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爽剧《庆余年》收官了。

结局是意想不到的▓▓▓▓▓杀了▓▓▓▓▓。

预先点播的前排观众,已经就剧情走向展开第二季的大幻想。

饰演主角范闲的张若昀也择己亥年十二月十九日亥时(2020年1月13日21点49分),作一千多字长微博,与“小范大人”暂别。

这篇名为《休谈风月,依诺沙星》的文字,一经发出,即登上微博热搜。点赞77万条,评论8万8千次,转发超7万,仍在发酵中。

而由张若昀文采引发的一轮轮金句摘抄,也搭配他本人的精修照,刷遍了小六子的屏幕。

网易云音乐的评论区亦不能免。

△ 由于微博中谈到了陈粒的歌《正趣果上果》,该歌评论区出现了一群“昀朵”

“少年或许会过去,但少年心气永远不会过去。”

“那种孤独很特别,不是傲然于世不食人间烟火的孤独,而是老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所说的‘当众孤独’”。

无论在哪个时代,名人名言都有无限影响力。但在爱心表情和玫瑰符号扩散下,却有一群懵懂路人,如走错KTV包间般莫名发问:

依诺沙星,属第三代氟喹诺酮类抗生素,具有广谱、强效杀菌作用。适用于脓疱疮、毛囊炎、疖肿、烧烫伤创面感染及足癣合并细菌感染等各种皮肤软组织细菌性感染的治疗。”(via百度百科)

毫无疑问,当它与”休谈风月“出现在一起,其意义就是:

正如张若昀在微博中的解读,以这八个字形容范闲,最合适不过。

其中,“依诺沙星”与“休谈风月”虽对仗工整,却毫不相干,构成了的“无情对”,达到了“最无情”。

奇诡难料的转折,自说自话的孤寂。

“无情对”的意境,恰似拥有现代人思维,却误入古代人政局的范闲,“玩着没人知道的梗,守护着没人在乎的正义”。

回望历史,文人骚客作“无情对”的例子不在少数。

它又名“羊角对”,最初可能只是一种用于助兴的文字游戏。

没有人知道,是谁为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上下联,取了“无情对”这个意味深长的别名。

但“无情”二字,确乎使句子中奇诡难料的脑洞、自说自话的孤寂,有了更多意境。

恰逢春节在即,对联生意开始兴起,小六子决定带各位一起赏玩几则“无情对”。

你很可能没办法把它们贴在门上,求个鼠年好彩头。

但细细读来,你会发现“无情对”的奇妙意趣,远不止于游戏。

“现代派无情对”,讲究声律、韵脚与流行文化的“天人合一”。

在这方面,马伯庸的“安非他命,如是我闻”只是冰山之一小角。

号称“知乎体育领域知名回答者”的王不二,早已墙外开花,登顶现代“无情对”的宝座,独孤求败。

远的不说,张若昀的“休谈风月;依诺沙星”就来自王不二早年用西药名炮制的一系列“绝对”。

原文乃:

在依诺沙星之外,还点缀了止血药品巴曲亭。

此外还有:

但西药系列并不是小六子佩服王不二的原因。

2017年,他用日本女优创造了十几个无情对,让我醍醐灌顶,深刻反省了自己观赏某些影视作品时,只流于皮相,却失之内涵的愚笨。

秋风团扇;

春日由衣。

深谷幽兰;

上原瑞穂。

天下为公;

风间由美。

荷塘月色;

雨宫琴音。

...

如果说这些意境雅致的短对子已经让我流连忘返,看王不二用女优对古代名联,更让我如坠云中——

池小堪留月;

波多野结衣。

繁星天锦绣;

明日花绮罗。

春风十里扬州路;

秋野千寻长谷川。

劲草疾风脱缰马;

横山美雪加藤鹰。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山形健,星优乃浅仓结衣。

月照独行人,小径通幽竹开道;

