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李宁
陆军第二十师1970年12月征的第一批女兵到1974年底剩下6人,左起前排张尔玲、梁天玲、张子琴;后排李宁、李小珠、陈凯燕
1975年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年份。春节前,我们师宣传队到中蒙边境边防站慰问演出近半个月,刚刚归来不几天,女兵班的成员有了新的变动。女兵班又招来4位新战友,她们是史晔明、萧绍瑜、张霞和肖丽芳,新鲜血液的注入和又一批老战友复员,使得我们留下来的4位姐妹真正感觉到自己已经熬成了老兵。心中有对曾经在一起的宣传队姐妹们的留恋,同时更感到了“老”之将至。3月底,师宣传队接到下连队锻炼体验生活的命令,女兵班被安排在师直侦察连。
侦察连印象
当时,我们宣传队女兵班共8人,班长梁天玲,老兵陈凯燕、张子琴和我,还有4名新兵。除新兵萧绍瑜去师医院培训外,我们全部下到侦察连锻炼体验生活。下部队锻炼体验生活对于我们宣传队的老兵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几乎每年都要下去,但对于新兵来说是一个全新的课目。不过,这几位新兵都来自工厂和地方剧团,有着良好的素质。
其实师侦察连距离我们师宣传队住的八号泉那条沟并不远,十几里地的样子,在大磴沟火车站附近。一辆军用大卡车将我们7个女兵连人带行李一起拉到了侦察连。
仔细观看,营房对面是绵延起伏的大山,在山脉和营房中间是一片开阔的干沙滩,漫滩都是大大小小圆石头,到处是山洪曾经冲刷过的痕迹。营房的背后紧挨着铁路和铁路大桥。周围断壁残垣、坑坑洼洼,后来几个月的夜间战术演习,让我们对这片地形记忆犹新。
师侦察连在贺兰山大磴沟老火车站背后左前方处 (赵青摄于2018年11月6日)
走进侦察连营房,清清爽爽、干净整洁,和所有的连队一样,充满了生机。我们被安排在坐东朝西的一排房子中间的宿舍。早就耳闻过师侦察连这只具有传奇色彩的连队,如今放下行装,心中难免有点好奇和激动。
后来才知道,比我们更加忐忑不安的是连队和班排领导。早在3年前,师宣传队女兵到高炮营二连体验生活,当时正值寒冬腊月时节,宿舍都生着火炉子,一天晚上,女兵班宿舍通风口堵塞,全班女兵煤气中毒。所幸夜间值班员和哨兵警觉,发现及时迅速采取措施,全连出动,连扛带抬的把姐妹们移到屋外的通风处,没酿成大祸。
侦察兵攀登训练
侦察连训练任务紧张,还要照顾好我们这帮来锻炼的“宝贝”,这对于侦察连从没和女兵打过交道的指战员来说,真可谓“亚历(压力)山大”。当然,在我们面前,他们还是非常镇静,热情地欢迎我们的到来,并且安排让我们吃了不少必须吃的“苦头”,真正体验了一把侦察兵的生活。
当年侦察连的几位领导我至今还记忆犹新。指导员周青海,中等个,一副笑眯眯的文静的面孔,浓重的河南口音,总是和颜悦色不温不火。在后来的相处中,我才真正领教了他高水平的领导艺术。连长张勇,南方人,话语不多,眼睛炯炯有神,表情严肃。副连长刘自富,一般连队训练都由他负责,一身侦察兵的拳脚功夫很令人钦佩。
我们女兵班所在的一排排长叫贾素志,一身戎装很精神帅气,但是他的严肃一开始还是把我们镇住了。尤其是第一次给我们女兵点名,就机智的躲过了一次尴尬。让我们不得不敬佩他那“雕虫小技”,却又颇具智慧的手笔。我们班的史晔明,中间一个“晔”(音“冶”)字,许多人都容易念成“华”,一般念错了,大家笑笑就过去了,但是对于一个必须在女战士面前树立起威信的年轻排长来说,这件事就很重要了,如果念错,多丢份啊。所以他有意跳过史晔明的名字,点完名后问道:“还有谁没点到?”史晔明马上说“报告排长,我没点到。”“你叫什么名字?”“史晔明!”于是贾排长马上点到:“史晔明!”“到!”
