展的重要的三分力量之一。这里的海洋文化不单只是做生意，而是包含了航海技术、海神信仰等一整个系统。欧洲有波塞冬作为海神，中国或者说东方的海神就是妈祖，就是我们福建人。

整个海上丝绸之路，东洋就是东北亚-日韩，南洋就是现在南中国海周边几个国家，然后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西洋即印度洋，三大洋共同构成。而当中，历史最久、人群最集中、影响最大、最广泛的就是福建的海商力量，可以说海上丝绸之路实际上就是海上的通商之路。为了解释古代的人向海外拓展的这一过程，我和大家分享我的一个理论，即“游历五生”理论，就是人类旅行的历史用“五生（生拓、生易、生思、生业、生悦）”来解释。人们为了拓展生存空间，向外进行军事征服或者移民的活动叫“生拓”；为了生产生活的需要而开展的较远距离的贸易旅行叫“生易”；在旅行过程当中，为了宗教、为了审美的目的，比如传播宗教等涉及意识形态的旅行活动叫“生思”； 从1841年英国托马斯·库克建立了全世界第一个旅行社到今天为什么有旅游局、有旅游公司，这部分的人类活动，叫“生业”就是把旅行作为一个产业来搞；现在旅游从观光转到度假，都是为了愉悦的目的，这一部分的活动称为“生悦”。 具体到海上丝绸之路，讲福建人对中国文化贡献的时候，我们主要讲的是“生易”这个活动，福建海商群体的活动就是对“生易”的探索。

福建海商“生易”活动可以说不仅仅是宋朝之后，宋朝之前在汉代的时候就有他们海上航行的一些记录。福建人在海上航行的历史，或者说从东洋、南洋和西洋的三大洋的交流贸易及以贸易为核心的交往过程中，福建人起的作用越来越重，并形成了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与陆路丝绸之路相比海上丝绸之路主要是福建为主的海上力量推动形成的。 这背后也有一定的历史背景，比如说福建人是哪里来的？福建人实际上是由原住民和后来中原地区移民两部分的构成。最早可以追溯到越国，在春秋战国以后有一部分人就迁移到福建，但是真正形成大规模人口集聚的是在两宋以后。

在中国文化中心南移过程当中，中原士族进入福建，但是由于福建的地形，大家都知道中国的南北交通主要靠大运河，但是大运河到扬州后，再向下到杭州就没办法再向南了，去往浙中、浙南、福建、广东，无法再通过水路实现南北经济文化交流，只能从扬州沿着长江而上，经鄱阳湖到赣江，然后通过梅岭进入广东，这样一条道路实现南北大交通。所以福建就变成中国南北交通被忽视或者不被重视的地方，加之武夷山系形成的水系向东流，南北交通往来非常不方便。在这样的情况下，海上交通成为福建交通的一种替代，这是由地理背景决定的。

因此，福建的海商在中国不管是从事海上贸易、海上军事、海上拓展，都是最重要的一支力量。为什么台湾现在讲的闽南语、福建话比较多，海南也是有大部分人都讲福建话或者闽南语，海南博鳌论坛上习总书记提到一首海南民歌《久久不见久久见》，实际上就是福建话。还有广西的涠洲岛我发现讲的也是闽语，去到菲律宾、新加坡等南洋地区，华人讲的话主要是福建话，这就是宋代以来福建海商发展过程形成的结果。 海上贸易从闽商开始，闽商的海外贸易又跟阿拉伯人的航海力量对接，阿拉伯人和福建人是东洋、南洋和西洋航海技术最高超的两个族群。 为什么这么说？大家都知道郑和七下西洋，郑和虽然是明朝的宦官，但他是有军衔，他当时是带着军队进行航海活动。但大家知道郑和是哪里人吗？郑和是回族人。他是元朝征服中亚的时候，从阿拉伯带到云南，后来元末明朝征服云南，郑和作为俘虏被带到了当时的首都南京。所以郑和代表的就是阿拉伯与中国航海技术的一种结合，中国的国力、造船技术与阿拉伯的航海技术两者结合，阿拉伯人和福建人两个力量的对接，就形成了这种东来西往的庞大力量。

