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由苏莱曼尼遇刺引发的一系列事件让伊朗成为全球瞩目的焦点，然而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这个中东大国其实还相当陌生，对其历史也知之甚少。在历史上，伊朗更为人熟悉的名字是波斯，曾横跨欧亚大陆的波斯帝国、希波战争和斯巴达三百勇士大概就是我们对波斯的最深印象，而对现代伊朗的认知大多基于伊斯兰革命、两伊战争和伊核危机，恐怕还要加上国足的惨剧。至于二战时期的伊朗，略知历史的人都会想到苏美英三巨头初次聚首的德黑兰会议，那么为什么要选在德黑兰召开首脑会议呢？因为当时伊朗正处于盟国的占领下，而在会议召开两年多年前，苏英两国联合出兵入侵了当时还是中立国的伊朗。

博弈之地

作为兴起于两河流域的文明古国，波斯在数千年的历史上经历了兴衰沉浮、王朝更迭，到19世纪恺加王朝统治时期，也和很多亚洲国家一样沦为西方列强，尤其是英俄两大帝国进行殖民争夺和战略博弈的角逐场，表面维持独立，实则为半殖民地。

1921年，波斯骑兵军官礼萨·巴列维发动政变，推翻恺加王朝，并在1925年自立为王，建立巴列维王朝，人称礼萨汗，并于1935年将国名改为伊朗。礼萨汗是一位具有现代意识和强国志向的君主，当政后大力推行社会改革，兴建基础设施，建立交通运输和通信网络，推进城市化，开办学校，普及教育，进口武器装备，提高军队战斗力等等，他希望能让伊朗尽快摆脱落后面貌，成为现代化工业国。礼萨汗虽有雄心壮志，但伊朗毕竟是一个穷困的农业国，他的改革计划必须依靠西方国家的技术和资金支持。在外交方面，礼萨汗奉行中立政策，与西方各国平等交往，但为了抗衡英国和苏联的影响，他更倾向于从其他欧洲国家获得援助，而德国是他最中意的合作对象。

■伊朗巴列维王朝创始人礼萨·巴列维，也被称为礼萨汗。

由于在历史上饱受英俄干涉之苦，早在一战前波斯就抱有强烈的亲德情绪，与德国关系密切，一战期间在德国和土耳其的煽动下，波斯境内爆发了反英暴动，促使英俄两国在1917年4月出兵干涉，排除德国的影响，而相同的历史竟在二十多年后重演。礼萨汗显然没有汲取足够的教训，在巴列维王朝建立后很快与德国建立了多方位的合作关系，在经济、军事、交通运输、金融、文化教育各方面展开合作，这种蜜月式的亲密关系在纳粹上台后有增无减，数以千计的德国专家前往伊朗工作，到1938年德国超越苏联成为伊朗的第一大贸易伙伴国，伊朗向德国出口农产品、矿产等原材料，换取德国的工业产品。

■1939年，伊朗国会议长和驻德大使在柏林拜会了德国元首希特勒。

到20世纪30年代后期，礼萨汗的改革已经颇见成效，但也在国内和国际上埋下了隐患：首先，他推行的世俗化政策引起了国内保守宗教势力的反对；其次，在伊朗享有巨大经济利益的英国显然不乐于看到伊朗与德国的接近，而在1931年礼萨汗取消了对英国有利的石油贸易协定后，伊朗与英国的关系就逐渐恶化。

石油和通道

1939年9月二战爆发后，伊朗宣布中立。由于英国的海上封锁，伊朗与德国的贸易往来一度中断，后来经转苏联得以恢复。此时，礼萨汗依然幻想着借西方各国火并之机继续闷声发大财，推进强国之梦，然而伊朗所处的地缘战略位置和战争形势的变化注定使这个中东古国难以置身事外。

1941年春季，德国和意大利已经在欧洲大陆上取得了全面胜利，击败法国，控制了东欧诸国，在北非由隆美尔指挥的德意非洲军团发起凌厉攻势，击退英军，重占利比亚，围困托卜鲁克，轴心国的进攻已经严重威胁到英国在中东的利益。1941年4月，伊朗的邻国伊拉克发生亲德政变，新政府与德国复交并要求英军撤出伊拉克。为了确保苏伊士运河的安全和在中东的地位，英国于5月初断然出兵，对伊拉克发动了一场短期战争，在一个月内推翻亲德政府，对伊拉克实施武装占领。

