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徐建明

荒沙滩上建工事

1969年10月骑兵第二师四团改编为陆军第二十师五十九团后,奉命将三营留在黄羊滩,执行垦荒建设农场的任务。此时,兰州军区一〇五农场移交我师,改称陆军第二十师黄羊滩农场。我们七连驻扎在黄羊滩农场的最西北角。

黄羊滩属贺兰山东麓、山前洪积倾斜平原区,地形走势西高东低,海拔1106至1407米。土壤以灰钙土、风沙土为主,地表土质多为沙壤土,干旱少雨,年平均降水量仅为187毫米,夏季气温偏高,极端最高气温39.3度,昼夜温差大,冬季多西北风,风力一般6到7级,风大沙多,极端最低气温零下30.6度。部队所处自然环境和物质文化生活都很差。

但在我们之前,骑四团的一、四、五连和其他兄弟部队已经在黄羊滩的沙漠戈壁住帐篷、顶酷暑、战风沙,为建设兰州部队农场奋战了8个多月,对营区和农业基础设施进行建设,初步修建了水渠,平整了土地,盖起了营房,使部队农场有了雏形,我们于11月底到达黄羊滩时,前期执行建设农场任务的几个连队已经随改编的部队奔赴新的岗位。与他们相比,我们这时的条件要好多了。

陕西乾县籍70年兵陈志强(左)、江苏泗洪籍70年兵史广禄(右)

我们虽然执行生产任务,但由于当时中苏关系比较紧张,全国全军上下都在准备打仗。为应对中苏中蒙边境随时可能发生的冲突,三营营部根据上级指示,要求各连加强战备,始终保持准备打仗的思想。除要做好思想教育工作和军事训练外,还要抓紧时间在连队营房周边挖一些堑壕,并选择合适的位置设立一个重机枪对空射击阵地,当时步兵连并没有配备重机枪,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建重机枪阵地?

这时已经是1970年1月中旬,正是宁夏最冷的季节。70兵已经全部补入部队,挖修工事,是他们进入军营后的第一次苦、累和严寒的考验。

原认为在沙质土上挖堑壕,只要不遇到流沙,不会有太大的困难。但当战士们挥动十字镐,用力地刨在冻结的地面上,握镐把双手的虎口被震得生疼,也只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小白坑。这才知道,原来白僵土冻结后是非常硬的。战士们铆足劲干了一个多小时,只挖出一个直径约一米,深度只有五六十厘米的坑,还没穿过冻土层,说明冻土不仅坚硬,而且比我们想象厚的多。副连长郭中兴看大伙儿有点泄气,就不停地给大家鼓劲,同时要求大家再想想有没有好办法。

有的战士提出,试着用火烤或用热水浇的办法,看能不能让冻结层变的软一些?经过实验,发现效果不好。收工返回的连部的路上,老兵们不停地议论说:别看这些70年兵刚当兵几天,干活真卖力,也愿意动脑子,是一批很不错的兵。

两天过去了,工程进度缓慢,而且出现了新的问题。就是戴着皮手套握不住镐,战士们只能徒手干活,在凛冽的寒风中,有的手掌上磨出了血泡,手背也被风吹得裂开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血口子,但没有一个人叫苦的,大家轮流用十字镐不停地刨着,但工作效率很低。看来仅凭战士的努力和简单的劳动工具十字镐,很难完成挖堑壕的任务。副连长郭中兴用电话给分管这项工作的副营长刘世祥做了汇报,请示如何解决冻土层的问题?刘副营长很快来到我们连进行实地考察,并立刻给团里有关部门通电话,反映情况,希望团里能提供一些炸药,进行爆破作业。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很快就完成了任务。

江苏连云港籍70年兵金增志

我们费了那么大劲挖的堑壕和重机枪阵地一直没派上用场。等到开春的时候,其深度已经被黄羊滩强劲的风沙,掩埋的只剩下不足一半了,当然,作为一个老兵,我明白:居安思危、有备无患是兵家之道。

