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过20年监狱

出狱后当了10年神父,发了10年鸡蛋

也和我姑妈好了10年

“我不是个坏人…”

出事那天的前一晚,

我的姑父“秦神父”哭了。

昨天我姑姑给我打电话,说秦神父在外面搞女人了。对方据说是个开水果超市的,然而我姑姑过去一瞧——“她那个也有脸叫超市?摊子而已嘛!”

既然已经加了“而已”二字,那我的姑姑就必然要将之掀翻。

水果散落一地,我姑姑神色冷淡肃穆,身上也许穿着我留在家里的大半袖大短裤,昂扬的劲头恰似一位青年妇女。

我的姑姑其实已经五十岁了。

我的姑父秦神父,今年五十五岁。

秦神父是在我姑姑四十岁那年遇见她的。他具体是个什么神父,我还真说不清。纵使在这十年里我时常陪我姑姑出没那间挂着十字架的门市房附近,我的思想上也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最初我的姑姑走进这里乃是因为在街上碰见了发传单的人,那人是我姑姑的旧相识。她说岑姐,来吧,进门就发二十个鸡蛋,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呗。你领着岑青(也就是我)坐一会儿,加一块儿四十个鸡蛋,够你俩吃到下个月。

我姑姑一琢磨,可也是。

十年前我十六岁,高一,两周一放假。

我脱离了课堂,回到家中;姑姑把我从家里薅走,带到那间门市里听讲。

那天我抚摸遍了全部四十个鸡蛋,我像它们的母亲一般,我所有无处放置的目光都停在它们身上。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秦神父:他高大魁梧,眼睛很大很亮,是我不大喜欢的长相;他因为腰上有病,半倚着一张台子,是我不喜欢的仪态;他也许是拿了一本《圣经》的,也许是没拿,反正拿了没拿我都不喜欢。

我就是不喜欢他。

我沉浸于讨厌中,偶尔抬头看我姑姑——我姑完了,她眼里那道光可不是区区四十个鸡蛋就能点起来的。

我姑最早的一个丈夫,是青梅竹马,两人结婚也很早。婚后我姑姑就做点小生意,在批发市场卖衣服。那阵子卖衣服还挺赚钱,只要吃得了苦弯得下腰,发家致富不是问题。然而这任丈夫命却不长,是淹死的。听说那年河水涨得没过桥面,他去救一个小孩儿,小孩儿得救,他却没能上岸。那个孩子和他的家长,也从没来吊唁。

我姑姑作为一个青年寡妇有一种谜之自信,觉得自己还能有钱。于是她只留了点儿本钱,剩下的全给了那时候的婆婆。虽然丈夫在世时候,我姑姑常受她的盘剥。

我姑姑也总跟我讲这个事。夏天夜里,我俩因为穷,没有空调,就常常热得睡不着。

她坐在另一张床上,点起烟,像是点了一个小的橙色烟花。

她说,我当年怎么那么傻?钱都给人家了。

我说,是呗。

她说,不过也不后悔。

继第一任丈夫之后,她又陆续找了两个。第二任因为对方的孩子不同意,双方和平分手;第三任结婚不久就重病,我姑姑愁到卖血,最后发现卖血可能还不如卖身,她就下海做了一阵子。反正钱赚到了,第三任治好了,又过了一阵子就也分开了。

秦神父是第四任。

秦神父和我姑姑发展得飞快。上文提到我第一次见秦神父是高一,大概是在高二上学期,我姑姑就已经是那个基督讲堂的女主人了。我们的身份从领鸡蛋的人变成了发鸡蛋的人。不光这个讲堂,秦神父还经营着一个烧烤摊。他时常在夏天的傍晚光着膀子在门口烤羊肉串。所以我们的身份也就不光是发鸡蛋的,还是串串儿女工及女工家属。

有人的时候我叫他秦神父,没人的时候我就叫他姑父。

我的姑父的外表不为我喜欢,但倒是个脾气很好的老实人,追我姑姑的手法非常初级。他邀请我姑跟他一起去广场上跳交谊舞。跳舞的广场就在我们家楼下,格调是很高的,我很喜欢时不时地从楼上去看看。

秦神父时常在楼下的舞曲放到《永远的微笑》的时候,上来敲我家的门。其实我姑姑早就准备好了,早几个点儿就开始梳妆打扮,就等着秦神父来叫她。秦神父这人也比较妥帖,如果不来的话也会充满歉意地致电,说,小芹对不起,今天不能过去和你跳舞了。

