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眾石
一百五十年多前，中华大地上发生了许多里程碑式的事件：《申报》创刊、轮船招商局成立、清政府首派青少年赴美留学等。天津，这座中华百年风云际会之地，亦在近代史中落下了不平凡的笔墨。第二次鸦片战争后，使天津成为清政府的改革“试验田”、自由贸易实践区，近代中西文化的重要聚合地。北洋新政、洋务教育、舶来文化、九国租界，东西交汇、古今纵横，许多近代“历史名剧”都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演。
说到近代天津，就必须提到“紫竹林”这个地名。“紫竹林”是天津老地名，如“紫竹林租界”、“紫竹林码头”“紫竹林教堂”、“紫竹林兵营”等，在天津近代史上和民俗风情小说里都赫赫有名。但“紫竹林”确切遗址位于何处？一直雾里看花、众说纷纭。
紫竹林源起 从清末外城聚落到近代租界焦点
1888年的紫竹林地区图，红圈位置上紫竹寺，红线标识的是紫竹林大街
相传，清康熙初年在此地建了一座供奉观世音菩萨的紫竹寺，这座庙宇规模不大，在正殿之间，供奉观音菩萨，在其庭院内植有几株紫色的竹子。至清咸丰年间紫竹寺已经湮没，这一带仍很荒凉，稀疏的农舍伴着缕缕炊烟，点缀着海河西岸。
清嘉庆年间，天津诗人梅成栋【1】曾写下这样的诗句：“高柳绿围村，村烟接水痕；板桥通古寺，花圃背衡门。”这首诗生动地描画了当地的景象。后来谁也未曾料到，这天津城以南恬静、幽谧的小村落，却突变成为天津近代史中的焦点。
紫竹林在天津租界早期开发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为法、英、美三国最先占据的地方。因此，“紫竹林”的名字多次出现在早期来华的外籍人士的著述中。原天津扶轮社【2】董事长威尔弗雷德·彭内尔【3】在《天津紫竹林》一文中写道：“紫竹林——一个中国村庄的名字，先前位于一片烂泥和沼泽之中，外国租界就源于此。”另一部书中记载“拨给英、法、美租界的地域围绕着紫竹林村，其中心点大约距天津城南门两英里远。
经考证，当年的“紫竹林”大致在和平区承德道与吉林路交口，寺庙遗址就在今承德道与解放北路交口处附近。在清道光年间出版的《津门保甲图说》【4】中记载：“紫竹林，故禅林也。附近居人，遂以名村。”可见，紫竹林最初是庙宇名称，不久就派生为聚落名、地区名、街道名，最终这个清雅的名字散佚于代代生息繁衍的天津人的记忆之末。
清末的紫竹林村的四至范围是：北临白河（海河），南临海大道（今大沽北路），毗邻马家口（今大沽桥附近），地处进京的通衢要地，被英、法侵略者觊觎已久。第二次鸦片战争后，《中英北京条约》【5】、《中法北京条约》【6】相继签订，天津被迫开为通商口岸。英、法、美三国首先将位于天津城东南约三公里的紫竹林村沿海河一带划为租界，俗称“紫竹林租界”。不久，三国比邻，依次在附近划定正式租界。十九世纪末期，租界当局在此规划土地、建房修路、设立领事、开设洋行、兴办学校和医院，修筑码头、兵营等基础设施。当时，“紫竹林”名气很大，现在的海河西岸的张自忠路大沽北路至营口道一段，时称“紫竹林路”。英、法租界还先后在紫竹林沿河修筑“紫竹林码头”，就是后来天津人熟知的“大连码头”【7】一带。
紫竹林兵营 从北洋水师营务处到法国远征军步兵团
光绪25年天津保甲图中标识的水师营务处（紫竹林兵营）
法国营盘俗称“紫竹林兵营”，在赤峰道与张自忠路附近，与天津法国租界管理机构法国公议局距离非常近。该营盘的前身为直隶总督、北洋通商大臣李鸿章在天津设立的北洋水师营务处所在。清光绪廿二年即1896年，由黄遵宪【8】出任北洋水师营务处总办，兼办洋务。1900年联军侵华期间被法国军队占领，法军当时在津驻扎约一千四百余人。1902年，联军结束对天津占领时又议定额外增派千余人驻扎，因此，法军在天津实际驻扎已逾两千人。由于当时的紫竹林兵营面积较小，驻不下这么多士兵，因此法军又强行占据了已毁于炮火的天津机器局并辟为“东局子兵营【9】”，并在两座兵营之间修建轻便铁道运输兵员、物资。1915年，天津法租界当局扩建兵营，该兵营包括士兵宿舍和司令部等。兵营占地约十亩，建筑面积近四亩，分为三部分：一座三层营房、两座二层营房和两座二层小楼，兵营院内有操场。
法国兵营（又称紫竹林兵营）
紫竹林教堂 从望海楼到紫竹林
光绪25年天津保甲图中标识的望海楼天主教堂
1870年天津教案后，聚居在东门外宫北大街附近的英、法侨民感到自身安全受到威胁，心有余悸的法国传教士慑于天津民众的声势，开始利用租界地的特殊权益，把教会活动中心向租界内转移。
望海楼教堂与黑炮台的“合影”
两年后，天主教北京教区总堂派樊国梁【10】、德明远两位神父在天津法租界内主持修建了圣路易堂。教堂位于法英租界交界处，法方称为圣路易路，英方称之为宝士徒道，比邻大清邮政津局局房。该教堂也因坐落在清末的紫竹林村一带而得名“紫竹林教堂”。随后，又在教堂旁边建造了教职人员住宅，在附近设立医院和学校，紫竹林教堂遂成为天津天主教会的新的领导中心。
紫竹林教堂外景
紫竹林教堂内景