了解了福建闽商的发展历程和形成经过，就知道为什么现在泉州还有大量的阿拉伯人的坟墓，还有一些伊斯兰教的遗迹，就是这样的两方面作用的结果。当然从宋朝到元朝，宋元两代海上贸易是比较合法的，获得了官方的支持。但是到了明清时代就发生了变化，除了永乐大帝朱棣派郑和寻找建文帝或者其他原因，他们主动从事了一些航海的活动。其余相当长的时间里，政府强制实行的叫“片板不得下海”政策，政府把原来的渔村、渔民全部内迁。但是福建人很勇敢，他们认为这个政策是不对的，还是偷偷地从事一些海上活动，福建在明清两代，不断在海上进行贸易、进行海上殖民就属于这个历史背景。

因此大家可以看到，明朝有一段时间海洋政策是开放的，闽商马上就发展起来，到了清代又开始闭关。但是明清朝代交汇的那段时间，闽商是非常多的，像郑芝龙就是被政府“以盗制盗”方略，招抚来对付西洋海盗的代表。比如17-19世纪，欧洲人已经普遍向全球进行殖民，进行对外扩张，但是在开始的一段时间，在包括菲律宾、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等地，欧洲人做生意必须通过闽商来做中间商、做代理，因为当地的政府（或国王）不认可欧洲人，他们更多的是相信福建闽商，直到后来欧洲人是用枪炮才把福建人给压下去，曾经西班牙在南洋屠杀了1万多福建移民（主要是在港口做生意的福建闽商），所以闽商在把中国文化向外传播的过程中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福建闽商正是经历了宋、元、明、清近千年的发展历程，通过不断地进行海外贸易、文化交流和人口拓殖，才形成了东南亚很多地方的华人社区。这些社区有很多种表现形式，比如像闽语，这里讲到的“闽语”主要是指闽南语。我之前去到浙江台州、温州，当地沿海好多的岛上讲的方言并不是在吴语而是闽语，到了广东比如潮汕地区，当地潮汕话也并不是广东话而是福建话，海南岛当地的方言也是闽语，台湾地区方言更是以闽语为主体，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包括台湾岛、海南岛、涠洲岛、福建为主体向北到浙南，向南到广东等地，都是以讲闽方言为主。前两天遇到平潭岛的领导，就聊到平潭岛原来属于福州的，在平潭曾挖掘发现距今7000多年的壳丘头遗址，代表着闽台地区新石器时代的早期文化，是福建乃至我国史前海洋文明的重大考古发现，平潭或是南岛语族海外迁徙的第一块踏板。所以闽南话作为一种语言现象实现了向全球的拓展。

而海上丝绸之路又可以叫海上茶叶之路。 那么海上的茶叶贸易是谁在做生意呢？是福建人。在福建话里把“茶”读作“Tea”，经过海上丝绸之路运输抵达各个国家的都把“茶”读作“Tea”，而经过万里茶道走陆路的都把“茶”读作“Cha”，这也就更说明闽南人、福建人对茶叶文化和语言文化传播的深远影响，连很多岛屿的命名都是福建人民的杰作！包括东南亚国家的很多地方的名称都是用闽语、福建话发音或翻译的。所以我们可以看到，福建人用贸易或者语言的方式在南洋和西洋地区是留下了非常多的遗迹，对这些地方的政治、经济、文化都曾经产生过非常深远的影响。另一方面从对遍布全球的妈祖庙的分布进行分析，也可以看到福建文化的扩张、拓展特点。打个比喻，妈祖相当于今天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海事管理局，负责海上安全、海上航行。不止是海上运输，甚至一些涉及内陆水上运输的地方也信仰妈祖文化。 从妈祖庙在全球的分布，在中国沿海、内陆地区的分布，可以看到以妈祖为代表的民间信仰对海洋文明、海洋商业贸易起到的作用。

因此，我说由福建闽商主导的水上运输、海上运输、海上贸易等形成的文化，构成了中国文化的三大驱动力量之一。这一点也希望中国的历史书可以接受我的观点，把教科书改一改，不要只讲农耕文明，除了农耕文明，还包括游牧文明、海洋文明，而海洋文明又是最被忽视的一种力量。

