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祖德赞(也称可黎可足)是吐蕃第41任赞普,吐蕃王朝第8代(或第9代)赞普,也是整个吐蕃王朝唯一一位有年号的赞普,因此也有文献用年号称为“彝泰”赞普。

赤祖德赞为赤德松赞与妃子没庐·拉杰莽莫杰之子,与末代赞普朗达玛为同母兄弟关系。

可能是因为他头发浓密,又喜欢留辫子,故有热巴巾(“有辫子的人”)的绰号,也有史料称其为赤热巴巾

赤祖德赞生于公元806年(唐宪宗元和元年),于公元815—837年在位,继位时年仅10岁,也是位少年赞普。

由于其在位时推行了全力弘佛的措施,西藏教法史料将其尊为“吐蕃三法王”之一,与松赞干布、赤松德赞并列,并称其为金刚手菩萨的化身。

但相比于佛教史家的极力赞美,赤祖德赞作为一个君主的治国能力,相比先祖要逊色得多。

实际上,正是他推行的一些错误政策,直接导致其被大臣谋杀,同时也将吐蕃王朝推向了奔溃的边缘。

一、赤祖德赞遇害的记载:

赤祖德赞的遇害,各版本的史籍记载基本一致。

《贤者喜宴》:赤热巴巾宣布兴佛养僧的法令后,“一些恶毒的内相商议毁掉戒规之事,他们说‘如果不杀赞普就不能毁掉戒规’

有些人说‘即使杀掉赞普,还有王子藏玛、王妃昂楚玛和钵阐布,因此仍不能毁掉戒规’

韦·达纳坚说‘先除掉这些人,然后再杀赞普’

于是,在赤热巴巾王三十六岁的铁鸡年,一日在墨竹夏巴宫饮葡萄酒,醉眠于宝座上。

韦·达纳坚、觉热·拉伦、勒都赞三位恶臣,将赞普头颈扭转致死。”

《西藏王统记》记载:“王(赤祖德赞)以饮米酒入睡,韦·达那坚及烛庐拉雷二人强扭其颈,使头面背而死。”

《汉藏史集》记载:“最后,国王本人(赤祖德赞)也于三十六岁的阴铁鸡年,在墨竹强巴拉康的石梯上,被烛庐勒札达东赞用剑刺死。”

从上述藏史记载可知,赤祖德赞遇害的动机、地点、手段、发起者均很清晰。

目前存有争议之处,仅为其遇害的时间,究竟是836年(唐文宗开成元年),还是837年(《资治通鉴》记载为838年,但考虑行程周期,应向前推一年)。

贞元初年唐蕃态势图

二、赤祖德赞的历史背景

陈寅恪先生在述及唐朝政治史时曾云:“吐蕃之国势,自贞元时开始衰弱。”

“贞元”为唐德宗李适年号,自785年正月至—805年八月,共计21年。

对应吐蕃历史,为赤松德赞执政中晚期(798年-815年在位)、牟尼赞普(797—798年在位)及赤德松赞(798—815年在位)父子三人。

赤祖德赞出生前一年(805年)的八月,唐宪宗李纯继承皇位。

这位号称“小太宗”皇帝,励精图治、重用贤良、改革弊政、勤勉政事,讨刘辟、除李琦、收魏博、平淮西,“自广德(唐代宗)以来,垂六十年,藩镇跋扈河南北三十馀州,自除官吏,不供贡赋,至是尽遵朝廷约束”,史称“元和中兴”。《资治通鉴》

