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不记得这本书是谁推荐的了,放在书架很久,一直很想读,但终是没有拿起。很有趣的是,它的出版社是复旦大学出版社,是的,不是大热的大社,印量也只有1.6万册,有种研究的意味,因为不是颂扬之辞,不符主流观点,揭露的丑陋和黑暗太多。
作者美国人乔·史塔威尔是个资深中国事务观察家,《中国经济季刊》总编和《中国热》一书的作者,10年在亚洲的撰稿人和媒体主持经历,使得采访资料非常翔实而有趣。
首先这个地域是我极感兴趣的。香港、澳门、东南亚是我最熟悉的目的地,除了缅甸,越南和菲律宾,这区域很多地方我都晃荡过(本书没有提及缅甸和越南),对它有诸多疑惑。
在吉隆坡的无边泳池边,你会看到一片繁华高尚,在早上6点的街上,同样也能看到无数南亚次大陆的有色人种晃荡或睡躺,一片平民窟景象;石油双子塔里充满了奢侈品,但它门口台阶犄角上满是一次性的饮料罐,垃圾成堆;在云顶这个超级豪华的大赌场,我遇见过一个老年赌客,几十年的赌客生涯,让他对这地方充满了复杂感情,跟他聊了两三个小时后,我对这里有了更多的疑问和好奇;我也不理解,吉隆坡的马来西亚国家博物馆门口为什么要放一辆丑陋而格格不入的大火车,大门口售卖着臭不可闻的榴莲,人潮涌杂,但旁边的伊斯兰艺术博物馆美得像一个出尘的仙子,馆藏精美,但却没有人去......
在泰国,你可以看到很多的腐败,但也可以看到无数的善良,人们心中的他信、国王、军方,各种不一样;
在香港,这个城里连条狗都不见撒欢的地方,你搞不清商业大佬们是如何控制了这个城市,暗中做过什么,他们到底是这个商业自由港的吸血鬼还是建设者?高物价中到底有没有包含穷人税?今年发生在香港的一系列事件中,人们在表达、反对的,是这块土地上真正的深层问题,还是在虚张声势地寻找替罪羊?
在巴厘岛,你会奇怪,为什么每间货币兑换点都充满了把钞票变少的人,兑换不再是正常的银行流程,却充斥着骗局,柜台的人都在变魔术,而不是一本正经的做货币兑换商;
在新加坡,我很少看见那些处于发达世界的人露出笑意,井然有序的一切后面,总有种被高度控盘的窒息感;
港珠澳大桥开通一个月的时候我去香港办事,一个人又溜到澳门去住了两天,没去赌,大部分的时间在不小的雨中游荡在大街小巷,看前殖民时期的建筑,漫步最高档的豪宅别墅区、何东图书馆,也观察普通人的公寓、小店,老剧院和基督堂,看大佬们命名了多少街道,看形形色色的市民跟光怪陆离的大赌场反差有多大。
越看,困惑越多……这些光怪陆离且匪夷所思的疑惑,在这本书里似乎都能找到答案。
我相信,经济的格局和流动,方向和模式都深深影响着国民性和小人物的生存方式,这些现象中都有政经暗流涌动的结果。
吉隆坡伊斯兰艺术博物馆
作者是个不客气的人,开篇明义,丢出观点:“教父”们是有权无钱的政客与有钱无权的商人互补不足,合谋牟利形成的无形“财阀集团”的重要人物。他们攻守同盟、垄断市场、价格、避免竞争、围标政府合约,并千方百计取得专利权。
他梳理出“教父”的发迹脉络及发迹后的“生活规律”,这些“教父”有两个相同的特点:一是大都不从事“最兴旺”的出口业,因为竞争激烈、利润“普通”,是“辛苦钱”;二是他们有兴趣的是港口码头、电信服务、公用事业、赌博娱乐和物业发展,这些有专利、少竞争的行业,易组成卡特尔(作者的重要关键词,即行业垄断定价权),获得暴利。
因此,这些“教父”所生存的区域,离自由经济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而东南亚经济是政治权贵和经济权贵之间关系的产物,正是垄断性的特许经营权,带来了“教父“们的核心现金流,支撑着他们远没有神话传说的那样商业扛打,神机妙算。让他们获利的,其实是政治的无效率,所以他们只是增长的受益人,而非增长的驱动者。
那么,真正的经济驱动力是什么呢?其实是中小型地方企业以及东南亚普通老百姓的辛勤工作和节俭。百姓的储蓄也间接地促进了经济。
香港跟新加坡的发达,主要是因为处于一个严重管理不善、腐败严重、政治变化不定的地区中的拥有战略意义的深水港口城市型地区和小国,主要富豪产生于房地产和银行业,香港和澳门还有走私和赌博带来的财富。私人港口和私人银行在这两个地区的经济地位非常显著。