作为中国文明三大驱动器之一的，以福建为主体的海洋文明向中国沿海、向南洋、西洋等其他国家传播的过程中，更是留下了非常多的宝贵遗产。 而且我相信不管是东亚的地区，还是南亚、东南亚、西亚的地区，都会找到很多由福建人创造的文化遗产。这些宝贵的遗产，在今天是作为文化交流，实现民心相通的重要载体。那么在文化与旅游的语境下来看福建海商文化遗产的活化，我认为有4项具体的活化利用方案：

1. 围绕中国倡议的丝路驿站体系，建设“海丝” 部分。前不久在西安，由上海合作组织主办的的欧亚经济论坛把“丝绸之路黄金旅游走廊”列为专题论坛。这个走廊是由丝绸之路沿线国家，保留了相当丰富的文化遗产的城市里面，建立、打造各具风格的文化遗产体验中心即活态博物馆。此外，丝路驿站还是一个由吃、住、行、游、娱、购等文化旅游体验设施构成的现代旅游综合体。

目前，我们已经组建了中国丝路驿站产业联盟，把如腾讯、华为、携程、中旅等企业集合在一起共同推动丝路驿站的建设。我们还做了一个宏大的设想，陆上丝路之路及海上丝路之路沿线的节点城市，一共可以组建100个丝路驿站。目前我们已经成立了专门的经济组织来推动这个工作，并正在筹备发展基金，有相当多的投资者愿意加入进来。这正是符合习总书记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符合通过“一带一路”促进民心相通的目标。因此，我想以福建海商文化为主要推动力形成的海上丝绸之路的一些节点城市，也能有建立海上丝绸之路驿站体系的可能性。

2. 开发邮轮文化特色体验航线。因为不管是郑芝龙、郑成功还是其他海商，他们在整个南洋、西洋地区非常活跃。把他们在这个过程中留下来的航行记录、留传至今的事迹等文化遗存进行梳理发掘，把福建闽商在南洋诸国留下的文化要素纳入邮轮的线路的设计。

比如从福州到泉州、厦门、台湾等港口城市，再到三亚、合浦、越南的岘港，一直到马六甲，这是沿着南中国海形成一条线路。还可以通过马六甲，形成西洋、印度洋的另一条线路，可以开发海上邮轮、海上游乐产品。同时还可以把名人的游历线路经过整理挖掘后，转化成特色的海上体验产品。

3. 打造海洋考古遗址深度旅游。依托平潭岛“东海平潭碗礁一号”考古发掘，以及福建沿海地区已知或正在勘探的历史沉船地，选择一些地方作为旅游产品进行打造，让游客可以体验水下考古。这也是未来可以纳入研学旅游的重要部分。我们文博事业要发展，完全可以把考古列为一个重点内容，从小培养孩子的兴趣。而且，海洋考古未来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海上丝绸之路的研究领域。

4. 研发福建海商遗产演艺及海丝沿线各国旅游演艺。前天下午在三亚参加旅游产业发展年会，当时山水盛典集团梅帅元讲到，现在越南以及很多地方，都找他们这样做实景演艺。我们完全可以通过旅游演艺，把海上丝绸之路作为一个文化大背景，进行主题演艺再现。比如像海洋特有的海盗文化、海上航行、海上的故事都可以作为创造的素材，非常具有吸引力。而且旅游演艺对于观众的要求也比较低，不需要懂外语，因为音乐、舞蹈、表演都是没有国界的，很容易被大众接受。

最后，一句话总结我今天的发言，我们要注重今天高品质的海上丝绸之路的遗产活化，把作为中国三大文明驱动器之一的海洋文明，特别是建立这种海洋文明、传播这种海洋文明的福建人的、福建先民的拓展精神的遗存，以及遗留在福建本省及其他的中国沿海的地区、南洋和西洋地区、东洋地区的文化遗存能够活化出来，铸就成为未来的文化遗产，从而实现中国重新走向海洋，重新发挥海洋的活力，能够搭建海上文化的交流平台，把不同的人们聚集形成人类命运共同体，通过海洋及海洋文明的再现与体验，得到更好的实现！■

文章来源于“虎说八道”微信公众号

图文编辑：赵晗

责任编辑：刘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