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堪赓开封堵口
明崇祯十五年九月,正当李自成率农民起义军第三次围困开封之际,官军突然决开柳园口附近的朱家寨、马家口黄河大堤,淹灌李自成的军队。河口决开后,怒浪巨涛吼若雷鸣,北门顷刻冲没,城内水深数丈,浮尸如鱼,全城覆没。开封东南六七百里一片汪洋。朝廷派工部侍郎周堪赓奔赴开封,堵塞决口。
十二月十四日,年末岁尾,冬日苦短,太阳及早落山。工部侍郎周堪赓的官邸正准备开晚饭,忽传:“内阁差官到!”周堪赓听到差官口传“皇上召见”四个字后,立即更衣上朝,到中左门外恭候传宣。
少顷,月色临窗,彤扉洞开,崇祯皇帝驾幸德政殿,殿内烛光照耀如同白昼。阁臣偕吏部尚书郑三俊,兵部尚书张国维,侍郎冯元飚、张凤翔及周堪赓来到殿内,叩头后,左右分班侍立。
崇祯皇帝正埋头批阅奏章,沉思良久,乃召吏部尚书,次召兵部尚书。各承旨退班后,才召周堪赓。周出班下跪静听上谕,皇上告诉他“黄河在开封决口改道,这是关系到凤阳皇陵、寿春王陵、泗州祖陵及运道安全的重大事件。命令你前去督率地方官堵塞决口,务于年内到任,二月竣工。如调度有方,工程质量好,完工快,自有重赏。若延糜误事,责有所归。”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双目注视周堪赓。
周堪赓听后感觉责任重大,担心自己这个副部长指挥不灵而上奏:“臣本庸才,不堪重任。蒙皇上简命修汴河之役,臣不敢辞。但部臣岀外,呼应不灵,恐误国家大事。伏望皇上假臣事权,以便调度。”
皇上当场拍板:“给你完衔。”
周堪赓顾虑时限太短,两个月实难完成任务。又奏道:“治水之程自古以来都比较难。据文献记载,或数年完工,或数年尚不能完工,没有几个月就能完工的,开封决口情况,容臣到达查勘明白后再报告。一切工作竭力督催,不遗余力。特因工程浩大,实难预料。伏望皇上宽限时日,才能竣工。”
崇祯皇帝双眉紧皱,有点不耐烦地说:“三月桃花水发,事不可迟。你依限期去做就是了。”周堪赓见好就收,叩头承旨。
崇祯皇帝十四日和十九日,连发两道谕旨催办。命周堪赓兼督察院右副都御史,兼管河南、山东、凤淮、徐州等处河工事务。先颁发御前银十万两以应急需,余著工部察算拨发。不拘何项钱粮,务要实数给用。大小官员敢有不服调度,怠玩误事及权豪势要侵占阻截并违例盗决河防的,应拿问者经自拿问,应参奏者指名参奏。其余开载未尽紧要事宜,悉听尔便宜处置。这两道谕旨授予了尚方宝剑,周堪赓满怀信心。
十七日辰刻周堪赓出都上路,午刻到达卢沟桥,一路星驰而南,在河北磁县道上,听到鞭炮齐鸣,城乡都在欢度春节。正月初二,进入河南彰德境,初八辰刻到达开封。
周堪赓莅汴后,即亲临柳园口河岸,乘船查勘决口及河势。看到两处决口,一为朱家寨(今开封柳园口乡三道堤村东),口宽二里许,居河下游,水势较缓;另一为马家口(今牛庄村西),居河上游,口宽一里余,水势猛厉,深不可测。上下两口相距三四里,到护城堤外合为一股,决一大口,直冲汴城,决口下游的黄河故道,已淤为平地。
查勘现场以后,周堪赓立即从柳园口渡河,驰往封丘县,与河南巡抚王汉面商堵口事宜。广泛听取各方面的意见,筹算夫料,即日差官分头办理。
通过调查,周堪赓了解到淮海道副使徐标、南阳府知府李芳蕴、卫辉府知府文运衡,皆久历河工,屡著成绩。调此三人专职堵口,并调开封府同知牛光斗、归德府通判朱以霈协助。调开封府知府李严、彰德府同知赵允光、佥事杨千古,督率开挖引河。调副使张宏道等督催河北夫料。调佥事张若懈督催衮西夫料等筹。责任既定,功罪攸关。周堪赓仍放心不下,甚至寝食俱废。他奔波于工地及各衙门十多天,接触到一些道府官吏,谈及河事则人人变色,个个推诿,上下无勇往任事之官。本来,地方事全在地方官分理,地方官精神状态如此,怎么担当堵口重任?于是,对分任责成各官复以手书申嘱。动以干国之忠,悚以功令之森严,强调“悬刑赏以待功罪”。若呼应不灵,致误工作时,有皇上之“三尺”在,老夫断不敢代诸位回护。
堵口指挥机构建立后,周堪赓仍面临着三大难题的困扰。
第一是丁夫缺乏。堵塞开封决口,工程浩大,丁夫实为当务之急。经初步概算,至少也得3万人。原计划从河北、河南、兖西征调,不足部分则借助抚镇兵力。认为两河饥民云集,以工代赈,劳动力可以取之不尽。