他的措辞里我时常能感觉到一种美感,即使是十分普通的话,我也愿意听他讲。当然,这都是在我不讨厌他之后了。

我姑姑岑桂芹就也会收起她的粗嗓门,“没事的没事的秦神父。”

《永远的微笑》后来被用在了苹果的广告里。我第一次看到那个广告的时候,我也在一个串儿店打工。那时候已经深夜了,我跟其他几个服务员一起吃夜宵。

“心上的人儿,你不要悲伤。
愿你的笑容,永远那样。”

我上一秒还跟大家有说有笑,听到这句的时候却忽然肌肉失调一样,面目狰狞地,丑丑地落下大颗大颗的眼泪。

秦神父在广场上,时常以一个比较靓丽的形象出现。他会戴白色的贝雷帽,穿一件带领子的上衣,再穿白色长裤和白皮鞋。我这么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这身儿忒俗气,但是你要见了当年的秦神父,就知道我所言非虚,确实靓丽。

我姑姑那时候也没现下这么多皱纹啦,她还是个风韵犹存的妇女。

我趴在楼上看他俩旋转跳跃,心里的感觉十分复杂——我觉得我是看见了神仙的,然而这俩神仙一个跟我朝夕相处,一个几乎跟我朝夕相处。前者,我知道她裙子下面有松弛的皮肉,她的内衣很紧,否则就兜不住有些下垂的胸,只是这样带子又会勒进她的肉里,留下印子;后者,我知道他在我不在的时候,时常来住,还会替我收拾房间。然而他又并没有和我姑姑结婚,难免有占她便宜的嫌疑。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的想法,有点儿恶毒。

我姑姑做了女主人女工人,只是他们依旧没有结婚。我时常敲打我姑姑,我说你们这是非法同居。我姑姑说,滚。

秦神父的摊子十分红火,所以我姑姑和他在一起之后就不再从事违法犯罪的色情活动。他们的日子平静了正经好久,在这期间我完成了高中学业,又考入了大学。大学毕业后,我在一家商场做售货员,卖彩妆,过得也还算凑合。

直到这个水果摊子女人的出现。

其实我姑父跟她有来往这事儿,我也撞见过。似乎是个什么节日,我回家。从车站坐车回家的时候看看窗外,恰好就看见了我姑父正在拉着那个摊主的手,俩人情绪都挺激动。我本来还想这要不要跟姑姑打报告,可考虑着她在江湖上还是有一套情报网的,也许早就知道了,就选择了守口如瓶。

这一守就是大半年。

我姑姑就去掀人家摊子了。

我姑姑十分气愤,气愤到离家出走。从她这个气愤程度上来判断,她极有可能是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的。

她老了,情报网于是也老了。

我和秦神父大眼儿瞪小眼儿。秦神父说,你说这老娘们儿能去哪儿?你外地有亲属吗?

我摇头。我说,很有可能她只是出去散心了。你别找了,找不回来的。

秦神父就叹气,那怎么也得问问啊,我真担心她。岁数那么大,脾气又不好,惹了事怎么办?

我说卖水果的那个安抚好了?

我去赔了钱。人家不要。说你姑姑走的时候,从地上捞走一个西瓜,非要让我回来称好了重量,把西瓜的钱折给她。你说这不就是在羞辱人吗?就是在打我的脸。

我叹气,那也没办法,总还是要让人家打的。

秦神父决意借酒浇愁,我怕他喝死在外面等不到我姑姑回来,于是半夜去酒馆儿找他。他和他的几个朋友一起坐着,我原以为他们是他的教友(是这么叫的吗?),可是看看,又都是生脸。

秦神父酒量很好,其实没醉,他示意我坐下,然后微笑地跟其他几个人介绍,“这是我们家大学生。”

“桂芹的孩子?”

“桂芹的侄女。”

我在边上沉默地坐着,他们几个就聊天。听那个意思大概是说,他们都是我姑父的发小儿,这次恰好有一位从外地回来,他们就聚在一起喝喝酒。

靠窗户的那人说,其实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付出代价了,号子里日子那么好熬的吗?你何必要非得要那一句两句的好话呢?当年攮死老三是老郑,老郑个王八犊子倒是会躲事,直接死了。人家法医不也说了,致命伤是老郑的那刀?