与此同时,为战时需要,连里开始组织干部战士学习简单的蒙语,如:“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举起手来,解放军优待俘虏”、“放下武器,缴枪不杀”等战场喊话用语。这些短语发音时爆破音比较多,讲的时候有点像蹦豆子,有些拗口,听着有些别扭,不过大家学的还是蛮认真的。

记得有一天,团司令部的一位参谋来连里,检查学习蒙语进展情况。先是让四位连首长用蒙语喊话,连长、指导员和副指导员都勉强通过。轮到副连长时,只见他慢腾腾的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这个小本子上战场喊话用语的下面,是副连长自己编的发音标注,看到标注的前面几个字,我就差一点笑出声来。他刚念出:“美、国、的、尕、杜、斯”这几个字,团司令部参谋就笑得直不起腰了,副连长没有继续往下念,笑着说:这蒙古话实在太难讲了,也太难记了。参谋也没再说什么,就让我带他随机去几个班,听了听战士的学习效果,特别是泗洪兵发音更要命,检查结果很不理想。回到连部,参谋和连长、指导员交换意见后离开了我们连。晚点名时,指导员向全连强调了学习蒙语战场喊话用语的重要性,要求大家一定要认真对待,希望各班长要带头学习,争取每个班培养出两三名用蒙语战场喊话较熟练的骨干。

打伞兵、打坦克训练

春节后,气温逐渐变暖。我们任务的重点也发生了变化,连队的训练内容,以防空、反坦克技能为主,一方面组织大家听课,另一方面组织有针对性的进行训练,如对空射击、反空降、打伞兵、单兵打坦克等项目。另外还增加了诸如班、排进攻战术等内容。客观的讲,这些科目,不仅对70年入伍的新兵,对我们这些刚从骑兵转过来的老兵也是新内容,也要从头学起。

陕西乾县籍70年兵龙甲福(左)、张啸(右)

飞机和伞兵都是空中活动目标,训练中,需要让空中的靶子移动起来。当时的条件下,气球是空中移动靶子的首选。连长派我和十班长褚德光去银川买气球。我们直接到银川百货批发公司询问,工作人员说:目前市面上最大的气球,只有能充30克氢气的那种,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充气后气球直径的大小(大约八九十厘米)。连长没给我们说买多大的气球,我们拿不定主意。工作人员看我们犹豫不决,又问了买气球的用途,还问了乘什么车回部队,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想了想说:这样的话,就先买两个吧。你们只能在银川充好氢气,再拿回黄羊滩,不然你们没办法充气。气球充气后,体积比较大,氢气是易爆气体,拿多了上火车太危险。还有就是国家对易燃易爆品的管理很严格,我们这里没有氢气,你们只能到气象台寻求帮助。

来到位于罗家庄的气象台,我们见到了值班的副台长,向他说明来意,并告诉他,事先不知道充氢气的制度这么严,没带介绍信,连队训练任务很紧,请他务必帮忙。

他打电话叫来两名女工作人员,带我们给气球充气。在现场我们被安排在安全线外站着,她们到充氢气设备前,按照规定的程序完成了充气。把气球交给我们后,特别叮嘱了一句:千万不要靠明火,会爆炸的,另外也不要挤压。道谢后,我们离开了气象台。拿着那么大的氢气球是不能乘公共汽车的,我俩步行近10里路到火车站,连夜乘火车赶回了黄羊滩连队。

20世纪70年代,没有介绍信,仅凭我们两人的绿军装、红帽徽和领章,就能在批发公司买两个大气球,气象台领导就能批准免费给气球充氢气,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让我很感动。那时候人民群众对解放军的信任和爱戴程度,很难用语言来表达。

