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民族扩张史》系列

十七、救邢安卫

文| 寒山忆雪

公元前663年，齐桓公援助燕国，征伐山戎，肃清了诸夏东北边境的戎狄之患，并把燕山以南的地区尽数纳入疆土。

但与此同时，诸夏的西北方正在酝酿着一场不亚于犬戎入侵关中的大危机。

01

如果大家的手边有一张春秋早期的疆域图的话，可以发现，诸夏版图的西北方，并不是现在西北的陕甘地区。

由于关中大部分地区、洛阳盆地的上游已经沦为戎狄领地，春秋早期的诸夏，不再以洛邑周王都为地理中心，而是以郑宋鲁卫这几个诸侯国为地理中心。

原本作为西周西北边疆的陕甘地区，到春秋早期，变成为了诸夏的西方。而原本位于洛邑正北方的山西地区，现在反倒成为了诸夏的西北方。

前面的多篇文章中都说过了，山西地区除了晋西南河东盆地外，大部分都是戎狄的地盘。这些戎狄，被周人称作「北戎」，其中分布在晋东南上党高原的北戎分支，又被称作「赤狄」。

赤狄大体上有六个部落，分别是皋落氏、潞氏、甲氏、留吁氏、铎辰氏、廧咎如氏。

皋落氏，在晋国人的口中又叫「东山皋落氏」，顾名思义，位于晋国的东山一带。晋国在开始灭国吞并的大潮前，它的领地基本上位于汾河盆地的中部，也就是现在的晋西南的临汾、襄汾、新绛、曲沃一带。对于当时的晋国来说，东山大概率指的是东面的乌岭，或者王屋山的西端。

皋落氏大概率就位于乌岭山或王屋山西端，也就是现在的沁水县或者垣曲县一带，占据着沁水中上游。

振铎、留吁、甲氏、潞氏这四个部落，集中位于长治盆地。西周时期，姬姓楷国也位于长治盆地，在楷国北面相邻的有余、洛两个北戎方国，臣服于周王。这个余国，很可能就是留吁氏，洛国，很可能就是潞氏。

进入东周时代后，周王国实力衰微，楷国面对北戎的压力，迁离长治盆地，有可能向东迁徙到黎城县，东面与卫国相邻，也有可能向南迁徙到长治盆地南面的晋城盆地，南面与邘国相邻。

楷国南迁后，留吁、潞氏，以及新出现的振铎、甲氏填充了长治盆地。

四个部落分布有度。振铎在南，大约在现在的长治一带。潞氏在东，大约在现在的潞城一带。留吁在西，大约在现在的屯留县一带。甲氏在北，大约在现在的屯留县北部一带。

廧qiang咎gao如氏，有说法认为位于晋中的太原盆地，他们的贵族女子叔媿、季媿还嫁给了晋国的公子重耳。不过也有说法认为，廧咎如氏位于长治盆地东部的太行山区，西面与潞氏相邻。

当然，赤狄绝不仅仅只是这个六个部落，前面文章中提到的周宣王和晋穆侯时代，位于中条山区的条戎奔戎，就有可能是赤狄的分支。而没有被记载于史书中的部落还有很多。

这些部落中，潞氏的实力最为强大，也是晋东南地区赤狄联盟的首领。

整合了晋东南各部势力的赤狄联盟，在潞氏的率领下，以上党高原为根据，向相邻的诸夏各国发起了挑战。

02

早在春秋伊始的郑庄公、齐僖公时代，公元前710年左右，赤狄就频繁入侵中原，侵扰郑、卫、齐等国。郑庄公在位时期的郑国实力如日中天，两次击退赤狄（北戎）的侵扰。

由于郑国忙于争霸，无法集中精力对付赤狄（北戎），以至于赤狄中的一支深入到中原腹地，在郑宋卫曹鲁五国边境的葵丘之北，现在的开封东部兰考县一带，占据了一块小地盘，被诸夏各国称作「戎国」。