潮见百合子,大桥未久麻生希。

以上“无情对”,韵律之流畅,车速之飞快,让王不二立即收获了7千个赞。

当然,不少人点赞之余也没忘记表示:句子里提到的人他们并不认识。

倒是也有人质疑王不二“用女优名字倒推上联”,境界欠佳。

而这丝毫不会影响王不二挥洒才华。

近几年,他俨然从知乎体育板块漂移到文化板块,且精研对联。

虽然追随者不似三年前多,不二老师仍然拥有一批忠实粉丝,每逢春节,便向他讨要定制春联。

论“近代派无情对”第一人,非张之洞莫属。

毕竟,他的尊姓大名,就是一则千古“无情对”的下半句。

话说张之洞聪慧过人,16岁中顺天府解元(乡试第一名),27岁中进士探花(殿试第三名)。年纪轻轻已名满京城,官至体仁阁大学士,人称“张香帅”。

一日,张香帅在陶然亭宴饮,酒醉半酣之际,临时起意,以“陶然亭”三字出“无情对”上联,邀在座诸位对出下联。

工部侍郎李文田一听就乐了,欠身恭维道:“若要对这无情联,非阁下尊姓大名莫属啊!”

旁人想了想,也笑做一片,鼓掌称妙。

前半句为北京名胜,取自白居易诗句“更得菊黄家酿熟,共君一醉一陶然”

其中,“陶”为姓氏,“然”为虚字,“亭”为名词,和“张”“之”“洞”三字对仗工整,逗得张之洞本人喜形于色。

这或许只是一则传言,但它至少说明,张之洞与“无情对”结缘,有点命中注定的色彩。

而他本人作“无情对”的能力,也绝对不输李文田。

又说张之洞在湖北学政时期,曾与各府县的教授、训导们聊天。张之洞自出上联:木已千寻休纵斧,请他们对下联。

答者皆称容易,对子做了一个又一个,总不能令张之洞满意。

而张之洞早已想好了下半句,就等大家答完之后,再一股脑丢出来,营造戏剧性。

这藏了半天的下联则是:

果然一点不相干。

教授、训导们的心情最初是拒绝的。

他们没玩过“无情对”,认为这下联狗屁不通,和上联毫无关系。但张之洞报之一笑,提醒他们逐字推敲,才显出环环相扣。

“果”对“木”,“然”对“已”,“一点”对“千寻”。

“干”看似勉强,实际也是一种古代兵器,对上“斧”字,严丝合缝。

△ 古人的干戈

人称“无情对”牛头不对马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文字游戏。

张之洞通其精髓,以“果然不相干”做对子,留下了足以被载入史册的一笔。

怪不得后人多传言“无情对”就是张之洞的发明。

继续上溯“无情对”,小六子发现它们开始带有攻击性,散发出某种来自怒火的野味。

有些句子,哪怕从表面上看也不再是游戏了,而是刀枪,是棍棒,直往敌人的死穴里戳。

得名“铁齿铜牙”的纪晓岚很早就深谙“无情对”的攻击力。

他的“无情对”初体验,就是一记挥向压迫者的铁拳。

△“敲你一烟袋”

相传纪晓岚在私塾念书时,不爱听课,偏爱养鸟。

私塾老师石先生发现他在墙上挖洞饲养小山雀,竟用砖头将鸟残忍拍死,还在墙上写下一联:

细羽家禽砖后死;

纪晓岚再来喂鸟时,看到眼前惨状,当即挥笔对到:

粗毛野兽石先生。

石先生得知,大怒,挥着鞭子逼问纪晓岚,为何侮辱尊师。

但纪晓岚不为所动,并解释:“粗”对“细”,“毛”对“羽”,“野”对“家”,“兽”对“禽”,“石”对“砖”,“先”对“后”,“生”对“死”,并无问题。且上联“仄仄平平平仄仄”,下联“平平仄仄仄平平”,联律相合,完全是“按先生的上联套写”。

“如有不妥,先生教诲?”

石先生被问的无可奈何,也想不出技高一筹的对法,只能扔下教鞭,悻悻离去。

利用名字做无情对,制造一种直达目标的幽默效果,是文人骚客乐此不疲的玩法。

纪晓岚用它挖苦仇人石先生,也借以调侃好友陆耳山。

陆耳山与纪晓岚因一同编纂《四库全书》相知。一次,陆告假出城访友,途经过一口四眼井,饮马休息,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

饮马四眼井;

就再也想不出下半句了。

过了几天,陆耳山仍放不下这件事,便说与纪晓岚听。后者笑答:你的名字就是好对,即出下联——

驮人陆耳山。

两人为此笑了半天,其乐融融。

遗憾的是,陆耳山早早离世,让一段友谊猝然而止。

纪晓岚把他为自己准备的挽联,赠予朋友。可见二人心心相惜到何种程度。

解大绅大名解缙,公认的对联高手,无愧此处“祖宗”标签。

虽然小六子前面罗列的几位“无情对”大师各有厉害之处,但他们中没有一位能及解大绅。

此人可是仅仅因为会对对子,就拥有了一部个人传记电影的男人。

解大绅有多会?