■1941年6月英军部队站在底格里斯河畔远望巴格达城区。

侵占伊拉克可视为几个月后英国出兵伊朗的先声和预演，这一事件充分表明大英帝国为了维护其战略利益，可以无视中立采取军事行动。当时英国在伊朗最大的利益就是石油供应，早在1908年英国就成立了英波石油公司（1935年更名为英伊石油公司），控制了伊朗的石油工业，以低廉的价格收购石油，而伊朗政府仅能获得10%的利润。英国在伊朗西南部胡齐斯坦省的阿巴丹建立了大型石油精炼厂，源源不断地向英国本土和各殖民地输送廉价燃料，仅在1940年伊朗油田就为英国生产了约800万吨原油，是英国进行战争不可或缺的能源重地。

■位于伊朗阿巴丹的石油精炼厂，由英伊石油公司控制。

1941年6月22日，德国发动“巴巴罗萨”行动，入侵苏联，伊朗与德国的经贸路线被彻底切断，同时进一步恶化了伊朗的地缘战略环境。在苏联遭遇德国进攻后，英国与苏联结为盟友，英美援引《租借法案》向苏联提供军事援助，而将援助物资运往苏联有三条路线：经北太平洋航线运抵苏联远东地区，这条航线处于日本的监视之下，且需要通过西伯利亚大铁路转运，路途遥远，耗时漫长，远水难救近火；由冰岛、苏格兰起航经北极航线运抵摩尔曼斯克，这条路线虽短，但靠近德国占领下的挪威，容易遭到德国海空军的拦截，且自然条件恶劣，航行艰难；最后，援助物资海运波斯湾上岸，再经纵贯伊朗境内的铁路、公路运往苏联，即所谓的“波斯走廊”，这条路线距离适中，远离威胁，是当时苏联获取援助最便捷的通道，但前提是德黑兰必须开放边界，允许通行。

■二战时期伊朗境内用于盟国运输物资的铁路线和公路线。

1941年夏季，英国为了确保石油供应，苏联为了获取军事援助，两国在控制伊朗的问题上找到了利益共同点，同时双方都不允许在这条重要的战略通道上有德国势力的存在。在1941年7、8月间，苏英两国为武装占领伊朗开始积极准备，然而礼萨汗显然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

出兵准备

1941年7月18日，英苏两国向伊朗政府发出联合照会，要求驱逐在伊朗的德国人，英国驻德黑兰大使估计至少有1000名德国人在伊朗工作。伊朗方面以德国专家难以替代且人数较少为由婉言拒绝，但英国方面认为这些德国人虽然数量不多，但处在伊朗政府部门和经贸领域的关键职位上，影响不容忽视。8月17日，苏英两国再度照会德黑兰，坚持要求遣返德侨，其措辞之强硬，在伊朗首相阿里·曼苏尔看来与最后通牒无异。感觉情况不妙的礼萨汗于8月23日请求仍保持中立的美国从中斡旋，但美国驻德黑兰公使反而规劝伊朗人应该遵从照会要求。迫于无奈，伊朗政府着手安排遣返德侨，还没等到德国人动身，苏联和英国军队就于8月25日凌晨从南北两个方向越过了边界。

■1941年4月，中东英军总司令韦维尔上将（左）与指挥伊拉克部队的奎南中将（右）在一起。

参与入侵行动的英军部队是由爱德华·奎南中将指挥的伊拉克部队，即驻伊拉克的占领军，由第8、10印度步兵师、第2印度装甲旅、英军第4骑兵旅和第21印度步兵旅等部组成，一支由英国皇家海军和澳大利亚海军组成的小型联合舰队将在卡伦河口附近的沙赫普尔港实施登陆，包括炮舰“亚拉”号、护卫舰“法茅斯”号、辅助巡洋舰“卡宁布拉”号及数艘辅助舰艇。苏联方面入侵伊朗的部队由外高加索方面军的第44、47集团军和中亚军区的第53集团军抽调，由德米特里·谢苗费耶维奇·科兹洛夫中将指挥。英苏双方都投入了相当数量的飞机和坦克，其中仅苏军就部署了约1000辆T-26坦克，入侵总兵力约20万人。这次联合军事行动的代号为“拥护”。

■20世纪30年代伊朗军队阅兵式的步兵队列，礼萨汗当政时实施了军事改革。

面对入侵，伊朗陆军可以动员的兵力为12.6～20万人，编为9个步兵师，分布在全国的六个军区，它们当中大多数是轻步兵部队，只有少量部队实现了摩托化，装备了约100辆轻型坦克和若干装甲车，其中只有50辆较为现代化，其余则已经过时。伊朗空军拥有400多架飞机，编为8个大队，但机型多数老旧，难堪大用。伊朗海军拥有18艘舰艇，其中在波斯湾有2艘炮舰、4艘炮艇、3艘鱼雷艇和1艘拖船，在里海部署了2艘炮艇、4艘鱼雷艇和2艘辅助舰艇，总体战斗力也很弱。在过去20年间，礼萨汗为实现军队的现代化倾注了大量精力，伊朗军队是世界上第一支确立了陆海空三军体制的军队，但是到战争爆发时，伊朗的军事改革远未完成，部队缺乏训练，士气不高，现代化的火炮、战车和飞机也不足，即便是伊朗向国外购买更多的先进武器，其实力也不足以抵御两大强国的联合进攻。

