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写道:“我们说乡下人土气,虽则似乎带着几分藐视的意味,但这个土字却用得很好。土字的基本意义是指泥土。乡下人离不了泥土,因为在乡下住,种地是最普通的谋生办法……靠种地谋生的人才明白泥土的可贵。城里人可以用土气来藐视乡下人,但是乡下,‘土’是他们的命根。”
《白鹿原》是一部以二十世纪关中农村五十年变迁为叙事背景的长篇小说,关中地区特定的自然风貌、农业民俗跃然纸上,它的着力点在于白鹿村白、鹿两大家族在时代冲击下的命运盛衰,故事起源于乡土,必然扎根于乡土。白、鹿两家的先人,靠着精明和勤劳一点点地积累财富、置买土地,有了土地,才有了子孙后代的生息根本。主人公白嘉轩和鹿子霖的命运正是与他们赖以为生的土地息息相关,在文字扑面而来的泥土气息里,我们感受到来自这片黄土地生命的脉搏与呼吸。
故事起始于白嘉轩娶妻、换地。女性和土地以某种微妙的关系紧密联结,在农耕文化的集体无意识中,她们化身为一种精神力,融合成地母信仰,共同代表着孕育和奉献、新生和希望。
地母意识的起源
中国的农耕文明,可以追溯到上古时代。华夏始祖炎帝神农氏,教人们制耒耜,种五谷,奠定并促进了由游牧采集生活向农耕生活的转化。
农耕文明是中国文化的给养和温床,正是在农业文明的汲取中形成了我们独特的文化风貌。以土地为生,从迁徙而居变成了世代定居,农业生产决定了以“男耕女织”为家庭单位的产生,农业合作形成了聚村而居,进而催生了器物文化、民俗文化、语言文化、制度文化……
生存和土地唇齿相依,人们对土地的热爱和敬畏衍生了信仰。最早将土地和女性联系起来,创造出来的人格化的神是女娲。作为上古神话里的创世女神,她抟土造人、开世创物,建立了男女的婚配关系,人类得以繁衍生息。女娲补天的故事也为世人所尽知,“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女娲对万物生灵的慈悲令她历经辛劳炼五色石补天,在她的牺牲下,洪水消退,大地重焕生机。女娲不仅是创世神还是守护神,因而被尊崇为“大地之母”。
道教发源后,将后土和女娲的形象重叠,合称为“娲皇后土圣母”。后土的衍生同样是劳动人民出于对土地和女性的崇拜。“后”最初的象形文字是女性半蹲产子之状,“土”最初的象形文字是女性乳房的形状,“后土”二字代表着女性的生殖力和母性的哺育,后土人格化的外貌是慈爱的女性形象,所以后土被称做地母,掌管生育以及农业丰收。
从地母传说中,可以看到汉民族对母性精神的推崇。她们所代表的是旺盛的生殖力和无私慈爱的保护力。土地和母亲成为不可分割的存在,人类的繁衍离不开母亲的孕育,人类的生存离不开土地的对农作物的孕育。繁衍生育背后的受难和牺牲构成了地母形象的根本。
地母的化身:仙草
仙草是白嘉轩的第七房媳妇,白嘉轩的前六任妻子在新婚后以各种离奇的方式死亡。换地是他运势的转折,他偶然发现一块埋有白鹿状植物的坡地,于是用自家上好的水田和鹿子霖换取了这块地,向鹿子霖推说是为了筹钱娶媳妇。
仙草在白嘉轩换地后嫁入了白家。随她一起带入白家的,还有罂粟种子。土地包容一切种植进泥土的索取,无私地馈之以回报。白嘉轩的钱袋鼓起来了,房子修葺起来了,祠堂改造了,这是土地和仙草带来的馈赠。
白家几辈男丁凋零,仙草婚后先后生育并存活了三个儿子,自此子嗣兴旺,改变了白家几代一脉单传的局面。白家就是一个微缩的乡土环境,从白家可以窥见土地和女性在乡土文化中至关重要的作用。