郑国衰落后，更加无力阻挡赤狄侵扰。齐国也相继经历了齐襄公和齐桓公早期，忙于壮大自身实力和谋求中原霸权。这都给了赤狄继续壮大的机会。

不过赤狄再壮大，上党高原毕竟还是山区，人口数量和生产出来的物资都无法与中原各国相比。他们又凭什么挑战中原各国呢？

原因很简单。

第一方面，组织模式不同。诸夏各国的组织模式是封建体系，平民负责生产纳税，贵族士人负责当兵杀敌。所以中原各国虽富，却只能组织少量的军队。

而赤狄各部的组织模式是部族体系，全民皆兵，春夏时耕种放牧，秋冬时集体出动到中原抢掠物资，所以人口虽少，却反而能够动员更多的军队。

第二方面，生存环境不同。诸夏各国以农耕为主，物资富余，没有向外抢掠的动力。秋冬时节，乡野结寨自守，城邑据城而守。所以诸夏各国的战争，往往是因为一些「国际」争端而爆发的小规模战争，战争本身并不会带来大的收益，反而会极大的消耗物资。

而赤狄各部则是农耕渔猎和畜牧兼有，生存形态如同后世的东北女真人，尚且属于渔猎族群的范畴。物资很少能够自给自足，除了贸易外，很多时候也会选择向外劫掠，长期的劫掠给他们带来的丰厚的收益。与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中原战争不同，赤狄发动的战争，更相当于是一场生意，可以像蒙古女真那样，做到以战养战。

除此以外，赤狄部族居住在山地，山地族群的战斗力往往很强。古今中外例子不少，瑞士雇佣兵来自山地，相对明军来说比较强悍的建州女真，也是来自山地。

占有这些优势的赤狄各部，在潞氏的率领下，趁着公元前663年齐国出动主力北上援救燕国之机，向中原各国发起大规模的进攻。

03

赤狄主要进攻的对象，是东面的邻居，邢国和卫国。

邢卫两国是赤狄的世敌。早在西周早期，周康王时代，邢卫两国就曾经与赤狄大战，阻挡了赤狄东进河北平原的步伐。邢侯搏戎就是对那段历史的总结。

不过时移世易，齐桓公中前期的邢卫两国，早已衰落不堪。

卫国此时的国君是卫懿公。

卫懿公是卫惠公的儿子，卫惠公是齐桓公的外甥，也就是说，齐桓公是卫懿公的舅公（舅爷）。卫惠公曾经被迫逃亡齐国，在齐桓公的哥哥齐襄公的支持下，回国复位，这段历史前面的文章已经讲过，不再赘述。

卫惠公死于公元前669年，齐桓公17年。卫懿公即位后，沉迷于个人喜好，养鹤。卫懿公对鹤的喜爱，达到了痴迷的程度。史书对这段历史的记载比较详细，比如卫懿公给鹤封爵位，发放俸禄，用大夫才能乘坐的马车来载鹤，给鹤建造宫室房屋，等等。

邢国此时的君主是邢井公叔颜。

邢国的历史在史书中缺乏记载，君主世系通过青铜铭文大体上能够复原出来，但在位时间都难以考证，更不用说详细的历史，以及国君的贤庸程度了。

不过，虽然不知道邢井公贤明还是昏庸，但却可以知道，在邢井公之前几代的邢公山时期，卫惠公与邢国爆发战争，卫国甚至还攻灭了邢国。不过在晋国献公的干涉下，邢国又复国了。

经历过邢卫战争之后，邢卫两国的实力都大大衰落，面对赤狄的入侵，形势自然非常不乐观。

最终发生的历史，也没有出乎意料之外。

04

公元前662年（齐桓公24年）冬季，赤狄攻打邢国。邢井公向齐国求援，管仲以「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这段著名的话来劝齐桓公出兵援救。

第二年，公元前661年春季，齐桓公联合宋、曹等国援救邢国，打退了赤狄的第一波进攻。这段历史在史书中都有记载。

《春秋》「庄公二十三年……冬，狄伐邢」

《左传》「闵公元年春王正月，齐人救邢……狄人伐邢。管敬仲言于齐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暱，不可弃也」

