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闯关东回来的姨家表姐,来我家走亲。我很好奇她手腕上的表链是皮革的(原先在我们这地方,表链大都是铁的,一接箍一接箍的,一坠像弹簧,有松紧。)
“戴铁滴?那不zhá煞!”表姐竹筒倒豆子般的,用地道的“日照话”回答了我的疑问。
“啊呀!那个niǎn儿那么冷?”她话音未落,我就打了一个激灵。
“冷,也有冷的好呃。”随后她跟我拉起了东北的种种好来:“一入冬,各家各户就忙着包饺子,然后撇到院子里冻着。这样,不停地包,不停地往外撇……”
“单等到大雪培门——大人们干不了活,孩子们也不用上学。”表姐继续眉飞色舞地说道,“一家人围在炕上,听大人们拉呱。饿了,就到院子里锄上一簸箕饺子,投到开水锅里……”
天天有饺子吃,而且还不用上学。这对于从小吃清水煮白菜,听着上学就“头疼”的我,是何等的诱惑!
直到我40好几的一个冬天,买了两张火车票就直奔东北而来。(直达票买不到,只好分段购票。)车到济南夜已深了,匆匆忙忙拖着行李换了车厢,就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太阳就已经出来了。列车广播报站:前方到达山海关站。就要过“关”了,过了“关”算就踏上关东大地了!此时我心里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激动来。
中铺上是一位,夜里不知从哪个站上车的中年壮汉。闲聊得知:老家是山东聊城,目前在黑龙江尚志种水稻。
“东北大米好吃呀,”听说他种水稻我有点儿套近乎的说:“我们那里就认东北大米。”
“那不一定,”他用胸有成竹的口吻说,“你像……这个……死水里种的大米,就不如活水里种的大米好吃。”(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死水”就是沼泽地里不流动的水;“活水”就是江河里流动的水。这就算是来东北学到的一条“秘籍”吧。)
“榛子是好东西呃,”壮汉听说我是第一次到东北,就介绍起当地土特产来,“你多捎点回去,这个这个营生在山东很难买到的。”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榛子”这两个字。后来回到家后,特地到市场上转了转,东北的土特产应有尽有,唯独没见榛子的影子。
列车运行了一夜一天后到达尚志站。“再见了兄弟!”壮汉握着我的手说,“多吃点肉啊。”(他这么说,可能是看我比较瘦的缘故吧)
透过车窗,目送着壮汉,扛着沉甸甸的“编织袋”,大步的,走向出站口……
火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终于在半夜到达终点站牡丹江。随着人流出站,远远就看到叔伯弟弟、弟媳早已在出站口等我了。
到了东北,最应该先看望的应该是——剿匪英雄、山东老乡杨子荣(山东牟平县嵎峡河村人)了。
于是,由弟弟驾车前往杨子荣烈士陵园。陵园坐落在海林市市区东边的小山上,进大门后拾阶而上二三百米,便是英雄的墓地,杨子荣和他的战友们就长眠于此!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这种胸怀一般人是没有的,但从普通人的情感上讲,更容易接受的是——让英灵,魂归故里;让英雄,长眠于故土;让烈士,叶落归根!
出了陵园在市区的大街上,迎面驶来了迎亲车队,大约有六七辆,一色的“宝马”。透过车窗就可以看到,身着洁白婚纱的新娘。此时,我竟然想起了匪首“座山雕”被俘获时,自言自语说的一句话:“从此牡丹江地区就安稳喽。”……
在牡丹江小住了几日后,又坐上到长汀的“绿皮火车”,准备到雪乡去看看。 在火车经过一个村镇时,对面座位上的乘客指着窗外对我说:“哎…你看,这个村子全是山东人,和你说话一个味儿。”
“你说什么,这个‘村’?”我不解地问,“东北这了不是叫‘屯’吗?”
“呃——山东人住的地方叫‘村’”,他回答道,“东北当地人住的地方才叫‘屯’来着”。
——我瞬间明白了什么:我朴实的有点木讷的山东老乡,为生活所迫,扶老携幼背井离乡,来到关东大地聚集成“村”;但内心里还一直眷恋着,祖祖辈辈生活的故土。他们用这种方式,也只能用这种方式,为的是恍惚中——还在故乡的怀抱!