仙草的形象是最典型的传统乡村妇女的形象。作为妻子,她恪守一切封建礼教加诸于妇人的德行;作为母亲,她充满慈爱无微不至地关爱自己的孩子;作为家庭女主人,她勤快能干任劳任怨。她体魄强壮而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默默奉献从不抱怨,纺纱织布、操持家务、养育儿女,她活成一个母性的符号,以极低的存在感撑起了一个家庭的兴旺。
在生育女儿白灵时她独自一人,以强悍的冷静和坚强自己接生了孩子。七次生育的经验使她熟练又从容,那种面对临产疼痛时过度的镇定让人不得不肃然起敬:对于一个女人母性的敬畏,对于一个女人面对生活坚韧耐受力的敬佩。白嘉轩回来时服侍她喝了一碗水,只是这一小小举动就让仙草汲取到无限温暖和感激。这种精神特质一如土地,厚重、静默,理所当然地孕育,在一年又一年里吐出成熟的丰收,它所需要的,不过是一点灌溉。
在瘟疫肆虐的时候,一家人去仙草在深山的娘家躲避瘟疫。仙草固执地陪白嘉轩留守在家中,“我咋能撂下你走呢?我比你还贵重吗?要是这屋里非走一个人不可,只有走我好。”她的自我牺牲意识一直伴随到她感染瘟疫死亡。
面对死亡,仙草的沉静令白嘉轩和长工鹿三震惊慑服。她一如既往地为丈夫和鹿三做饭,平静地为自己缝制老衣,临死也未考虑自己一分,只是对丈夫歉疚不堪地说:“谁给你跟老三做饭呀?”仙草走了,这个一生都在践行自我奉献的女人,集合了劳动妇女一切美好的品质,只有在她死亡后,白嘉轩方如梦初醒,感受到家里“可怕的寂寞和孤清”。
仙草这个形象,看似是传统女性对男权思想的趋同下毫无自我的存在,其实在表象之下,还有一种对其母性人格和女性精神力的颂赞。劳动人民对生命和生命延续的崇拜升华了母性的神圣,使得母性凌驾和吞并了女性的基础品格,变成单一的伟大、无私、受难、牺牲、崇高。
仙草的存在是作者陈忠实对劳动女性的致敬,她的形象诞生于男权文化下对于完美妻子的想象和塑造,在现代价值观的冲撞下仿佛只剩下悲剧色彩,然而我们太着重跳脱出时代背景,而刻意否定了她们自身生命力下的正向力量。
地为坤,为母,土地对农民的付出一如母亲对家庭的付出,趋同为令人敬仰的精神力渗透到民间信仰的日常。我们对于母亲的一切讴歌,其本质是起始于对土地的讴歌。
母性信仰和儒家文化
《白鹿原》里还有两处伏脉千里的描写。一是白鹿原最后一个大儒朱先生,在他意识到自己不久于世,趴在妻子朱白氏的腿上剪最后一次头发之际对她说:““我想叫你一声妈”。
二是改邪归正、师从朱先生的黑娃,带着知书达理的媳妇高玉凤回到白鹿村祭祖,晚上拥着妻子睡在过世的母亲的炕上,他闻到烟熏和汗腥气味中夹杂着一股幽幽的母乳的气味,颤着声羞怯怯地说:“我这会儿真想叫一声‘妈’……”
朱白氏和高玉凤,都是儒家礼教熏陶下的完美的女性:温厚、明理、坚定而富有教养。《说文解字》对“儒”的解释是:“儒,柔也”。一个“柔”字体现了儒学的“弱德之美”。儒家典籍中有许多表现母性精神的女性形象。
西汉刘向撰写的《列女传》传递的女性形象,是母仪、贤明、仁智、节义、贞德……大家比较熟悉的比如大禹之妻涂山氏女,大禹治水十余年之久,三过家门而不入,她无怨无悔,贤淑治家,独自把他们的儿子启培养成才,启登帝位创立了夏王朝。
再比如妇孺皆知的孟母三迁,孟子学而不进,孟母断机杼劝学儿子:“子之废学,若吾断斯织也。夫君子学以立明,问则广知,是以居则安宁,动则远害。今而废之,是不免于厮役,而无以离于祸患也”。孟子经过母亲的教诲,再不敢怠慢学业,“旦夕勤学不息”,后师从孔子之孙子思,成为继孔子之后的儒学集大成者。
儒家文化对母性的赞美和讴歌积淀下了尊母、孝母的精神文化。从白嘉轩对母亲白赵氏几十年如一日的睡前请安,可以看到这种尊孝的精神文化对于一个耕读传家的农民的渗透影响。