而东南亚被定义为原材料的提供者和成品的购买者,进口替代工业化短期内在地区产生了可观的增长率,也容易被靠买卖起家的大亨操纵。大亨取得许可证,外国合作伙伴提供生产步骤,再依靠关税壁垒出售国际上卖不出去的商品,带来丰厚利润,却使国内制造业无法建立起可持续的发展。
很多大亨是极权政府官员的生意代理人。东南亚的四个主要战后统治者都有着种族主义观点,这对教父而言是个好消息。苏哈托和马科斯都通过提拔新的、非本土的外人成为教父来标志政权的变化,达到两个有效目的:商人将更忠诚于资金提供者,也警告原来的经济精英,他们并非不可缺少。
一向自诩草根的“超人”李嘉诚
另外,作者带来很多新鲜的观点跟看法,比如撕开“教父”们热衷标榜的“出身草根,勤奋向上”的形象,他从他们的出身开始挖根,指出了这种被刻意营造的形象背后的真相,事实上大部分“教父”都有非常好的出生背景,即使有些家庭可能迁移破落,但他们有富裕阶级的基因、良好的教育,耳濡目染的“身教”和广泛的人脉,都远远不是草根阶层能够拥有的。
大亨们被作者比喻为“变色龙”,因为他们必须灵活调整自己的身份。除了对这些富豪“选择性的节俭”、“勤奋工作”的剖析和嘲弄外,作者说,“教父”们更热衷名利,贪婪于性,不到生命终止绝对不会放弃家族权利的绝对权威,他们适应力超常,不安全感也绝对超常。
拿最著名的“白手起家者”李嘉诚来说,事实上他读过几年书,在富有的舅舅那里工作,娶了老板(就是他舅舅)的女儿。霍英东也确实是工薪阶层出身,获得了英国政府奖学金,靠读书进入的精英阶层。这样的表白会带来“教父”的自豪感,也对官方政治标榜自由市场有很大的助力。
展示节俭,也只是“教父”深思熟虑的商业手段。比如李嘉诚工资很少,是因为香港工资要征税,但股息却不用,这只是一种避税的手段而已。而神秘性,也并不像他们给自己贴的“谦虚”标签一样真实,而是因为他们的特许证本身,使得低调成为最稳妥的公众形象处理方式,而事实上,他们对于头衔的狂热和对任何传媒不利报道的狠命追击,都跟低调完全相反。当然,作者也承认,低调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怕被绑架。
最令人意外的是,被作者囊括在“教父“之列的还有李氏家族,被他奉为新加坡最大的“教父”,认为他们以国家之名,行垄断之事,高度的控盘和精准且无道德的适应力,只不过是一个风格不同的“教父”罢了。当然,这只是一家之言,读者可以自行分析甄别。
不知道为什么,人均GDP极高的新加坡,在很多人眼里相当负面,最近好几本书里都有读到……
同时,作者更反驳了用种族来解释发展的坊间调调,认为华裔拥有超凡经济能力的论断根本站不住脚,东南亚中国文化优势论也不过是一种误导而已。
在描述“教父”们获取巨额财富时的明目张胆,及应对东南亚金融危机时的各式暗度陈仓,更是让人到了齿冷的地步,令人觉得“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绝对不是一个描述朝代更叠时才会使用到的句子。
那么,在作者眼里,发展的出路在哪里呢?他认可的亚洲模式是日本、韩国和台湾的健康和有活力的参与世界竞争模式,说他们是以不断提高研发新产品的能力、逐步建立国际品牌而融入世界经济当中的,而这三个区域给出了东北亚的三个特点:土地改革、发展有自己技术和国际竞争力的品牌企业以及调整政治结构的能力。
故此,作者很肯定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教父”的存在与发达肯定符合政治目的,创造了巨大个人财富,但对促进整体经济增长几乎没有什么贡献。这种模式会妨碍东南亚经济的持续发展,阻碍创新和竞争,大大降低了效率和公平性。于是,他得出的结论是,决定社会繁荣与否时,体制远比人重要得多。
说到底,这本书读完,作者的严谨话语被我翻译过来,就是,这片江湖和朝堂之上,站的都大盗,敲骨吸髓,无所不用其极。“教父”个人运数当然各有沉浮,但这块地界从来不缺在盛世和乱世都左右逢缘,如探囊取物般抽取社会财富,创造不平等的吸血鬼,有这样的人在、环境在,不倒下的经济已经是好的经济,能够不贫血的中下层是不可能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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