第二天,连长用气球做目标,组织各班长进行实验性反空降训练。9个步兵班长加我(连队文书)共10人,10支冲锋枪,每人5发子弹(可以打两个点射)。连长放出气球,脱手后气球上升的速度很快,加上西北风,气球快速的向东南方向飘去,几秒钟后,连长发出射击的口令,眨眼间,两个气球全被打爆。连长当场就否定了这种既不经济也不安全的空中移动靶。
从那天开始,七连各班采用的对空射击训练方法,可以说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八班泗洪籍70年兵冯习连糊了个挺大的风筝放到空中,供打伞兵训练用。连长看到后,认为这个办法很好,简单易行。就向全连推广了用风筝训练对空射击的方法。从此,在训练场的上空出现了风格各异的大小风筝,大大提高了战士们的训练热情。一天晚餐后,天气不错,刮着小风。连长让各班拿出各自最好的风筝进行比赛,看哪个风筝飞的最高。连长仰卧在地上用半自动步枪对准飞的最高、摆动幅度最大的风筝,连开5枪,收回风筝一看,连中5弹。当时大家都感觉这种风筝升空的高度有限,摆动速度慢,不太适合训练。又有泗洪兵说入伍前曾经见过有一种风筝,可以把小物件带上天,等上升到一定高度后拉动机关,带上去的物件会自动脱钩掉下来。如果能做出这样风筝的话,咱们做点小降落伞,下面再挂一点儿重物,可以训练打伞兵。听起来是个好办法,也更接近实战要求,可问题是既没有制作的材料,更没有一个人会做这样的风筝,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只好仍然用普通风筝作为对空射击训练的移动靶。

反坦克训练的效果比反空降训练好一些。战士们除听有关人员讲解防御阵地前挖壕沟、设置障碍物等方法阻止或延缓坦克前进速度外,战士们还利用高一些的土坡、树木模拟往坦克上挂炸药包、投掷反坦克手雷等训练,个别时候还借“驴吉普”(连里配备的毛驴车)之力,让模拟目标运动起来。
为让战士了解在战场上打坦克的真实状态,部队专门抽调两辆T34坦克,到黄羊滩配合集训队进行打坦克训练。我们连抽调部分战士(当然都是70年兵)作为骨干被派到营部,参加打坦克集训。这些战士回来后普遍反映,打坦克绝不是把炸药包或集束手榴弹,挂在坦克某个部位上直接引爆那么简单,坦克一加速,跑的挺快的。刚开始的时候,常常是我们跑的满头大汗,被坦克扬起的灰尘搞得浑身沙土,有时连眼睛都睁不开,根本追不上它,别说挂炸药包了。

他们说,通过教官对单兵打坦克技巧的讲解和示范,使我们弄清楚了,单兵打坦克绝不是傻乎乎的追着打,而是要学会如何把握合适的机会,如在坦克上坡、过壕沟或其他障碍物减速的时候,冲上去打,这样成功的机会就多一些
他们还说:集训最大的收获是搞懂了以前上课时不太明白的问题,如坦克上的潜望镜、天线、油箱和发动机在什么位置?用什么办法才能彻底破坏这些设备等问题?这次见到真坦克后,所有这些一目了然,全都明白了。这些打坦克集训骨干在后来全连训练中发挥了很大作用。

植树、平地、修干渠

天气越来越暖和,我们三营作为建设师农场的部队,连队的训练时间逐渐减少,农活渐渐多了,植树、平田整地、修水利设施等任务不断下达到连队里,毫无疑问,完成这些任务的主力当然还是70年兵了。

五十九团三营营部通信班合影,左起前排王进功、王成、贺振国、任国栋;后排段少民、徐忠文、王志明、聂广烈、杨耀光

我们连植树的主要任务是在沿包兰铁路的东侧,距铁路线60米栽种多行防护林及营区周边的绿化。因为植树季节性较强,又有黄羊滩农场机耕队机械的加入,任务在较短的时间内便完成了。2013年10月,我和几位战友去了一趟黄羊滩,找到了我们七连的营房,营房四周及铁路东侧防护林的树木长的粗壮茂盛,应该都是我们当年栽种的。