紫竹林教堂的造型具有典型文艺复兴晚期的建筑风格，吸收了古希腊、古罗马建筑艺术的元素，风格和谐开朗，布局条理有序，建筑整体不仅雄伟有力，而且活泼轻松，使人亲切悦目。教堂为青砖清水墙，再饰以中国传统砖雕，巍峨典雅。堂内地面使用砖面饰有马耳他十字架【11】造型的红蓝白三色瓷砖铺设。堂内供奉法王路易九世和法国女英雄圣女贞德【12】塑像。教堂两侧的半圆形拱窗，由菱形彩色玻璃拼成，沿螺旋式楼梯可以登上唱经楼。祭台采用白色大理石雕刻有三个不同造型的十字架，整体有卷云波浪边饰。在祭台西侧的墙壁上，镶嵌有一块石碑，上面用拉丁文镌刻着葬于紫竹林教堂的两人姓名【13】。
2004年拍摄的石碑照片
2004年8月，原紫竹林教堂被列为天津市和平区文物保护单位。自从停止宗教活动后，曾做过加工厂、仓库，导致了建筑整体年久失修。现在因建筑已成危楼，有坍塌危险。内部已经用大量脚手架支撑屋顶等部位，等待修缮。
2004年的紫竹林教堂院内景象
2004年紫竹林教堂内部样貌
冬日的紫竹林（2004年2月4日傅磊 摄影）
庚子百年如走驹，这片天津城外的清末村落，在这一个半世纪的变迁中，见证、记录着天津历史的酸甜苦辣。从城外荒地到外国租界，从炊烟袅袅到建筑林立，从封建落后到现代领先，紫竹林，包涵了太多的内容，也承载了太多的故事，这些曾经的人与事，象一只接力棒，在一代又一代热爱乡土，发掘天津昔日辉煌的我们手中继续接力，薪火相传，永不止息。
注释：
[1]梅成栋(1776-1844)，清代诗人，字树君，号吟斋。天津人。道光年间倡立辅仁学院，主讲席十余年。曾在天津水西庄与文人名士结成“梅花诗社”，有许多诗作在士林传诵，是当时天津诗坛公认的领袖人物。著有《欲起竹间楼存稿》、《四书讲义》、《管见篇》、《吟斋笔存》等，辑有《津门诗抄》。嘉庆五年（1800），梅成栋与崔旭、姚元之同出大诗人、著名书画家张问陶（船山）门下，人称“张门三才子”。
[2]扶轮社，是依循国际扶轮的规章所成立的地区性社会团体，以增进职业交流及提供社会服务为宗旨；其特色是每个扶轮社的成员需来自不同的职业，并且在固定的时间及地点每周召开一次例行聚会。全球第一个扶轮社是由保罗·哈里斯在1905年2月23日创立于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最初此扶轮社的定期聚会是每周轮流在各社员的工作场所举办，因此便以“轮流”（英文：Rotary）作为社名。
[3]威尔弗雷德·彭内尔（Wilfred V. Pennell），于1930-1941年任京津泰晤士报（Peking and Tientsin Times）主编。
[4]《津门保甲图说》成书于1846年。是关于天津海口民防事务之书，全书有总图、分图共一百八十余幅。
[5]《中英北京条约》清政府与英国政府于1860年10月24日签订，英方代表为额尔金伯爵。
[6]《中法北京条约》清政府与法国政府于1860年10月25日签订，法方代表为葛罗男爵。
[7]二十世纪初，日本大连汽船株式会社在今浦口道与台儿庄路交口修建“大连码头”。1937年天津沦陷后，“大连码头”就有开往大连的船，不过当时的船以装货为主，也带客人。1945年日本投降后，“大连码头”被天津招商局接收，成为官办，专门搞开往大连、烟台的客运业务。1951年9月10日在天津作业区第三码头（今台儿庄路与浦口道口）成立天津港海运站，代售船票、寄存小件行李包裹等，这是天津港第一个客运站，人们仍习惯称为“大连码头”。到20世纪60年代末期，随着客流量的不断增加，加之海河水位的下降以及海河上桥梁的建设，“大连码头”移到塘沽区。
[8]黄遵宪（1848-1905）晚清诗人，外交家、政治家、教育家。字公度，别号人境庐主人，汉族客家人，广东省梅州人，光绪二年举人，历充师日参赞、旧金山总领事、驻英参赞、新加坡总领事，戊戌变法期间署湖南按察使，助巡抚陈宝箴推行新政。工诗，喜以新事物熔铸入诗，有“诗界革新导师”之称。黄遵宪著有《人镜庐诗草》、《日本国志》、《日本杂事诗》。被誉为“近代中国走向世界第一人”。
[9]东局子兵营，法国军队于1900年在东局子设立的另一座兵营，驻军约两千余人，为了指挥及运输的便利，两处兵营间修建了十公里长的轻便铁路，用马车拖拽来往车辆。该军队番号为“法国远征军海军陆战队第16兵团”，司令官为少将军衔。
[10]樊国梁（Bishop Pierre-Marie-Alphonse Favier, C.M.，1837-1905），罗马天主教直隶北境宗座代牧主教，遣使会会士。
[11]马耳他十字是医院骑士团以及马耳他骑士团所使用的符号，形状由四个“V”字组成，设计基于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所使用的十字。
[12]圣女贞德（Jeanne d'Arc 或 Jeanne la Pucelle，1412-1431）法国军事家，天主教圣人，被法国人视为民族英雄。在英法百年战争（1337-1453）中她带领法军对抗英军的入侵，最后被捕并被处决。
[13]碑文因年代久远，难以辨认，以下是部分文字辨识结果：见图片
（编辑：傅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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