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
这道奇特的叙事景观有它自身的现实性,“临高叙事”的行为动机绝非凭空出现。无论在集体参与的写作形式方面,还是在以大体量、全方位、集群化的现代工业建设为国族历史想象基础的叙事内容方面,“临高叙事”都是新的历史时代的物质条件和观念条件的产物,是新时代精神生产力的现实产物。
从“临高”的这种写作形式来说,互联网进入BBS时代以后,20世纪60-70年代风靡的“桌上游戏(Board Game)”很快与互联网相结合,转换为以BBS媒介的多ID叙事网上接龙书写形式,并很快发展成多ID在同一系列规则设定下的超文本书写活动。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随着电子游戏产业中开发的《大航海》等以历史背景为基础设定的单人游戏向互联网多人联机网游的发展,多ID的“架空”想象、创造性书写和超文本链接的新叙事形式的媒体融合初具可能。也正是在世纪之交,中国互联网产业的飞速发展促生的一批中文阅读与书写平台,使网络历史类桌游和叙事文学的互联网生产的媒体融合有了实现的可能。
在西方世界诞生并流行的“桌游”,竞技理念和博弈规则带着“机运+计谋”的“自然权利”这一19世纪市场意识形态的余晖,而在互联网平台基础上风靡西方的“废土生存”游戏则在某种意义上是工业化时代的“重农主义”的联机游戏。这些游戏仅仅是游戏,而由之衍生出的网文幻想性质大于历史想象的性质。就内容而言,世纪之交的中国网文叙事在起点上、抱负上要比虚拟楼盘和股票交易、幻想都市和废土生存之类的叙事在规模和体量上要大得多。可以说,21世纪初的中国网络写作者们以极大的热情利用新的媒介形式和互联网平台进行着相当“硬核”的题材探索。
至今令人印象深刻的是,2002年到2005年,这类题材的中文写作以“军事战略”为主流,许多作品对地缘政治、国际政治运作的博弈进行架构,反映着作者对国族间国防、社会、教育、军事、经济、科技等领域竞争的构拟,也反映着作者们尚属幼稚、较为偏激的爱国主义热情, 这类作品里比较完整的有《从春秋走向战国》《醒狮》《2009,台海战争》《参谋长日记系列》等。
热情的沉淀,带来冷静的思考。在战略推演上走出困境,必须落实为更为实际的战术改进。这一必然的逻辑使更多的参与者们在军事细节、军工、经济运作、科技、能源、材料等题材中分别进行叙事实验,因此从21世纪第二个十年至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产业文”,这些产业文的作者们利用自己的专业性行业知识,穿越回某个“成问题”的历史节点,重新“复盘” 具体行业的典型困境,以专业方式在“过去的危机”节点上扳动历史的道岔。《工业霸主》《大国重工》(作者齐橙,起点中文网)就是从众多这类网文中胜出的作品。
与此同时,参与人数更多,“修复历史”时段更长、工业化平台更大的书写实践也在中文互联网写作平台上展开,SC论坛2008年出现了《天变:崇祯二年》群穿 ID 网络接龙,由此衍生出三组相互联系又各自独立的叙事超文本,它们分别是《迷失在1629》(陆双鹤主笔,起点中文网,2009年起)、《1622》(石斑鱼主笔,起点中文网,2009年起)、《临高启明》(吹牛者主笔,2009年起)。
《临高启明》正是桌游、BBS、中文写作平台的媒体融合这一精神生产物质条件与“工业党”观念自觉相结合的产物。
我们应该看到,“临高叙事”之所以成为一种持久不衰的网络文学现象,与中国当代的社会历史现实有着重要的联系。1999年“台海危机”“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被炸事件”,2001年“南海撞机事件”让中国知识青年感知到帝国主义的太平洋战略侧重的转移,并且意识到GDP增长只具有统计指标的意义,而拥有以强大科技为依托的高精尖国防军工事业后盾才能保证中国从崛起走向不断的强大。
更多的知识青年从此不得不透过种种表象,认清当代世界格局是现代世界大历史的逻辑延续。17世纪,欧洲“三十年战争”还未结束,千百万个重农主义“鲁滨逊”就在资本增殖的刺激之下走出他们的“自然领地”,在历史舞台上相遭遇、相竞争,竞逐利润而投入“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场,最后不得不根据利益冲突的大小结成更大的联盟和集团,继之以由“利维坦式”国家主体为代表,在更高的历史层级上进行利润争夺、军事竞赛和财富分配。
自那时起,“各竞其力”的“活力论”原则,不仅牢固地树立起了政治上的民族国家体系、经济上的资本主义经济,而且也在商品生产剩余价值增量需求的压力下,在资源、劳动力、原材料掠夺的工业竞争、商品定价权争夺及其武力保障的压力下,创造出了前所未有的现代科学和现代工业的互动式增长。19世纪末到20世纪,“苏维埃”社会规划在资本主义社会发展路径之外另辟一途,取得了宝贵的历史性经验,20世纪60年代,现代世界体系的“边缘”对“中心”的反抗也取得过历史性的成功,而这两个伟大的人类历史实践创举在东方的成就无疑构成了社会主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所亲历、参与和共享的历史经验。