修建灌溉用的干渠和支渠的工作量大,投入的兵力比较多。由东南方向延伸过来的干渠,到七连已经是干渠的末梢了,属于原来部队未完成的工程。经过一个月的奋战,干渠主体工程完成。农场场部派来几个技工,开始修造出水口和干渠尾端的排水闸等辅助工程,战士们做小工,任务就是调和水泥砂浆、运送石头及水泥涵管等。为了减少渗漏,需要用水泥板被覆干渠的底部和两侧。搬运水泥板的任务很重,战士们要从渠坝外侧背上80公分×80公分的水泥板,先登上一米多高的渠坝,再下到渠底,然后由两名战士接过水泥板,交给技工铺设。水泥板只有上面是光面,侧边和下边都是毛面。且不说水泥板有多重,仅反复翻越沙质土的渠坝就够累的。

第二天看到的情景,更加使我震惊和心痛,所有负责搬运水泥板的战士都没有穿上衣,只有个别人在背上披了个水泥袋子。我问他们为什么不穿上衣呢?脊背会被磨破的!一个路过我的战士小声说:磨破皮只是疼一些,衣服磨破就没得穿了。是啊,那时部队冬夏服一年只发一套,交旧领新,也没有作训服,更没有工作服,战士们为了减少服装的磨损,竟然不顾皮肉之苦。多好的战士啊!我当时就无语了。

在接下来被覆干渠日子里,他们每天都是光着脊梁,或披着水泥袋、或披着破麻袋、或披着编织袋、或披着我看不出是什么材料的物件,背着水泥板不停地上下一米多高的渠坝,其体力消耗有多大?劳累的程度是什么情况?都是不言而喻的。
连长郭安福第二天发现这个情况,也看到了部分战士的手已经被水泥板粗糙的侧面磨破。安排我到司务长那里借点钱,然后去营部开张介绍信,到银川购置了一些劳保手套发给大家。虽然对战士来讲只是杯水车薪,但我知道连长已经尽心了,那时,连队没有经费。

在大部分人修建干渠的时候,四排十班被抽出单独修一条长度两千米、东西走向的支渠。十班是六○炮班,因为开炮时需要几个人的协同,并且还需要一些简单的计算,在步兵连队也算有技术含量的,十班只有正、副班长是老兵,其余八个都是70年新兵。在班长褚德光的带领下,凭一张支渠施工图,依靠一台推土机的帮助保质保量的按时完成了任务。开推土机的师傅对大家的劳动积极性和吃苦耐劳精神连连称赞,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能吃苦、干活儿有认真负责的年轻人。

六〇炮班银川68年兵徐建明(左)、禇德光(右)

施工期间的一天下午,团参谋长带着工作组,到我们连抽查炮班训练情况。那天炮班收工刚回到驻地,还没来得及清洁一下脸上的尘土。排长赵天宝让他们马上带一门六○炮准备进行实弹射击,当我从弹药库取出4发炮弹随他们一起赶到靶场时,团参谋长一行人,还有连长和指导员已经等在那里了。一个参谋指挥我们在不知道与炮位之间距离的位置上,放了几个全身靶(炮位和目标的距离超过500米)让炮班射击。进入炮位后,班长褚德光很快目测出目标的距离,发出一连串口令,几个炮手之间配合默契,根据口令架炮、瞄准、填弹、发射一气呵成,炮弹呼啸着划出一道抛物线直接击中目标,后面两发也同样准确击中目标。我看到参谋长他们满意的点点头,流露出赞许的目光,连长和指导员脸上也都挂着自豪的笑容。

2019年5月,银川战友到陕西乾县看望70年兵战友合影,左起张啸、高养生、韩文福、何振国、侯增民

2019年5月,银川战友到陕西乾县看望70年兵战友合影,左起徐建明、张啸、王成、王建辉、高养生、侯增民

在农场统一规划领导下,农场职工和三营全体官兵经过几个月苦干实干,农田基本建设初见成效,黄羊滩农场雏形已现。铁路沿线栽种的那几行防护林及营房周边绿化带成活率很高,树木长的枝繁叶茂;新开垦的条田整齐化一,由干渠、斗渠、支渠、农渠和毛渠组成的纵横交错的水利灌溉网络基本建成。