你真不用这样。

我姑父就说老郑要不是因为我,也不会去找他茬架,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在我。

“嗐,当年那老三都欺负把你家欺负成什么样儿了?他就该挨干。”

“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秦神父看我一眼,我连忙把头低下,他们就又开始喝酒。

秦神父有一辆小小的电驴,他终于是有点儿喝醉了,不能上路骑驴,于是交给我代驾。

我二人纷纷上驴,秦神父别扭了好一阵子,手不知道该怎么放。

我说你把着我点儿吧,你是我半个爸,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不是好人?

秦神父这才扭扭捏捏地把手伸出来,捏住我的一点儿衣襟儿。他说,咱俩去看江吧。

江风烈烈,秦神父刚被吹了一下,立时就吐了。我去买了瓶水给他,他扶着树喝水,我趴在一边的栏杆上看江。

看江水,也看江桥。

秦神父料理好了自己,过来了,我俩沉默好一阵子他才开口。

他说,我其实真不是什么坏人。

秦神父家里一共两个孩子,他和他姐姐。俩人差了六岁。秦神父的父亲出生在一个大家族,据说还是嫡长子这类,然而母亲死得早,再嫡也没什么用,还是要跟二房讨饭吃。二房是秦神父爷爷在外做官的时候相中的单位会计,比秦神父的父亲也就大点儿有限。听起来像是什么巧取豪夺的婚姻,然而这位二房其实也不是好饼。秦神父自己的亲奶奶留守在老家,听说弥留之际强挺了三天,就想看看秦神父的爷爷,爷爷却被二房扣留,冰泉冷涩弦凝绝,秦神父的奶奶这根弦,最后还是没挺过这冰雪一般寒冷的他爷爷的心脏。

“说起来还是我奶奶家出钱供我爷爷上学的。”

“别扯这些没用的了,说正题。”

“我这不说呢嘛,你这孩子就是心特急。”

秦神父父亲作为长子,早早地就去了工厂工作。起初工作得十分好,叶问说他人生的前四十年都是春天,那秦神父父亲工作的前五年,也差不多都是春天。

短了点儿哈?

这五年里秦神父父亲认真工作,多次被评为厂里的优秀工作者,还时常以技术骨干的身份出门开会。

但是二娘坚信: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秦神父父亲手里有一个开零件的权力,他可以以工厂的名义开出钢制零件的购买凭据。他的家人知道了这事,就开始命令秦神父的父亲开条,然后他们拿着这条子出去卖给别人,相当于如今倒卖演唱会门票的黄牛。
这事想想都是违法的,然而秦神父父亲还是干了。

干了,反正也不出所料地就被抓了。

秦神父父亲入狱之前,秦神父的姐姐正式问世;五年后秦神父父亲被释放,秦神父于是也在第六年来到人间。此时秦神父家一贫如洗,而当年借过秦神父父亲光的弟弟妹妹却纷纷发家,远走高飞,杳无音信。

“我爸是个特别上进的人,他本职是电工,我妈也是。我家最好的一段就是我爸我妈给住户配那个什么线的时候,我也不太懂。”

我说抽烟吗姑父?

秦神父想了想,“来一支吧。”

嘿你瞧瞧,一“支”。

多雅。

但是后来,配线也就不赚钱了。秦神父家又开始养鹌鹑,卖鹌鹑蛋,还养过山鸡,听说他说是很漂亮的,但是我没见过。养得不错了吧,日子渐渐走上了正轨了吧,就开始遭人嫉恨了。

老三出场了。

老三是当时江沿儿一带比较有名的流氓,彼时他已成家有子,却还是相中了秦神父的姐姐,意图强占。秦神父的姐姐逃往外地,躲过一劫;只是秦神父家在一个风很高的晚上,被点了一把火,多年来惨淡经营的一点家资给烧了个一干二净。