然而,20世纪的后30年并不意味着资本主义— 帝国主义放弃了对“社会主义”—民族国家体系的围剿,相反,随着苏东剧变,第三世界国家多数在经济上更加依附于资本主义的新自由主义世界经济体系。苏联和其他第三世界的历史性失败,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工业技术更新率和工业结构的失败。世纪之交的中国知识青年通过他们切身感受到的那些历史事件认识到,不断发展、壮大并屹立于东方的社会主义中国,在当代世界体系中,必将构成下一个被围堵的目标。要使中国这条巨轮走出历史的峡谷,就须以现实历史为鉴,在军事国防、民生日用的标准化、可升级的工业建设的完备性、先进性和结构合理性上占据历史优势。这不仅仅是知识青年们的认识,也是那个时期的中国国家共识。
1999年的十年之后,2009年国庆举行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国庆阅兵。庞大的机械化方队和空中编队宣示了这一国家共识。“工业党”(12)的命名和称呼就在同一时期不胫而走,《临高启明》的众ID们正在这一时期在BBS论坛上开始了他们的历史表征行动。“临高”的规划者和前五卷的主要角色之一“马千瞩”和他的同仁们著有一本《大目标:我们与这个世界的政治协商》,真实地披露了1999年进入“理智之年”的中国知识青年的家国抱负。
在序言“大变局是一种力量,应变也是一种力量”中,作者们谈及2009年国庆大阅兵对他们的精神洗礼作用,指出正是这场阅兵,使他们意识到,强大的国防工业,涉及的是一个完全的现代工业社会体系,需要金融、农业、科研、生产、销售、服务、管理等部门的协同运作。这也正是“临高五百众”投入集体的想象世界中分工协作、攻略“新位面”的深层动机。
换言之,借助“位面折叠”进行的“临高叙事”实验,以及“五百众”在这个时空中进行的历史“构拟”,归根到底是以现代国家观念和工业文明理念对晚明以来的历史进行想象性“复盘”,在一个“平行时空”中,用叙事中的充裕的资金、物资和技术支撑,建成既涉及经济,也涉及文化教育,既涉及重工业,也涉及轻工业、农业,既涉及工业生产,也涉及基本建设的标准化、现代化的生产体系。1630年的临高角夜晚不再宁静,
夜晚的静谧被远处的博铺造船厂打破。厂房灯火通明,淹没了夜空中靠近海平线的星光,烟囱里时不时地喷出一束束的火星,恰如点着的焰火。锅炉放出嘶哑的蒸汽声,吊斗在天床上低声嗥叫,吊车哒哒直响,绞盘机刹车时发出小猪仔一样的尖喊,蒸汽机单调的轰嗵作响,汇合着铁器捶打的哗啷声和锯木机的吱吱尖叫,整个工厂就像一头被夜幕隐藏了轮廓的巨兽。正匍匐在海滩上,用它强大的铁肺呼吸。(第四卷第460节)
这架庞大的工业巨构还将不断增长。它所依赖的将是来自17世纪辽东、登莱、广州、澳门、台湾、越南、马来西亚,以及更远的欧洲、美洲等地方的原料、人力、商品、物流、粮食、能源的支持。如果说“临高第一个五年计划”从解决自身生存、安全和发展问题的方针出发,着力解决“粮棉炭钢”的民生保障和基础工业生产必需品的问题,还可以进行地区内部积累的话,随着“临高”的工业“总盘”的必然扩大,如何从美洲、南亚获得橡胶以升级交通运输,如何从越南获得大米以保障粮食储备等现实问题必将日益紧迫,而这些绝非是纯粹的贸易经济问题,经济从来是“政治经济”,“临高体制”必将越来越复杂地卷入17世纪世界体系的历史结构。
尽管开始时,“临高”叙事的参与者不无游戏态度,但自叙事情节按照历史的逻辑从内部积累过渡为扩大积累之后,经济压力已经渗入了越来越多的来自西欧殖民者、明封建统治者的政治压力和军事压力,而叙事态度也越来越趋向于严肃、慎重。因此,尽管在一开始,叙事参与者们充满了掌握现代工业文明秘密的自信,但随着与新位面各种交错的权力、阶级、阶层的博弈的深化,这份“工业自信”越来越需要某种“战略智慧”的保障,而随着大规模工业生产的原料危机、合格的劳动力危机、临高“权力中心”各部委与“外派工作站”的“统和放”的矛盾以及责权关系危机的暴露,叙事情节也不得不按照历史的现实逻辑不断进行调整。
这盘“游戏”越玩越“惊心动魄”,穿越来的玩家没有任何“开外挂”的可能,只能沿着历史的现实逻辑走下去,在这个意义上,“敌我”的划分在叙事中不再是“五百众”同“旧世界”的划分,而是变得愈加复杂。在这种形势下,“穿越众”们不得不改正最初对土著所采取的纯然统计学式的漠然态度,而日益紧密地同“归化民” 结成坚实的利益共同体。在这一过程中,现实的辩证法隐秘地发挥着自己的作用。承担临高工、农、商、学、军、教、科、文、卫等机构运行工作的归化民“干部和群众”也将实现更加自觉的“自我启蒙”,他们的伦理反思也将愈加深入。
这场“惊心动魄”的严肃游戏如果有可能还会继续下去。可以推测,在未来的临高叙事中, “穿越众”及明代土著追随者们与这个位面的旧世界的矛盾将更细致地展开,那将是更为系统的生产斗争、经济竞争、政治角力和文明冲突。同样可以推测,在这一过程中,斗争越激烈,“穿越众”和作为他们“先辈”的“土著”之间也越将在政治、经济、科学、道德上实现全新的融合, 而“临高叙事”对历史的“复盘”,将转变为对一个新的中国“文明民族”诞生的构拟。
我们也必须承认,历史不能重来,“野望”或“抱负”终究取代不了真实的、人民的历史实践。但是,未来时间、现在时间和过去时间交叠的“白日梦”机制也是现实的个人心理、社会心理机制。虚构毕竟是小说自诞生以来就具有的“构成性功能”,具有活力的小说从来是感应着历史的脉搏、获得了逻辑现实性的虚构。想象历史的另一种可能不正是对未来走向的一种现实期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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