在新开垦的处女地播种小糜子

黄羊滩属于干燥少雨地区,农场的耕地都是新开垦的,第一年只适合种一些耐贫瘠耐旱的植物。6月上旬,按照农场的安排,在我们营区四周平整好的农田里,播下了第一批种子——小糜子。当时我还问战友:糜子还分大小吗?得到的答复是小糜子长得比较矮。我以为他是在调侃我。

糜子还没发芽,我因病到银川住进解放军第五医院。一个多月后返回连队,被任命到八班当班长。

徐建明在黄羊滩五十九团七连当年的连部留影

当时的岁月,黄羊滩难得见到连片的绿地,营房周边地里那些生长的矮小糜子,在我眼里就是一道风景线。我几乎天天都要抽点时间去看看糜子的长势,可糜子总是那么矮矮的,不见长高。直到有一天我发现糜子开始抽穗了,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叫小糜子。

一天,我们班的战士,当然也是70年兵,他找到我说:“班长,连里通知我去营部参加一个座谈会,是兰州军区后勤部来人召开的,可我现在两双鞋都破的没法穿出去了,再说见了领导我也不知道讲什么?你能不能给连里说一下,换别人去?”可又能换谁去呢?班里除了正、副班长外,其他人都是70年入伍的兵,服装破损的都几乎无法继续穿了。我找出一双八成新的胶鞋,让他穿上去参加座谈会,并嘱咐他,如果领导问你,你实话实说就行。那个战士回来说:那个领导看了看我穿的鞋,笑着讲这个小战士的胶鞋还挺新的,我报告说,这双胶鞋是班长借给我来开会的。

进入夏季后,黄羊滩的沙土地面,常常会被太阳晒的能达到五六十度的高温,走在这样的沙地上,胶鞋短时间内就变形了。战士们头顶大太阳平田整地时,汗流浃背的用绳子拉着刮板,不仅肩部没几天就磨破了,背部的布料也因被汗水反复浸透,变的一点都不结实了。这样的状况,胶鞋和衬衣想不破都难。当时的黄羊滩,买日用品都要步行三四公里去铁道部五七干校小卖部或到宁华桥的供销合作社小商店。

衣服破了没有地方补,战士们只能自己想办法,没有补衣服的材料,就买来各种颜色不同、大小不一的手绢,有人干脆把衬衣两个袖子拆下来,补在肩膀和背后。在部队服役的三年中,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衬衣鞋袜破到这个程度。夏季午饭前列队唱歌的时候,站在队列后面,展现在眼前的是五花八门的衬衣,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补丁、有袖子的、没袖子的……但战士们没有任何怨言,每当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禁潸然泪下。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我们播种的小糜子也迎来开镰,不!准确的说应该是开拔的时刻,因为只有十几厘米高的小糜子,别说用收割机了,连镰刀都无法使用,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手拔。为保证按时完成秋收任务,连里规定每天每人收获一亩小糜子,每人一天用手拔一亩地的小糜子,任务分量可不轻啊!因为我刚出院身体还在恢复期,干不了体力活。战士们对我说:班长就别拔糜子了,那点活我们搭把手就干了。副班长谢生贵也说:我们早饭前就去糜子地,你把三顿饭送到地头就行了,这样干活的时间会多一点儿。

黄羊滩五十九团七连炊事班宿舍旧址

天刚亮,我和全班一起来到糜子地,看着分给我们班第一阶段要收割的9亩小糜子,面积真不小,脑袋马上大了。战士们没说一句话,直接跪下就开始拔糜子了,因为是沙土,他们拔糜子的时候,看着好像很轻松。我也下手试了试,感觉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除了吃饭喝水,战士们几乎不休息。黄羊滩9月下旬的太阳虽然没有七八月份那么毒,但是足以把黄羊滩的沙地晒得滚烫,跪在地里拔糜子的战士,下蒸上烤,不停地拔啊,拔啊!还是没有任何怨言。