在长汀站下了火车,又租车向雪乡进发。汽车在窄窄的道路上行驶着、行驶着……。令我困惑的是:临近雪乡了居然还没有看到一片雪花?心里不禁犯嘀咕:这次来雪乡能看到雪吗?
汽车在颠簸中转过一个山谷,猛然间一片耀眼的白,汽车蓦地一下,就像扎进了一个大雪窝子。真是神了!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雪乡啊!
我在雪地里小心翼翼的“滑走”着,顺手推开了一家,由林场职工经营的家庭宾馆的门。
“山东来滴?”老板娘听到我的口音,眼睛一亮惊喜的问,“喃老家也是山东滴,是积密(即墨)滴。”
这是来了这几天,时常听到的,心里最热乎的一句话。往往你一开口,对方就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你是山东来的吗?”紧接着就会“自报家门”说起远在山东的,“七大姑八大姨”甚至那些“嘎啦亲戚”来。
“日照县地面窄(zhèi),不是亲戚就是客(kēi)”这句话在东北,同样,嗯——好使!
住下后,当晚就领教了老乡的“热情”——钻到被火炕烘得热乎的被窝里,太舒服了!可谁知,到了下半夜,越睡越热、越睡越热……最后不得不,窄歪着身子,紧贴着墙,挨乎到天亮(没睡过火炕的亲们,来东北千万别尝试,这个“福”你享不了得,别说我没告诉你吆。)
早饭后跟老板娘拉起家常来:她父亲年轻时就闯关东来东北修铁路,大冬天冰天雪地的睡地铺。
“喃爹那茬人,遭老鼻子罪啦!”她有些伤感的说。
“小时候,喃娘背着还在吃奶的(喃)妹妹,一手领着喃哥哥,一手领着我,”她探口气接着说,“辗转二三天到大连,再挤上去山东的船。”
“船在海里飘荡一天一很寅,好歹底到了青岛。下了船,到老家还有80多里路,那时不像现在有汽车坐。”她继续说道,“喃娘四个就步行着,功夫着往老家走……”
“每次准备动身回东北,喃姥姥就一边给我们烙(luò)着路上吃的煎饼,一边哭……喃娘就把身上所有的钱全掏出来,给喃姥姥留下。”老板娘眼里含着泪水说,“没有钱,回来后再好好打工挣!”
两天后的凌晨五点,我坐上了回牡丹江的大客。天太冷了,估摸着得有零下20多度。 车厢里改装的热风取暖系统,光喷气孔就有啤酒瓶粗,其中的六个直吹前挡风玻璃。就这样,热风“照顾”不到的地方,还全挂着厚厚的冰。我哪儿见过这“阵势”,着实被吓到了!
回到牡丹江,弟弟单位的一位山东老乡——邱姐,就张罗着请我吃饭。邱姐人很好,性格中既有东北人的豪爽又不乏山东人的质朴。虽然初次见面,但却没有半点违和感。说实话,东北的“酒场”实在不做作,能喝喝,能吃吃。完全没有“山东酒场”那种繁琐而又虚头巴脑的所谓“礼仪”。
席间,邱姐讲起第一次回山东老家的感触:看到坐在祖屋里的她,左邻右居都问:“你们家来客(kēi)啦?”
“不,丽丽(邱姐小名)回来啦!”大娘忙不迭地纠正说。
“……?”问话的一头雾水。
一句“丽丽回来啦!”与一句“丽丽来啦”。虽然一字之差,却是失之“一字”差之千里。
是啊!无论离家多远,无论离家多久,但是只要一踏上故土,就会给人一种真真切切回家的感觉;而非是走亲访友!
这情愫源自——飞的再高,线,还是牢牢地拴在故乡这块土地上!像放飞的风筝一样。
回山东的火车上,碰上一对大约70多岁,来自泰安的夫妇,他们是来东北大哥家,看望百岁老父亲的。此时,我脑海里“蒙太奇”般淡入了一幕——满头银发的儿子,经过两千多公里奔波,身上披满雪花,踉踉跄跄地扑到满头白发的老父亲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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