但河北三郡连年荒旱,人员死亡和外逃者已十去七八,数百里内蓬蒿满目,罕见人迹,城乡鲜见炊烟,人口锐减。征夫六千,已觉竭泽而渔。衮西兵火,征调不满四千。大河以南,人们先死于战争,继死于洪水,万死一生之余,虽经抚臣诚心招徕,动之以义,诱之以利,每工给银5钱,但应募者寥寥,不足千人。而抚镇之兵也不到万数,王汉的抚镇兵虽已陆续赴工,但镇臣之兵屡催不至。周堪赓忧心如焚,若向淮徐一带征调,但距汴遥远,赴工实属困难。于是想到北直隶大名府与河北三郡错壤而居,在此之前,侯恂曾调大名民夫浚河。遂上书朝廷,飞檄征调大名丁夫,给以口粮,委官沿途督促,并调怀庆陈永福、彰德卜从善两镇兵,除月粮外,再照丁夫标准,按日给予工价,以解决丁夫奇缺问题。
第二是工料不足。堵口工程埽料用量巨大,准备不足,无法开工。“怎奈中州一片荒土,物力消耗已尽。”只好扩大购料覆盖面,远距离调运。杉桩购于淮安,麻料购于徐州、兖州,秸料、榆木桩购于怀庆,柳料则购于本地。在当时交通条件下,购运大量工料,谈何容易。至今仍传说“八百里以外都来送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钱粮拮据。开封堵口工大费繁,钱粮一旦不继,数万民工必散,将前功尽弃。周堪赓离京时皇帝答应的十万两帑银,于二月初六,由工部主事王介庆领解至汴,以应急需,不足部分,令部臣筹措。户部尚书范景文答复,拨折绢料银20万两。这笔款项虽系当年钱粮,然尚欠在民间,没有征收上来,征解无期。仅移文往返就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实属远水不解近渴。周堪赓想出一个通融办法,报请朝廷批准,暂借总漕臣淮库银10万两,淮盐臣盐课银10万两,以解燃眉之急。事后用折绢料价银20万两归还。但总漕史可法复函:“淮库如洗,绝无存留。”又求助于山东省,山东“司库如洗,无可挪动”。再到卫辉库、济宁道等处就地取用,皆未如愿。最后不得不截留兵饷,以应河工急需。在整个堵口过程中,周堪赓连连告急。在向皇帝写的30 份工作报告中,就有 16 份是催办钱粮的。
周堪赓在筹备就绪后,根据“先浚后筑”,“先堵小口、后堵大口”,“先堵下流口、后堵上流口”的堵口原则,决定先堵下流水势较缓的朱家寨口。于二月初七开工,二月二十七日告竣。原被淤成平陆的故道,引河过水滔滔不绝。水深五六尺,浅处亦三四尺,为下步堵马家口创造了有利条件。
三月初七,开工堵塞马家口。自朱家寨以北,抵马家口以东,筑堤1道,长375丈,顶宽8丈,岸地高1丈,洼地高1.5丈。水工以卷埽为基,层累而上,高达3丈。三者高下不一,但以顶齐为度。自马家口西岸,南接旧堤,筑堤1道,长109丈。又于新堤之旁,西接旧堤,筑堤1道,长83丈,高宽同前。决口宽120丈,采取东西两坝并进的办法堵塞。西岸溜缓,由河道佥事方大猷督工;东岸溜急,由南阳府知府李芳蕴督工。最后剩余70多丈,东岸数次溃埽,难以合龙。五月初五,水位上涨五六尺,屡令埽手轻舟横渡,探摸水深。有深3.5丈者,有摸不到底者。故道过溜已达百分之四十,漕船可行。五月十五日再度涨水,怒涛汹涌,声吼如雷,东埽复溃。所钉三四丈长杉桩皆随埽冲走,不可挽回。但西坝安稳,尚可约拦水势。
鉴于伏秋在即,大汛将临,周堪赓权衡利弊,与诸员细心商度,不敢贪功妄进。认为夏秋水涨,用工非时,若强行进占,冲激怒涛,不但新工没把握,恐已筑之坝亦不能保。将有限金钱轻付一掷,无益于事,不如到秋后水落再下埽,如用兵之量敌而进,坚垒待时。于是,上奏朝廷,暂时停工。
马家口堵口停工后,五月二十八日和六月十五日,黄河出现两次洪峰,故道冲刷,大河东流,行水百分之七十。淮徐来船舳舻相望。七八月间秋雨连绵,中水持续时间较长,马家口南岸塌滩,逼近春夏所筑新堤。周堪赓相度河势,为确保安全,向南退数百步外重新兴工。
九月十一日开工后,周堪赓抱病指挥,“挥汗赤日中,寝食两废,心血几枯”。分派佥事方大猷督运柳梢,周知牛光斗催办工料,回知赵允光发放夫粮。周堪赓与南阳府知府李芳蕴各站坝头,东西并筑。浅水区卷柳为基,逐层加修,计长250丈。深水区水深四五丈,泥深丈余,卷丈高大埽,叠至八层始出水面者计长40余丈。最后合龙时,挑选精壮劳力数千人,轮班突击,日夜抢筑。东西两岸桩埽齐下,抢堵十天十夜,于十一月初六戊刻合龙,南流断绝,河复故道,泛区人民皆喜上眉梢。
(文章出自《黄河柳园口轶事》(送审稿),内文照片由朱沙欧摄,内文插图由周深文绘,封面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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