一天的劳作结束了,我们班超额完成了任务,战士们手掌磨出了血泡,回到营房谁都不想动了。我马上和副班长合计了一下,认为一直这样干,会伤身体的。决定从第二天开始,早出晚归,趁早晚气温比较低的时候,多干一点儿。午饭后,在营房多休息一会儿,这样干既可以恢复体力,也躲过了最热的那段时间。就这样,我们高质量的完成了小糜子收割任务。

冬 灌

时间过的真快,转眼间就入冬了。为保障来年春播时土地有好的墒情,部队开始冬灌。我们连的位置在黄羊滩农场最北边,贯穿农场南北的干渠,南起西干渠边的扬水站北至我们连营房东边约五六百米处止。懂农业的人都知道,灌渠的末梢,由于受上游用水量的干扰,往往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问题,如在灌溉高峰时,水渠末端可能就无水可灌,高峰期一过大量的水就会涌向下游,假如水量太大,干渠末端的排水闸又未及时开启,就可能发生漫坝,严重一点可能会决口。8月份,我们连附近的支渠就发生过决口造成不小损失。冬灌时,排长贾偏娃让我守着干渠的排水闸,叮嘱我说:如果干渠或支渠出现险情,就开启排水闸,要是斗渠有险情,就沿着渠坝下去打开毛渠所有的进水口。

2019年5月陕西乾县合影,前排左起潘九存、韩文福、王成、杨耀光、徐建明、贺振国,后排左起聂广烈、邓乐义、王进功、卢文辉、侯增民、王建辉、王志明、崔珍

第一天顺利度过了。第二天,天气阴沉沉的,头天积在渠里的水已经结冰,气温很低。大约在下午4点,我看见靠近排水闸的那条斗渠下游有人脱了棉衣棉裤,跳到水里在摸什么?我马上意识到可能出问题了,我从干渠坝冲到下面,几个战士只穿着衬衣衬裤跳进水里,沿着毛渠摸索着拔出堵在进水口里的麦草……等我跑到出事的地方,决口处已经填了几捆麦草,上面有几个战士不停地踩踏,远处还有人不断地往决口处背麦草,其余的战士往决口处填土,来我们连检查工作的团副参谋长站在决口边指挥着堵漏。

看到麦草底下还在往外涌水,我立刻跳到麦草上,和其他人一起用脚使劲踩踏麦草。十几分钟后决口堵住了,我们几个人穿着湿透的衬衣衬裤,飞快的向连队驻地跑去。回到房间,换上干衣服,穿上棉衣棉裤,身上很快暖和了。当我开始穿袜子时,觉得脚底板很疼,低头一看,原来是脚底扎着几根骆驼刺。

事后,二排长见到我说:我家属那天看见你们几个穿着湿衣服往回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想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还到处乱跑,这些战士不怕冷吗?我心想:能不冷吗?只是当时已经完全顾不得了。

2019年10月江苏泗洪合影,前排左起黄德航、潘九存、禇德光、许乃信,后排左起江小林、杨其林、徐建明、张学文、殷小晶

从1969年3月骑四团一、四、五连进驻黄羊滩开始,到五十九团三营在黄羊滩农场执行生产任务,在近两年时间里,官兵们做到了备战生产两不误,既提高了部队的军事素质,老兵完成了从骑兵向步兵的转换,新兵完成了从老百姓向军人的转变。同时在生产建设方面也取得了不小的成果。截止到1970年底,共自建营房20000多平方米,平整土地1.5万亩,建扬水泵站3座,建设完成了农田灌溉水利网,打机井5眼。农场购置推土机4台,拖拉机5台,联合收割机4台,播种机8台。二十师农场基本具备了为部队提供生活保障的规模。