朱先生是儒学的代表,黑娃是儒学的传承。朱先生的死亡是对土地的回归,黑娃重返宗祠祭祖也是对土地的回归。在他们提出想叫妻子一声妈时,朱白氏的反应是:“朱白氏身子一颤,不再觉得难为情,真如慈母似的盯着有些可怜的丈夫……朱先生平静下来”;高玉凤的反应是“玉凤浑身一颤,把黑娃紧紧搂住。黑娃静静地枕着玉凤的臂弯贴着她的胸脯沉静下来……”
朱先生第一次见到朱白氏,就被她那一双刚柔相济的眼晴所吸引,那双眼晴透露出坚定而刚正的眼神让朱先生相信,即使自己猝然死亡,这个女子定能够持节守志,撑门立户,将儿女抚养成人。高玉凤作为一个老秀才的女儿,在父亲的熏染下没上过一天学却熟背四书五经。她的知书达理让黑娃自惭形秽,下定决心戒食鸦片。近朱者赤,玉凤的沉静贤淑洗涤了黑娃污浊的过往,使他变得斯文谨慎。玉凤鼓励黑娃“圣人说‘朝闻道夕可死矣’,念书没有晚不晚、迟不迟的事。”她是引导黑娃“学好为人”的关键。这两位女性,虽然身为妻子,却通身浸透着母性的光辉。真正契合了儒家文化男性叙事传统中的母性精神。
人在最脆弱最惶恐的时候,会本能地喊“妈”,在无意识中我们完全信任母性的力量。无私而广博的母性,赋予我们治愈和勇气。母性不仅仅来自于母亲,它沉睡于每个女性的体内,安静地等待寻求而来的脆弱。朱先生和黑娃人生唯一的一次“示弱”,既是对母性的依恋也是对回归土地的动情。
结语
《白鹿原》多处描写耕耘和收获,庄稼人在土地上充满热情的劳作被描写的酣畅淋漓。陈忠实扎实而优美的文字给读者展现出一幅幅热气腾腾的农耕画卷。
买地换地让白嘉轩和鹿子霖走向了不同的人生结局。白嘉轩虽然背折了、眼瞎了,但他的精神一直清明。白嘉轩一生都在土地上耕作生存,他对于土地一直心存着虔诚的信仰和敬畏。如果说白嘉轩是将自己的根使劲地扎进土地深处,鹿子霖则是把自己的根拼命抽离土地,半生仕途沉浮,如镜花水月梦幻泡影,最终落得疯颠收场。
终篇结尾,白嘉轩牵着牛去放青,看到心智全失的鹿子霖趴在返青的麦田里挖羊奶奶的块状根茎吃。带着泥土的羊奶奶被他囫囵塞进嘴里香甜地咀嚼着,嘴角淤结着泥土和羊奶奶乳汁似的白色汁液。白嘉轩心怀愧疚地对鹿子霖说:“子霖,我对不住你。我一辈子就做下这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我来生再世给你还债补心。”
鹿子霖最后对土地的回归有些惨烈,没有一丝灵性的生命在土地里刨食,在混沌之中满足自己最本能的生存欲望。这多少有些宿命论的残酷意味:当一个农民舍弃了土地,也就舍弃了他的生存之本,同时也终将迷失自己。
而《白鹿原》这样一个封闭的农村社会环境里,有许多如仙草一般被称作某某氏的女人,无声而勤恳地奉献了自己的一生,没有人为她们吟诵一曲赞歌。她们的荣光在子嗣绵延里,在甘心情愿地为家庭的付出里。她们活成一泽厚重的土地,勿论世间万物如何践踏,兀自沉默着容纳供养万物自由生长。女性与土地血脉交融,从轩辕黄帝“扫阶而祭”女娲开始,大地就和女性的力量成为埋进祖先记忆里传承的无形信仰。
当陈忠实在翻阅蓝田县志时,看到厚厚的三大本里那许多由两个姓氏合成的代号,心下悸颤之余不禁为这些女性委屈起来,谁也不会有耐心去阅读她们。陈忠实便一行行一字字地看下去,向她们曾经活泼泼走过的人生行上一记注目礼。《白鹿原》绝不仅仅是主流的男性文学作品,在架构恢宏的浩荡长卷中,有对土地无限深层的依恋,还有对那些寂寂无名的女性真诚的崇敬和悲悯。
End.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