■1940年，礼萨汗召见军队高级将领，事实证明他们中大部分人都不可靠。

南北对进

英苏两国的入侵行动是在没有宣战的情况下发动的，达成了战术突然性。8月25日凌晨，苏军的机械化纵队从高加索和里海南岸地区越过边界，进入伊朗西北部的阿塞拜疆省和吉兰省以及伊朗东北部的呼罗珊省；与此同时，集结在伊拉克中部的英军侵入了伊朗西部的克尔曼沙赫省，英澳联合舰队也在沙赫普尔港登陆，侵入胡齐斯坦省。同日，英苏飞机空袭了德黑兰、加兹温、大不里士、阿瓦士等伊朗城市，并投下传单，宣称两国的行动是为了将伊朗从“法西斯威胁”下解放出来，警告伊朗人不要做出抵抗，有数百人在空袭中伤亡，多数是平民。

■1941年8月25日苏军步兵乘坐卡车越过伊朗边界。

礼萨汗在得知入侵发生后紧急召见了英苏两国大使，质问动武的缘由，两位大使回答是因为德侨问题。当礼萨汗表示同意驱逐德侨并要求英苏停止进军时，大使们没有给予答复。礼萨汗又致电美国总统罗斯福请求调停，后者表示爱莫能助，并相信伊朗的领土完整将得到尊重。然而，在罗斯福用外交辞令敷衍伊朗国王时，英苏两军正马不停蹄地向伊朗腹地开进。

■1941年8月26日进入大不里士的苏军T-26坦克和步兵纵队。

在北部战线，苏军第47、53集团军的纵队分别以大不里士和阿尔达比尔为目标向南推进。由于事发突然，驻防当地的伊朗第3、15步兵师猝不及防，未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尤其是高级指挥官无心应战，临阵脱逃，更为恶劣的是，第15步兵师师长卡德里准将在抛弃部队的同时，还下令为前线运送给养的车队半路卸货！伊朗军队的抵抗迅速崩溃，苏军长驱直入，仅用了两天时间就占领了整个阿塞拜疆省，随后向伊朗中部推进。苏军第44集团军在里海分舰队的配合下于8月25日进攻吉兰省，力图占领巴列维港和省会拉什特，当地伊朗守军进行了坚决的抵抗，在部分地段挫败了苏军的登陆行动，苏军在这一方向上遭遇了整个行动中最大的伤亡。次日，苏军调集大批轰炸机对伊军阵地和伊朗城市狂轰滥炸，瓦解了抵抗，达成了作战目标，之后沿着高速公路向德黑兰方向前进。进攻呼罗珊省的苏军在经过三天战斗后也占领了省会马什哈德。随着北方诸省的陷落，德黑兰已经门户洞开，苏军克服伊朗军队的零星抵抗，于8月29日占领中部重镇加兹温，进而切断了德黑兰通往南部的公路。

■在霍拉姆沙赫尔港被击沉的伊朗“虎”号炮舰。

在南部战线，英澳联合舰队在8月25日凌晨4时许分别在沙赫普尔和阿巴丹发起登陆作战，英军舰艇在首轮火力打击中就摧毁了大部分伊朗海军舰艇，将陆军顺利送上海岸。英国空军则突袭伊朗机场，将大批伊朗飞机摧毁在地面上，迅速掌握了制空权。第8印度师渡过阿拉伯河占领了阿巴丹以北的霍拉姆沙赫尔。胡齐斯坦省的伊朗驻军包括第1、2、6、16步兵师，拥有兵力27000人，装备了伊朗陆军的全部坦克，但实力上仍不是英军的对手，尤其是失去空中支援后。英军登陆后沿着河流向内陆推进，于8月25日下午夺取了最重要的目标阿巴丹石油精炼厂，到8月26日基本肃清了周边地区的抵抗。但是，英军在阿瓦士城下遭遇伊军顽强抵抗，直到8月29日双方停火。在伊朗中部，第10印度师从巴格达东北160公里的哈纳钦越境进入克尔曼沙赫省，遭遇伊朗第5、12步兵师的抵抗，但是相比伊朗人的阻击，崎岖地形带来的麻烦更大些。借助有效的空军支援，英军突破了关键的派塔克山口，进抵省会克尔曼沙赫城下，并在那里得知停火的消息。随后，该部英军继续前进，于8月30日在加兹温与苏军会师。