旁人在他5岁时随口问一句:小儿何所爱?

他便出口吟诗作答:

小儿何所爱?

夜梦笔生花。

花根在何处?

丹府是吾家。

7岁时,母亲让他扫地、放鸡,他也一边干活一边吟道:

打扫堂前地,

放出笼中鸡。

这些句子看似稚嫩,却暗示着一位“无情对”大触的冉冉上升。

几十年后,当他面对明太祖朱元璋的出联,一句脱口而出的对答,把“无情对”的意趣直接推到了历史最高点,后无来者。

《古今谭概》记载,一日,喜欢用“绝联”考人的朱元璋,又与众臣子闲话对联。

他知道解大绅有“对联大师”之称,特意对解公说道:

“朕读《论语》,看到《为政篇》有一句话,虽然只有两个字,却正好构成一则上联,只是很难对。这么久了都没人想出下联。”

解大绅问是哪两个字,这么难对。

朱元璋答:色难。

解大绅听罢,仿佛没有经过思考,立即回复:

容易。

朱元璋以为他说这“色难“二字”容易对”,便保持沉默,耐心等待。

但好半天过去,解大绅还不讲话,且神情毫无思考迹象,朱元璋只能追问:

“既然说容易,怎么还不快点对出来呢?”

而解大绅比他还诧异,表示“臣已经对过了啊!”

朱元璋一惊,才仔细琢磨起“容易”二字,终于恍然大悟,击节赞叹。

“容”对“色”,“易”对“难”,不仅十分工整,二字合起来又与“色难”一样,是一句平淡无奇的话,真如天造地设的一对。

为表赏识,北京大明门竣工后,朱元璋指定由解大绅负责门联的题写。而后者的“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也让皇帝十分满意。

人若有才,多半洒脱。解大绅以才华伴君左右,虽明知是伴虎,也不免比旁人多僭越一些。

有时候,他善用“无情对”的清奇脑回路,还能起到免死金牌的作用。

比如有一天,解大绅陪同朱元璋在午门观雪景,看到士兵们押解一群犯法的和尚从城楼下经过,不禁想起朱元璋当年痴迷佛家,做过出家和尚的事,一个没忍住,竟哈哈大笑。

朱元璋当然知道他在笑什么,厉声问道:“你笑什么?”

解大绅赶紧收敛,指着楼下的和尚们说,“小臣见此情景,颇堪玩味,故尔发笑。”

朱元璋气未消,马上要他说来听听。说不出来,估计就是身首异处的事儿。

解大绅定神,不慌不忙吟道:

知法又犯法,出家又戴枷;

两块无情板,夹个大西瓜。

朱元璋听得出讽刺意,却还是被逗乐了。本可以使解大绅掉头的犯上之举,就这么不了了之。

只可惜,才情带来的好运未能持续。在朝廷里为人处世,靠的更多是权谋和心计。解大绅并不擅长。

朱元璋驾崩后,素来直言不讳的解大绅得罪了太多人。

明惠帝任上,他被弹劾,明成祖任上,他又遭诬陷。

当时还是太子的朱高煦给他扣上“私觐太子,径归,无人臣礼”的罪名。解大绅被锦衣卫逮捕入狱。

最终,在一个冬天,年仅47岁的他被灌醉并活埋到雪地中,冻死了。

当初“色难“对”容易”的巅峰,则作为解大绅为数不多的传奇故事,流传至今。

他原本可以做到更多的。

这寂寥的结局,与张若昀借“休谈风月;依诺沙星”感慨的范闲式“无情”,大抵相通。

才华与人品,他们最是工整,却因“语不相关”,最是孤独。

在孤独的尽头,所有恍若出世、格格不入的“局外人”,终究逃不过一句:

人生在世三万天,趣果有间孤独无解。

所以。

何必苦练含笑半步癫?

不如煮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