侦察连指导员周青海组织下连锻炼的7名女兵学习 (周青海珍藏提供)
你想想,全班只有7个人,你还忘了点一个人,但是大家只有偷偷乐不敢吱声。就这样贾排长挽救了一次小面子,也成了我们多年后提起往事的一个笑料。后来我们才知道,贾排长其实和我们差不多大,甚至还比我们大部分人更小一些。记得当时在侦察连的大院子里,还经常出没着两位首长,他们就是来自师司令部侦察科的两位参谋,杨礼 和魏兆庆。他们下连蹲点,和我们不期而遇。尤其是杨礼参谋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精明能干,性格开朗,快人快语,聪明风趣,经常过问我们在连队的生活,像个大哥哥一样。不过在上军事课的时候,他可从来不马虎,口若悬河有条不紊,让我们这些“白丁”增加了不少军事知识。
过侦察兵生活
到了侦察连我们就是侦察连的一名战士,意味着3个月的时间里就要全天候的参加连队的所有活动。侦察兵是常规部队中的特种兵,要求有过人的军事素质、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因此,侦察兵的训练更严格、更艰苦。营房周围荒漠的沙滩,成了战士们天然的训练场地。我至今记忆犹新的是训练科目:捕俘拳训练、夜间战术演习和实弹演习。捕俘拳可不比一般的太极拳,那是硬碰硬的擒拿敌人的铁拳脚,也是侦察兵的拿手好菜。练这种拳脚首先要有好的体能训练基础,看到一些老战士的拳脚功夫和抖擞精神,我们女兵真是羡慕不已。我们和战士们一起学习,锻炼体能,一点一滴的掌握动作要领,当然,尽管后来可以比划下来,还是相差很远。但也有些小小的成就感呢。
捕俘拳训练
夜间紧急集合,对我们来说是综合考验。刚进部队新兵训练时,我们都练习过打背包,也曾经历过多次夜间紧急集合,当然对于3个新兵来说还是第一次。正可谓新兵怕吹号,老兵怕吹哨。我们在侦察连锻炼的3个月里,经历了两次紧急集合。当然动作不如战士们麻利,尤其是背着背包跑步,跑得太慢,有些狼狈,好在没有出太大的洋相。后来的这类训练,连首长就照顾我们不参加了。
特别难忘的是手榴弹实弹投掷。我们这些文艺兵平时很难接触到真枪实弹,因此听说要参加实弹射击和投掷,的确使我们很兴奋。经过一段时间训练,我们掌握了射击的基本动作和要领,参加了手枪和冲锋枪实弹射击,可能是女兵射击瞄准更细心,打靶归来我们的手枪和冲锋枪实弹射击成绩还都不错,受到了干部战士的称赞。
但在手榴弹实弹投掷时发生了问题,不过有惊无险。我们女兵缺乏锻炼,臂力不够,投掷出去的手榴弹往往到达不了安全半径。这就意味着,投掷实弹有很大的危险隐患,特别是平地投掷。有这样的实弹投掷机会,我们女兵都希望过一把瘾,不想放弃。于是,连首长决定给我们一次机会,把我们带到对面的山上,选了一个地方,从山上往山沟里投掷实弹,这样能大大减少危险系数。
那一天我们随连长张勇、排长贾素志和几个战士来到山上,集中趴卧在一个陡峭山头上的隐蔽处。我们7个女兵,每次一个,在班长的单个指导和保护下,轮流向山沟下投掷实弹。随着手榴弹的爆裂声和阵阵硝烟的腾起,我们真觉得过了一把打仗的“瘾”,也不像刚开始时那么紧张了。但是,危险也来临了。
女兵手榴弹投掷训练
我们只顾着高兴,疏忽了隐蔽保护自己。当一颗投掷到山沟里的手榴弹还没炸响,我们几个女兵就伸出头向山沟下张望,这可吓坏了张勇连长,只见他一个鹞子翻身,把其中一位身子探出最多的女兵压在身下,随着一声炸响,我们才缓过劲来。惊魂未定,张连长站起身来,严肃的说道:“多危险啊!”“这可是实弹投掷,不是闹着玩的,一个小的疏忽就可能出大事故的!”多年以后,见到张连长重提此事,我们仍为当年的冒失感到不好意思,也很感激他。
侦察连的情结