■1941年8月25日下午，英军部队开进阿巴丹炼油厂。

在持续数日的交战中，伊朗损失6艘舰艇、6架飞机和48辆坦克，约800名官兵阵亡。英军阵亡22人，1辆坦克被击毁。苏军阵亡40人，3架飞机被击落，16门火炮及牵引车被毁。

■1941年8月30日，英苏两军在加兹温会师。

城下之盟

8月29日，即入侵后的第四天，伊朗已经全面崩溃，大半国土沦丧，首都德黑兰屡遭空袭，物资短缺，人心惶惶。伊朗军队的低劣表现让礼萨汗失望至极，当他听闻很多将军早已被收买或暗中媾和时，怒不可遏地用手杖殴打了军队总司令纳基贾万将军，扯掉了他的肩章，并险些枪毙他，但被王储阻拦。8月27日，首相曼苏尔被罢免，新首相上台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停止抵抗，与英苏谈判。8月29日，停火命令开始执行。

■1941年9月，在占领德黑兰后英苏两军指挥官一起检阅仪仗队。

■在联合出兵占领伊朗后，英苏两国指挥官把酒言欢。

英苏要求伊朗驱逐德国外交官，关闭德国、意大利、匈牙利和罗马尼亚外交机构，将德侨移交英苏两国。迫于军事压力，伊朗接受了上述条件，但礼萨汗对最后一项的执行打了折扣，他知道德国人一旦落到苏联人手中凶多吉少，于是安排他们秘密逃往土耳其。9月17日，苏军进入德黑兰，礼萨汗于同日宣布逊位，他随后被英军逮捕，被押往南非，于1944年因病去世。英国曾打算让恺加王朝复辟，但其继承者已经成为英国公民，连波斯语都不会说，只好让王储穆罕穆德·巴列维继位。英国和苏联分别在伊朗南北划定了占领区。

■从1941到1945年间英苏两国在伊朗的占领区。

1942年1月29日，伊朗与英苏签署了三国同盟条约，同意以非军事手段支持盟国作战，将境内的交通和通信设施交给盟国使用，开放“波斯走廊”供盟国运输物资。盟国则保证在战争结束六个月内撤军，不瓜分伊朗领土。1943年9月，伊朗正式对德国宣战。同年12月的德黑兰会议上，三巨头再度重申了对伊朗独立和领土完整的保证，并愿意给予经济援助，同时认定伊朗属于同盟国的一员。

■1943年12月德黑兰会议期间，伊朗国王穆罕穆德·礼萨·巴列维会见美国总统罗斯福。

然而，苏英占领军的行为绝不像外交文本那样冠冕堂皇、温文尔雅。伊朗的行政和经济体系在入侵中遭到严重破坏，盟国不仅无偿征用伊朗的公共交通设施和车辆，还滥发货币，导致经济衰退，物资紧缺，通货膨胀。苏联还在占领区大肆征收农产品运往本国，却坐视伊朗民众陷入饥荒。苏联和英国还在占领区扶植己方政治力量，企图分裂伊朗。不过，值得肯定的是，波斯走廊的开放的确为战争胜利发挥了积极作用，约500万吨物资由此运往苏联和中东地区。另一方面，美国通过提供军事、经济援助成功地扩大了在伊朗的影响力，而伊朗也由此成为冷战时期美国在中东地区的重要盟友。

■二战期间停放在伊朗阿巴丹机场上的美国飞机，它们是根据租借法案提供给苏联的装备。

1945年5月德国投降后，英美履行诺言，开始从伊朗撤军，但苏联拒不撤军，并在伊朗北部扶植亲苏政权，企图将占领区永久并入苏联。英美随即针锋相对地停止撤军，反而增兵与苏联对峙，冷战危机率先在伊朗爆发，各方将争端交予联合国安理会调解。安理会在1946年1月到5月间做出三次决议，敦促苏联同意撤军。在美国的压力下，苏联迟至1946年5月才最终撤军，从而结束了伊朗长达四年零九个月的占领状态，但是直到1946年底伊朗中央政府才镇压了受苏联支持的分裂势力，恢复了对北方行省的控制。

■1946年12月，伊朗在德黑兰举行盛大阅兵式，庆祝收复阿塞拜疆省，国家重归统一。

尽管西方和俄罗斯的历史学家宣称1941年英苏联合出兵伊朗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合理行为”，但伊朗人对此始终耿耿于怀，即便是出于抗击轴心国的需要，以武力侵犯中立国毕竟是对国家主权和国际法则的粗暴践踏，同时也告诫人们在大国博弈中，中立是靠不住的，只有实力才能捍卫尊严和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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