相比于唐朝的“元和中兴”,吐蕃政局却处于长期动荡之中,前四位赞普中,有三位赤松德赞、牟尼赞、牟如赞(有学者不认可牟如赞继位)死因成谜,可见吐蕃国内的乱局。

在唐蕃战争格局上,贞元十七年(801年)七月,爆发了具有转折意义的维州之战。

唐蕃两军在朔方的盐州(陕西定边)、川西的维州(四川理县),两个战略方向上相继开战。

剑南节度使韦皋,指挥两万唐军九路并进,向吐蕃占领的维、保(今理县北部孟屯河中下游)、(四川松潘)、栖鸡、老翁城等地发起进攻。

在南诏和川西诸羌的配合下,先后攻取7城,5军镇,焚毁堡寨150座,斩万余人,俘六千余人,受降三千余户,兵围维州昆明城(四川盐源)。

《资治通鉴》:“转战千里,凡拔城七,军镇五,焚堡百五十,斩首万余级,捕虏六千,降户三千,遂围维州及昆明城”。

川西的严峻局面,令赞普赤德松赞倍感压力,他一面发起“大料集”筹集军资,同时召谕身在朔方的论莽热,即刻南下解维州之围。

韦皋以逸待劳在群山间设伏,大败吐蕃十万援军,生擒论莽热“献俘阙下”。

《资治通鉴》:“吐蕃遣其大相兼东鄙五道节度使论莽热,将兵十万解维州之围。西川兵据险设伏以待之。吐蕃至,出千人挑战。虏悉众追之,伏发,虏众大败,擒论莽热,士卒死伤太半。”

详见拙作《帝国嗜血——唐蕃转折之战》

唐蕃维州之战标志着,自安史之乱后,吐蕃40余年的狂攻,彻底终结。

同时也意味着,吐蕃通过掠夺河陇,以战养战的经济来源消失。

国家经济已呈现无处开源的窘境,但赤祖德赞却毫无财政节流的举措,反而在弘佛上不计代价的加大投入。

二、赤祖德赞的“暴力弘佛”

赤祖德赞的父亲赤德松赞继位时,国内政治矛盾就已十分剧烈。

他在“师僧”——娘·定埃增的支持下,躲过了谋杀,坐稳了赞普之位。

为此,赤德松赞任命“师僧”为大相(钵阐布),位列众相之上,使吐蕃政局再次由多相制转向了独相制。

《谐拉康碑》:“班第定埃增于予之驾前,参与社稷大事,自予掌政之日起,即对予政躬,对社稷政务,倡有益与久暂之善议,行有利于众人之大事,上下安宁,共同受益。”

随着僧相的上任,僧伽集团渐渐成为吐蕃重要的政治势力,开始与旧有的贵族集团萌生利益冲突。

赤德松赞病逝后,赤祖德赞幼年即位,有拥立之功的僧相(娘·定埃增、贝吉云丹)继续辅政,僧相的政治地位再次凸显。

《新唐书·吐蕃传》载:“赞普立几三十年,病不事,委任大臣”,“国之政事,必以桑门参决。”

在僧相的主持下,唐蕃两国于821年(唐穆宗长庆元年、吐蕃彝泰七年)举行了最后一次会盟,大昭寺前的唐蕃会盟碑(长庆会盟)便是此次会盟的产物。

在这次会盟中,大理寺卿刘元鼎入蕃参与大典时,仅僧相贝吉云丹一人立于赞普之旁,其余众相大臣只能站于台下,可见僧相地位之高。

唐蕃会盟碑

长庆会盟后,唐蕃再无大战发生,但对外关系的缓和,并未缓解吐蕃国内的矛盾。 在弘佛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的赤祖德赞和僧相,正在将最后一根稻草压在骆驼身上。

有关于赤祖德赞“暴力弘佛”的施政举措,在很多藏史中都记载。

《楚布江浦建寺碑》的碑铭上写道:“作为寺产之民户及产业,不征赋税,不征摇役,不取租庸、罚金等项。”

《汉藏史集》记载:他(赤祖德赞)对出家僧人的敬奉,达到这样的程度,有些人在随便交谈时,用手指对僧人指指点点。

国王就下令:“对我供养的僧人不能这样做”,命令把指点僧人的手指砍掉。这样,使得佛教的权势大增。

《贤者喜宴》记载:有些人对于僧人进行目瞪手指,赞普随即下令,“对于僧人不准这样行事,对这种人要挖其眼断其指。”

他还将赤松德赞时期的“三户养僧制”扩大为“七户养僧制”,规定吐蕃国内七户属民,必须供养一位僧人。

同时,赤祖德赞在广建寺院之余,还开展了大规模的国家译经、抄经工作。

仅在敦煌一地一次的抄经工作,就动员了多达239名写经生及校勘者。当时抄写一部佛经需费时三年,写经生在写经期间,家中的家畜、财物要被扣押,监督者若无法完成任务,将受到兄弟或亲戚遭受监禁的处罚,而里正亦遭连坐,每缺一卷,受杖十下等惩罚。《敦煌胡语文献》_山口瑞凤

