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梅保国 · 图 | 网络

泡桐虽然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地方,但它终归是我的故乡。总想为它留几行字,但提起笔来,又觉得它太平淡,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想起鲁迅《藤野先生》里面的开头,“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象绯红的轻云……”感慨万千。人生总有那么一段,秋风瑟瑟,落花伤情,看万物“也无非是这样”。

泡桐没有樱花,映山红却是一绝,山道往北,在矿山(即云雾山)的深处,才真正体会到漫山遍野的红——绯红、桃红、橘红,间或还能看到镶嵌其间的紫色花朵。花儿盛开的季节,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一路往北,越往里,山奇路险,花色也越鲜艳。

如若向南,行三公里,就是我老家所在的湾,继续往南一两公里,是湾子所属的五显庙乡。有一段时间,我在泡桐谋事,在村镇之间游荡往返,对泡桐的了解,就渐渐多了起来。

泡桐街呈东西向的长条形,最西边路口是老粮店大院,紧邻的是邮局。我每天骑车从家里上泡桐,进路口迎面而来的,就是邮电所的铁拉门,右拐进入正街,前行百米是一个三岔口,直行一条窄巷,是服装一条街,也有零星的电器修理铺、理发店、敲子焊锡的作坊和铁匠铺。如果是逛街或者去农贸市场买卖交易,那就要左拐再东行,过车站去到街东口。

三岔口正拐角的一栋老房子,是原供销餐馆,房子年头不少,还是旧格局,童年时代走外婆家,热集上街,经常在这里吃两毛钱一碗的肉片汤。餐馆随大潮衰败,旧貌换新颜,从南往北依次排开的是早餐店,药店,最北边的一家,是照相馆。认识易同学不久,到里面照过一次相,衣裙飘飘,手执油纸伞,春风拂面,心情分外好,所以还记得。

三岔路口靠右,是老机械厂的大门,往南扩展,面积不小,别有一番洞天,如今已经开发改造为居民楼。靠近老车站的拐角处,一个网格的铁栅门进去,就是服装厂,朝九晚五,总有年轻的女孩来往穿梭,车铃声此起彼伏,场面颇壮观。

大约是南行的两三年之前,我的人生路,已经走得很不耐烦,屈身于供销餐馆北面的一个加工作坊里面,敲敲打打,做一些杂活混日子,中午就在同道的老孙家搭伙蹭饭,午饭后从老孙家出来,多数时候在服装街中间的一家理发店闭目养神。

守店的一个姑娘姓石,年龄约二十上下,清秀文静,语音轻细,总是微笑,话不多。我们并不认识,更不知根底,上班时间到,我离开,基本上不交谈。后来熟悉一点了,有一次石姑娘跟我讲,对于我的静坐沉思,她当初有些诧异和胆怯,但是又觉得“慈眉善目”,不像歹人,所以并不排斥,各自相安。

不久后的一天,老岳出现了,在街上晃荡,也做一些事,我不太了解。老岳是外号,他不老,刚刚二十出头,为做工方便,临时租住在斜对面玻璃店的三楼。老岳是一个很活跃的人,敢作敢为,性格偏外向,有时候也冲动,不过头脑算灵活,无缘由蛮干的时候少。他的小房间,我去参观过一次,说到一些宏远计划,他信心满满,预备干一番事业。

乡村野墅,活其实不多,竞争又不少,所以无所事事的时候多。中间有一次,老岳借用我们的工具搞安装,顺便邀请我有偿帮忙,慢慢的,我们的关系走近,也谈一些生活琐事,情感纠葛。生活依然简朴甚至窘迫,日子在不知不觉中向前。

记不起因为什么事,我们结伴去过一次丰山,正是农忙季节,烈日炎炎,临近中午,买了一些干食杂货,蹲在路边的小巷里咀嚼充饥。现在想起来,模样应该很是狼狈。

刚好一个戴草帽的年轻人骑车经过,因为小巷不宽,骑者很小心。老岳不经意地抬头,骑车者也侧脸望过来,脚尖点地,停住了。我看到诧异相对的四目,有几秒钟的静止。然后几乎是同时发出的招呼声:

“哎,嗯么待咧地?”

“哎,嗯待哪里气?”