暂时退却后的赤狄，在下一年也就是公元前660年的冬季，又突然攻打邢国南面的卫国。

与邢井公固守都城求援相比，卫国的表现要差远了。赤狄的军队进入卫国后，卫懿公征召军队应战。但卫国军民苦于卫懿公昏庸无度、痴迷养鹤，没有抵抗的斗志，并且讥讽卫懿公，让他的鹤去抗敌吧。这段历史在《左传·闵公二年》中有生动的记载：

「冬十二月，狄人伐卫。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将战，国人受甲者皆曰：使鹤，鹤实有禄位，余焉能战」

在这种情况下，赤狄很快席卷卫国西部领土，卫军应战失败，卫懿公被赤狄杀死。赤狄攻破了卫国的都城朝歌（前朝商王故都），将其抢掠一空。

卫国败退的太过迅速，以至于齐国为首的中原各国来不及援救。赤狄大军随机迅速北上，打败邢国军队，攻破了邢国的都城，将邢邑也抢掠一空。

等齐宋曹三国联军抵达邢国境内时，已经是第二年（公元前659年）的正月了，赤狄大军早已退去，联军扑了个空。

05

赤狄军队超强的机动能力，让齐桓公望之胆寒。而赤狄所在的上党高原山地崎岖，森林遍布，少有城邑，易守难攻，联军暂时也无力反攻上党高原。

而且经历过第一次救援邢国的战役，齐军已经领教过了赤狄大军的战力，深知对手的强悍。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齐国选择让邢卫两国放弃黄河以西的领地，迁徙到黄河以东，依靠宽阔的黄河下游河道来阻挡赤狄大军的进攻。

当时的黄河并不是走山东入海，而是沿着太行山东麓往东北方蜿蜒，分出多个分流河道，从现在的天津与河北沧州一带入海。

卫国领地比较大，有一半的领地位于黄河以东，放弃河西后，还可以迁到河东，以楚丘（今濮阳一带）为新都。

邢国的领地虽然也大，却几乎全部位于黄河以西，放弃河西后，已经无处可去。最终，齐桓公把原属于齐国的城邑夷仪（今聊城一带）送给邢井公，在那里帮助邢国复国。

这段历史，记载于《左传·僖公元年》中：

「元年春王正月，齐师、宋师、曹伯次于聂北，救邢。夏六月，邢迁于夷仪。齐师、宋师、曹师城邢」

齐国援助邢卫两国的这段历史，就被称作「救邢安卫」。

邢卫两国放弃黄河以西的领地后，赤狄各部纷纷东迁占领了这里。

粗略可知的是甲氏迁徙到了邢国故地，廧qiang咎gao如氏占据了卫国的部分领地。潞氏作为盟主，自然也占据了邢卫故地的不少地盘。

06

齐国为首的联军虽然没能成功反击赤狄，又让邢卫两国放弃了黄河以西的领地，但却让诸夏各国更紧密的团结在一起，对抗戎狄的入侵，并成功的阻止了赤狄进一步进入中原。

如果没有齐国主持大局，以各国分散的局面各自为战，很有可能不仅仅只是邢卫两国丢失领土，还可能有更多的诸侯国被赤狄攻灭。那样的话，戎狄入主中原，灭亡华夏文明，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也是孔子为什么说没有管仲（齐国），他就要披发左衽（尊称戎狄的习俗）了。

「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但实际上，阻挡赤狄进一步东迁的功劳，并不单单只是齐国的，晋国也尽了一份微薄之力。

此时的晋国已经结束了小宗与大宗的内斗，小宗取得了胜利。此时在位的君主是曲沃桓叔的重孙子，晋献公。

在赤狄东下攻打邢卫的同时，为了缓解东部的压力，晋献公委派世子申生率军攻打东山皋落氏，并占领了皋落氏的地盘。这一年是公元前660年，正是赤狄第一波攻邢与第二波攻邢卫之间的间歇期。

皋落氏被打败后，往北方的赤狄腹地迁徙。晋国的雄起让赤狄各部的后方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所以在第二次攻邢卫之后，赤狄也无力继续东下进攻其他诸侯国。

至于晋献公从西部攻打赤狄的大后方，是晋献公自己的谋略，还是齐国与晋国商议的结果，暂时还没有确切的考证。

本文为寒山喷史原创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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