总的来说,我们在侦察连3个月除了训练、上课和吃饭,和大家接触都不是太多,当然这其中的原因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们下连队之前,师部领导已经下了严格的清规戒律,把我们不当洪水猛兽也起码是当作敬而远之的人物。加上大部分战士都来自农村,天生腼腆,我们一和他们说话就脸红。不过即使如此,我们仍然时时刻刻感受到全连上下对我们的关心和帮助。
王宜胜
当时在训练场上还有几位小战士引起我们的关注,其中一个就是炊事班长王易胜,他个子不高,年龄挺小,但是浓眉大眼的很精神。尤其是他做起战术动作来,引人入胜。记得当时,副连长刘自富经常叫他出列为大家做示范。尤其是打起那套侦察兵的看家本领“捕俘拳”来,真是精干利落、身手矫健,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有意思的是当我们都在夸赞他动作麻利时,一转身他又出现在伙房里,跑前跑后的忙活开了。
40多年过去了,我始终忘不了在侦察连3个月的锻炼体验生活的时光,留存着对生龙活虎的侦察连官兵的美好记忆。直至今天,我和侦察连的指战员仍然联系不断,友情长存。
2004年我从银川调来南京工作,遇到了南京市著名企业家、当年侦察连战友平耀龙,他事业有成、古道热肠,更重要是他就像一根纽带将天南海北的侦察连战友连接起来,南京无形中成了侦察连战友的“联络站”,成了我们重叙战友情的“基地”。多年来,战友们络绎不绝的来到南京,六朝古都充满二十师老侦察兵的欢乐。这几年,我和贾素志排长、张勇连长、周青海指导员都在南京见了面,我感觉又回到了侦察连,又一次体验到当年连首长的关怀。
在泗水县见到了当年在师侦察连锻炼时的炊事班长王宜胜合影,左起程海英、李宁、王宜胜、张军存、靳安佳
最有趣的是,2018年五一节,我和几位当年二十师女兵靳安佳、张军存、程海英来到山东曲阜的泗水县,受到泗水战友们的热情款待,竟然意外地见到了当年曾大显身手、人小却很出色的炊事班长王易胜,这之前因为忘了他的名字,所以一直没有打听到。大家开玩笑说他个子比当兵时长高了,其实他已经当了爷爷。后来我才知道,王易胜战友从部队复员时年纪还小,回到地方经历了许多艰苦和磨难,从一个普通的农民干起,当过村党支部书记,一直在最基层努力工作,但是他始终保持着侦察兵敢想敢干的精神,不断进取,如今已经创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和事业。
看了他写的回忆侦察连生活的自传体文章,感慨万千。一个只有初小文化程度的小战士,经过几十年的刻苦自学和钻研,能够用如此朴实无华且生动的文笔,写出对军旅生涯的深情眷恋和对未来的殷切希望,使我惊喜和钦佩。
2018年,从宁夏战友杨礼(前排左四)、吴有文、张振国等到南京,与师侦察连和李红、程力农及其他战友聚会合影
我们欣喜地感受到,二十师的无论是指挥员还是战士,官兵同心同德、不忘初心,早已经把贺兰山精神融化在血液里。每一个曾经的二十师的战士,都是一颗螺丝钉,在祖国城乡各条战线上发光发热。在泗水县的尼山脚下,我们和王易胜战友相约,有机会再打一套捕俘拳,显试一下当年的本领。
不久前,当年的师侦察参谋,后任吴忠军分区副司令员的杨礼南下来到南京,见到战友加领导,我们都非常高兴。在平耀龙战友举行的欢迎晚宴上,我即兴唱起了《看见你们格外亲》这首当年曾多次献给贺兰山部队的歌,在座的战友无不为之动容。40多年缘起于侦察连的友谊,绵延不断,编织着美好的诗篇。对于我们来讲真可谓一日侦察连的战士,一生的侦察连的友情。
作者小传李宁,女,1970年12月入伍,曾任二十师宣传队女兵班战士、班长,1978年退伍。原宁夏大学政法学院教授,2003年调南京工作,现任南京财经大学法学院教授,中国社会学学会理事,南京社会学学会副会长。
原文编辑:曹益民
本文编辑:徐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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