老岳有点尴尬的站起身,原来是小江,老岳先前工厂的一个同事,赶集买菜,没想到巧遇,看得出他们关系不浅。我记得有一次在服装街闲逛,老岳跟我讲,前面一个摊位上看衣服的姑娘,姓肖,也是住过河不远的哪个塆,是小江的姨妹,娇小玲珑,穿着打扮是朴素中带一股清风,脸上还有一颗美人痣,看得出老岳有仰慕之意。

小江很热情,邀请我们到家里小酌叙旧,菜肴记忆深刻的有三道,一道是油炸花生米,一道是西红柿炒蛋,还有一道是土豆烧肉,青菜也有,不记得了。小江的一家人都在忙忙碌碌,我们不好久呆,吃过午饭,醉醺醺地离开了。席间称兄道弟,不少互相照应的许诺,年轻时候的思想,酒醉心迷,世事难料,前途渺渺,空话自然很多。

再过一段时间,老岳说他相中一个姑娘,我有些意外,因为老岳似乎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人,赤条条来去无踪影,之前又没有一点风声,更没想到他相中的是石姑娘。

后来的一天,我跟老岳一起到石姑娘的理发店去过一趟,石姑娘的表现,不能如老岳所愿,场面有些不妙。老岳的脸憋得通红,临走的时候,将手上的一把梳子使劲地扔在了垃圾桶里。石姑娘有些生气,依然默不作声,继续整理她的妆台。

我跟在老岳的后面出来,一言未发。我感觉老岳“没戏”。

不多久的一天黄昏,我吃过晚饭,在车间顶头的小房间面壁,胡乱地翻一本书,老岳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脸红得像关公,眼珠布满血丝,说不清的表情。显然喝得不少,我扶他到旁边的一张床上躺下。

“叫她过来,叫她过来……”老岳一直重复地咕噜着。我看到他的左手腕有一道割痕,割痕的周边还有血,我赶忙问他有没有事,他回答说“没事”,要我莫管,情绪激动又狂躁。我有些无措,老岳忽然坐起来,求我去找石姑娘过来,重复地说。我不好推辞。

石姑娘心善,经不起我劝说,过来了。不进屋,站在窗口丢下两句话:

“要我过来做么事?嗯到底要么样?”

“该说的都说了,我走的。”

老岳一言不发,石姑娘走了,我总算对老岳有个交代。此事终了,似乎是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我在想,很多感情,在别人看来,也许是自作多情。

此后平平静静,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再过不久,忘记是结婚还是同居,老岳租住的作坊里,多了一位穿红戴绿的女子,女子年龄与老岳相仿,姓周,家住河对面丰山镇的某塆,在泡桐服装街有一个卖服装的铁皮棚。

周姑娘打扮紧俏,待人热情,勤快温顺,性格出奇的好,尤其可贵的是烧得一手好菜。每到饭点,总能见老岳坐在一个小方桌旁边,等酒菜上来。我为老岳的好日子感到高兴,心想,这回总算是安定了吧?

老岳喜欢喝一点酒。除了在小江家里的那一次,我记忆深刻的还有两次,跟老岳一起痛饮。一次是在老岳做过的厂里,找他的两个酒肉朋友,正是中午,在饭堂打了几个菜,四个人,喝了五瓶小黄鹤楼,都醉了,在饭堂的地板上昏睡了一下午。

还有一次,他已经在我们对面的作坊里安居,周姑娘炒菜,主菜是一大铁盘野兔子肉。肉香绕梁,味道是辣乎乎的,妙不可言。唯一的不足,是兔子肉里面不少绿豆大小的铅弹子。

几年以后我再回家,他的儿子已经有几岁,湾里的房子出让,在五显庙街上购置了门面加住房,还是做装潢的生意。我春节串亲巧遇,走进他的门市,迎面笑脸相迎的,依然是河对面丰山镇的周姑娘。临近饭点,老岳盛情相邀共酒饭,我连忙致谢出来,亲戚家已经备好酒菜。

一晃又是几年,我们再也未曾见面,听说老岳为情所迷,离婚,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儿子,投奔了武汉的新生活。周姑娘离家,大约也已经另有所托了吧?

本文作者梅保国授权印象黄陂发布

关于作者 梅保国,黄陂泡桐人,深圳谋生。历经坎坷,好文不悔。杂览自乐,涂鸦自娱。鸿儒谈笑,白丁往来,调琴阅经,案牍劳形,乐在其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