“我原来很喜欢吃肉的。那次之后我一点儿肉都不吃了,我现在支摊子烤羊肉串,我也一点儿不吃肉。你就听着那个屋里,我家养的那点玩意儿都四处扑棱,想飞出来,想活,但是活不了。还能闻到肉的香气。“你说这香气,多可耻呀。我爸我妈就看着房子哭,我就在一边吐,就跟刚才似的。我那年十九,冲动了,就找人想去跟老三打一架,不是他死就是我死。老郑是我的好朋友,他看着我好像就是要跟老三拼命,那几天就一直盯着我。我去找了老三,没想到他早知道我在跟他,我身后一下子就窜出来七八个人,我真的吓得手都抖了。就是这时候,老郑出来了,特别像武侠电影,就我们小时候看的那个《少林寺》。诶呀,老郑我真的要记得他一辈子的。”

秦神父抹抹眼泪。

他说,老郑攮死了老三,其实他俩是互相攮,老三死了,老郑也就死了。其他几个人都受着伤,一看死人了,就立刻走了。老郑到那时候都还在推我,他说你快走,你走了这儿就跟你没关系。老郑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那时候没想过他会死的,我想着得救他,我就没走。我就被卷进来了。但是我也不后悔,我确实也捅了老三几刀。

这夜在江边,我看见了姑父秦神父的过往,也摸到了他痛苦的形状。

“监狱里,难熬吧?”

秦神父抖抖烟灰,“那……那肯定不好熬啊。二十年。人都说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他们是怎么挥的?我怎么就学不会?然后,我那时候有个老狱友,他可能有七十岁了。他是个老基督徒,偶尔就跟我念叨。我一听,也不错,就信了教。出来之后,我姐姐其实过得很好的,我在号里她也常跑来看我。她和她丈夫不和睦,但是挺富裕,离婚之后她分了不少钱,大部分就都给了我,我就学了手艺,也算有个营生。”

他还说,我其实从来都不怕吃苦,但是我怕过好日子。我家似乎只要日子一好过了就要出事。

我那时候晚上,在监狱里睡不着觉,我就时常想:我和被烧焦的山鸡有什么区别呢?也许我烧出来还没有它香。

我说姑父,别急了。我其实知道姑姑去哪儿了。刚才你吐的时候,我联系她了,也跟她大概讲了那个摆摊子的不是你的情人,她说她知道了,很快就回来的。

秦神父不住地说,这真是太好了,这可真好。

江水,冷幽幽地,发黑,给人的感觉并不温暖。船停着,不促狭,不热闹。

秦神父对着江水,抒发了他对我姑姑的思念。

“等桂芹回来了,我要给她包角瓜虾仁儿的饺子。”
我的姑父秦神父今年五十五岁了。

我的姑父秦神父,终年五十五岁。

我醒了,发现家里没有人,于是换了衣服出门去吃面条。吃完之后又在街上晃了一阵子,回家的路上看见了好看的天空,灰色的黄色的,像一幅漂亮的油画,我还拿出手机拍了一会儿。

回家,上楼,发现我家楼道里站满了人。每个人看向我的时候都欲言又止,我钻出人群,来到前排,我问警察:这家怎么了?

警察非常冷峻,没理我。

我说,我是这家的孩子。这家怎么了?

警察说,那你节哀吧。

在我醒之前,早晨七点半,秦神父准时醒来。其实他给我留了早饭,在桌上,用一个和面的白盆子扣着,还留了字条,说他出去打牌,中午会回来给我做饭的。

我起床的时候头巨疼,是在上午十点。我翻箱倒柜地找了止痛药来吃,手忙脚乱,眼冒金星。我没有往桌子上看,我没看见他的纸条和他留好的早饭。

早晨八点,秦神父到达棋牌室。那个棋牌室我去过,一楼是老头老太太,玩得都很小。一直听说二楼玩得要更大,只是我没见过。问过我姑姑是不是这么回事,她说是的,那楼上就是个赌场。我当时还笑她,我说还赌场,诶哟。

上午九点,秦神父茶水喝多了,起身去上厕所。这时他在二楼的厕所里碰见了一张十分熟悉的脸,那人也看看他,然后问他,您是秦神父吗?我姑父秦神父想了想说,我是。

上午十点半,我在面馆吃面,我说老板你这辣椒油没了。老板从后厨出来,“正榨着呢,你闻。”

上午十点半,秦神父与老三之子回到我们家。他见老三之子不如老三一般蛮横无理且有暴力倾向,不像个混社会的,就与老三之子解释了我姑姑怒砸水果摊,其实纯属误会。而老三之妻不接受我们的道歉,让秦神父很为难。老三之子说这次也确实是给他家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还是希望能够要回这笔赔偿。秦神父自然开心,他似乎觉得这样对老三家就没有亏欠了。

上午十点三十五,老板从后厨再次出来,这次还端了一小碗辣椒油。他说你尝尝,可辣了。

上午十点三十五,秦神父从床底的箱子里掏出一沓钱,递给了老三之子。老三之子在这时候却忽然坐下,坐在我们的饭桌前,收着下巴,扬起眼皮问我姑父,当年,我爸那事,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姑父大概进行了五分钟的解释。

他闻到老三之子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他问老三之子,“你吸毒?”