结 尾

自从通过七连的杨其林联系上通信员许乃信后,我陆续见到了不少泗洪、连云港和乾县的70年兵战友,与战友联系多了,对驻守黄羊滩和70年入伍的战友共同生活的日子回忆自然也多了起来。一直想写点什么,但是只要坐在电脑前,往往会被千头万绪的想法困扰的不知应该写点啥?原本在我脑海中似乎有对那年入伍的战友,存有说不完记忆,有讲不完的故事,但是在动笔写作的过程中,又发现那些星星点点的记忆和零零碎碎的故事,像是“海市蜃楼”可望而不可及。我知道要写重点应该是70年那批新兵身上所具有的任劳任怨、吃苦耐劳的精神,可找不到切入点。总觉得记忆中那些七零八碎的人和事太过平淡,好像缺点什么?有些事与时间的相互交集,似乎还有些错位……

2019年10月江苏泗洪新四军四师驻地旧址合影,左起杨其林、禇德光、徐建明、殷小晶、黄德航、江小林、许乃信

在和战友相聚的时候,我总是有意无意的提起,想在五十九团首批新兵入伍50周年纪念日的时候,给公众号《金戈铁马贺兰雄鹰》写一篇有关他们的文稿,却不知道写些什么内容。战友们提了不少好的建议,虽然说法不一,但是“他们可真能吃苦!”是各种建议的共同点。

这对我启发很大,不错!部队整扩编后,作为文书、班长的我,视野只能局限于对七连这批新兵状况的了解,不可能掌握其他更多的情况。假如大面积的展开写,其结果只能是费时、费力、效果差。

2019年10月江苏泗洪梅花镇合影,左起杨其林、许乃信、杨邦顺、江小林、张庭、徐建明、禇德光、王乃喜、殷小晶、冯勇堂、冯习连、李培柱、陈士勇

综合战友的建议,我改变了思路,也许把七连曾发生过的那些零零散散的,看似平凡的人和事有机的结合起来,会有“窥一斑而知全豹”效果。

我采用近似于流水账的形式,既不议论,也不修饰,真实的记述了1969年12月分配到七连来自陕西乾县、江苏泗洪和连云港的70年兵,从老百姓向军人转化过程中的人和事。从我最初对他们中的有些人能否适应部队生活的担忧,到经过一段时间共同的摸爬滚打中看到了他们在学习、训练和工作中任劳任怨的态度,对他们的想法发生了质的变化,到最后被他们不畏艰苦,自觉奉献的精神所感动。

分配到五十九团三营七连的陕西乾县籍70年兵合影,左起前排高养生、陈志强、李羽、刘文辉、王恩全、张军地、郑东武;后排龙甲福、张啸、邢备诚、上官龙、张玉安、侯增民、王兵谈、吉有得

在稿子即将完成的时候,我想起了让所有驻贺兰山部队,特别是二十师全体官兵引以为豪的贺兰山精神。虽然当时在黄羊滩执行生产任务的三营,没有随大部队进驻贺兰山,但我们仍然是贺兰山精神最早的践行者,是夯实贺兰山精神基础的参与者和创造者。
最后我想提一下七连陕西乾县籍70年兵刘文辉烈士,他生前是一位很出色的战士,1972年在贺兰山执行挖煤任务时牺牲,安葬在贺兰山烈士陵园。愿他和二十师其他烈士的英魂与贺兰山一样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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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传徐建明,籍贯湖北潜江,1950年1月出生,1968年2月在银川市应征入伍,任骑兵第二师四团三连战士、陆军第二十师五十九团三营七连文书、班长。1971年3月退伍,分配到银川市民政局工作,后调入银河仪表厂,任技术科产品设计员、组织科干事、劳资科副科长。1985年4月调宁夏回族自治区党委组织部经济干部处。1990年初调宁夏自治区供销社,历任党委办公室副主任、科技营销处副处长、机关党总支书记、保卫储运处处长及监事会办公室主任等职。西安交通大学毕业,是电气工程师、经济师。多项设计课题和研究成果在自治区获奖。2010年2月退休。

原文编辑:曹益民

本文编辑:徐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