甚至,有西藏教法史料记载,赤祖德赞在发辫上系两条长丝带,丝带铺在赞普左右僧人座上,请僧众坐于其上,表示僧人地位尤在其顶上,以示尊崇,并称其为“头顶二部僧伽”的由来。《如意宝树史》

赤祖德赞实行的“七户养僧”制,以及《金色鹿图法规》、《三宝法》等律条,从法律上给予了僧人免税权、宗教裁判权和土地所有权

这导致吐蕃僧伽集团的政治、经济地位空前膨胀,严重制约了军队建设和国库收入,触发了僧人与世俗贵族间的终极对决。

桑耶寺

三、世俗贵族的绝地反击

赤祖德赞给予僧伽集团的优厚待遇,不仅削弱了贵族大臣的权力,也破坏了多相议政制的政治权力格局。

而以国家财政兴建寺院、供养僧人的负担,则直接转化为赋税增加和贵族收入减少。

在各种利益诉求越发撕裂的背景下,对僧伽集团的怨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反佛教的战略同盟。

这其中,以吐蕃豪门韦氏家族大臣韦·达纳坚为首的同盟,发起了一场维护权利的绝地反击。

他们首先向信仰佛教的王长子藏玛发难,散布谣言说他不守戒律,随意出入后宫,并偷偷修行赤祖德赞禁止的密宗大法。

最为致命的谣言是藏玛的种种不轨行为,将会影响赤祖德赞的阳寿。这对身体本就不佳的赤祖德赞来说,简直就是见血封喉的攻心之计。

赤祖德赞盛怒之下,将藏玛流放到边地,途中王子被贵族暗杀。

随后,韦·达纳坚又开始向僧相贝吉云丹下手,这次他动用的手段是男女私情。

赤祖德赞有位非常喜爱的妃子,名叫贝吉昂楚

笃信佛教的贝吉昂楚非常喜欢孩子,却一直没有子嗣。为此,贝吉昂楚亲自在佛寺供奉并参与抄经,希望以此来感动佛祖。

现在保存在敦煌的藏文古经中,便有她和贝吉云丹共同署名的经卷题记。

这正好成为了韦·达纳坚攻击的口实,他散布谣言说贝吉云丹与王妃有染。

王妃贝吉昂楚被逼自缢,贝吉云丹则心知大势已去出逃,但依旧被杀。

《布顿佛教史》记载,“将出家为僧的天子藏玛流放到亚东,并造谣说王妃昂促与钵阐布贝吉云丹私通,随即杀死钵阐布,王妃亦自杀身亡”。

剪除了赤祖德赞的羽翼后,韦·达纳坚最终将黑手伸向了赞普。

在一次宫廷宴会后,葡萄酒喝高了的赤祖德赞,被身边大臣拧脖子致死,终年32岁。

赤祖德赞的被杀,显然是吐蕃矛盾积累爆发的产物,而崇佛政策恰恰是点燃矛盾的导火线。

正如藏族学者恰白·次旦平措先生所言:“赤德松赞时期,以娘·定埃增、贝吉云丹为首的佛教僧人掌握着政教大权,使大臣们不仅失去了权利,而且为日后热巴巾时僧人权力膨胀、大臣与众将领不满情绪高涨、王宫内部不和埋下了隐患。”

韦·达纳坚杀死赤祖德赞后,将其弟弟达玛扶上了王座,这便是吐蕃王朝最后一位赞普,也是最后一位被刺杀的赞普“赤达玛·吾冬赞”(朗达玛)。

请看下一篇《吐蕃赞普被杀之谜:末代赞普朗达玛——吐蕃王朝的“诸神黄昏!”

参考书目:

《吐蕃史稿》_才让;

《敦煌胡语文献》_山口瑞凤;

《唐代吐蕃史论集》_林冠群;

《简明西藏通史》_恰白·次旦平措;

《吐蕃赞普墀祖德赞研究》_林冠群;

《吐蕃几位赞普的死因探析》_索南才让;

《吐蕃时期佛教与苯教的交锋与融合》_阿旺平措

本文系网易新闻·网易号家乡特色签约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