老三之子笑了笑,然后说,“是啊。”

他捏起那张留给我的字条,字条上写:青,记得吃饭。昨天你说我是半个爸爸,我很感动。你、我、你姑姑,咱们还有好多日子要过呢。

他说,你倒知道给别人当爸了。你知道我这些年没有爸,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的姑父说,知道你们也过得很辛苦。不过你们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对你和你母亲进行经济上的援助。

“这倒是行。我也不多要,你就把这房子给我吧。”

我姑父咬咬牙,说行,只要你能学好,不要再这样过了。

说到这儿,老三之子跟民警笑了一下,他说:“我当时琢磨,我是不是张嘴要什么他都能给啊?我就想着开个玩笑。我就跟这秦神父说,我说我这号人也找不到老婆,你不如把你侄女儿嫁给我。这样咱不仅两清了,还是亲戚了,多好!他当时气得呀,把我好通说,说我不学好。我说你别以为你老婆那点儿破事我没听过,她就是个出来卖的,你还神父呢你也不挑挑,什么都下得去嘴。然后他就急了,要把已经给我的钱抢回去,那我能让他抢吗?再加上当时也确实是,劲儿没过,脑子冲动,就,就,就这样了。”就这样了。

那天我被警察拦着,根本进不去。

我看见角落里,有一个滚圆滚圆的绿色西瓜。

是我姑姑砸摊子那天,随手捞回来的那个。

那个西瓜怎么能那么圆呢?

真是太圆了。

也好绿。

真是太绿太绿了。

我姑父去世后,附近的,听过他讲教义的同侪都来吊唁他。在那片白色的、黄色的花里我开始了回忆:我与我的姑父相识于二十个鸡蛋,之后我看他跳舞,看他下厨,看他在深夜的江边流下热泪。他陪我的姑姑走过十年这样漫长的时间,这样自由而又快乐的十年,我能参加,真是与有荣焉。

秦神父的一生只有五十五年,前十九年在贫寒困苦中勉力维持,每每希望的亮光出现,就会被立刻掐灭,他也曾失掉信心,误入迷途;之后的二十年,他为这一时的误入付出代价,他锒铛入狱,却在狱中找到了真正的平静,成为了一个有力量的人;再然后他出狱,传教,烤串儿,六年,发了六年的鸡蛋,他成为一个好人,成为了大家口中的秦神父。

最后十年,他遇见了我姑姑,遇见了爱情。

我的姑父实在是个微不足道的人物。也许到了我六十岁的时候,我都无法和我的晚辈们完整复述他的故事,也是因为害怕这样,所以我现在把它整理了出来。

他是别人眼里的小尘埃,却是我的姑父。

一株被压榨的野草,和我说,山鸡很漂亮,尾巴很长。

又是一个秋天了。大家捐钱替我姑父续租了那个小门市,每周还在这里做礼拜。接替我姑父位置的是另一位老大爷,他说话带点儿口音,大家都说他没我姑父地道。

我还是很喜欢他的。

他和我说,秦神父其实就是耶稣,不是吗?

我说耶稣不是没犯过罪的吗?

他摇头,秦神父,就是耶稣啊。本丢彼拉多钉死了耶稣,耶稣没有怨恨世人。你的姑父被老三的儿子杀死了,你的姑父,也不会怨恨他的,他会原谅他。秦神父只是比我们先一步去远方传教了。那个地方就和咱这儿最开始时候一样,没有一个人是耶稣的教徒。秦神父比我优秀,他作为咱们本地的骨干,去那边打基础了。

我就笑了。

我点头说,是,是的,我姑父去那边儿发鸡蛋了。

我姑姑就也在旁边笑出声来了。

我的姑父秦神父去世了,我很怀念他。

责任编辑:荧芾

原 作

《我的姑父秦神父》

by 今天也没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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