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郎

江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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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名江健，1962年生于浙江台州，2018年2月5日去世。2000年参加《诗刊》社第 16 届青春诗会，2003 年获首届华文青年诗人奖，2004年获人民文学杂志社诗赛一等奖。著有诗集《风中的灯笼》 《白银书》（三人合集）、 《山地书》等。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集《我本孤傲之人》入选中国青年出版社/小众书坊“中国好诗 第四季”。

导读

今天是诗人江一郎去世两周年的日子。

这位一辈子生活在浙江温岭的诗人，英年早逝的消息曾引发全国诗歌圈普遍的怀念和追挽。

今天特意从他的遗诗集《我本孤傲之人》中选取诗作九篇，结成一个美丽素洁的花束，以为纪念。

愿他的诗能被更多的读者了解和喜爱。

江一郎 著

精装本，中国好诗·第四季

中国青年出版社/小众书坊策划出品

《我本孤傲之人》是2018年初去世的诗人江一郎的遗诗集。分“你”“我”“他，或者她”“他们”4辑，共收入诗作170余首。

江一郎是一个必须重读的诗人，他的诗是可以永生的。

他诗歌中的死亡抒写和一语成谶的预见能力隐约中让我们看到了抖动不已的死神的黑袍。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荷尔德林式的精神晚年，乡村、流年、暮色、秋风、霜雪、隐疾、命运都如此深彻而苍茫地盘诘在一起。

他是一个几乎一生都未曾离开小镇的诗人，他深沉而悲悯地为故乡拔着“白发”和“骨刺”。他主要是在亲情、乡情、世态和死亡的终极预叙等几个精神维度展开。

他的诗是温热的理想化的，比如他写给妻子、母亲、父亲的系列亲情诗以及对乡土故事的素描，上升到了人类情感的普世性的高度，象征化的细节更易于产生共鸣。

除了温热之外，他还一直在用诗歌消解内在的焦虑、低郁和紧张感，耳鸣、失眠、盗汗在他后期的诗作中频频出现，这是身体状态和精神境遇的直接对应。

江一郎这位自言理想主义者和怀旧主义者一直坚持做到了某种程度的“智性抒情”方式，既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抒情表意也区别于智力拼图。

诗人总在强化自己的精神形象，而真正的诗人是不会戴着人格面具的。

江一郎是真诗人，他在诗歌中从来不戴面具，也从不扮演什么角色，他如此真诚真实地站在人们面前。

给妻子

多少年过去，两张脸，呈现惊人的相似

仿佛你的体内，流淌着我的血

再不说甜言蜜语，也明白

不存在地老天荒，只是

相对无言，发呆

有时，睡思昏沉中转醒

带你离开屋子

过马路的时候，用哆嗦的手

抓紧你哆嗦的手

走不远了，云一样的旅行

已经交还给风

只能用哆嗦的手，抓紧

你哆嗦的手，挪到对面那片草坡

如果阳光低矮，寂静，在身上

逗留，就依偎着

小憩片刻，烟火散尽的阳光

杂树间照耀

我的一绺白发，飘拂

触碰着你的白发

老 了

老了，牙齿没了

没牙的糟老头和没牙的老婆婆

让我们走吧，到乡下去

在有山有水的乡下，买块好地

种什么都行

什么都种不动了，让它荒着

草愿长多高就多高

花愿开多野就多野

这是我们的地

老了，走不动了

去溪边坐坐吧

流水叮咚，多少美好的人与事

就这样被它带走

要是你有点伤感

我陪着一起伤感

要是你怀念初恋

我们相拥着怀念初恋

用没牙的嘴再一次亲吻

老了，都老了

天上的风吹去流云

像吹去从前的欲望

暮色徐徐降临，亲爱的老婆子

我要挨着你睡了

如果死了，你不要摇着我的尸体

哭到太阳升起

将我埋了吧，埋在

自己的地里，并恳请

土地将你也收去

我们一生热爱土地

死了，就让我们的白骨

赤裸裸地搂着

一万年，还爱着

回家，陪母亲一起吃饭

像小时候，母亲依旧给我盛饭，满满一大碗

我想告诉她，我亦年事渐高，吃不了

那么多，但我什么也不说，且故意

装得像个饥饿的小孩，来不及

咀嚼，便大口吞咽

不在意饭粒，沾在腮边

沾在飘拂的苍须上

往日的斯文、体面，已然丢失

在母亲跟前，我要这些做什么

我还喜欢听她对我说：

慢些吃，小心噎着

仿佛时光倒流，她重新变得年轻

而我，仿佛也回到童真时代

噎着，会有一只绵柔的手

轻拍我的后背

唯一让我心酸的，我的老母亲

她已经吃得很少

她端着碗，却一直看着我吃

情意绵绵的目光

不像我的母亲

像我的情人

你有这块冰绝望么

说到绝望

你有这块冰绝望么

你看，春天明明来了，鸟雀

啾啾，叫暖光影

她却在落泪，她体内全是泪啊

无声地哭了

等到遍野花开

泪儿也已淌尽，她甚至

来不及说出绝望啊

就悄然离去

在细草间

在浅风里

有三棵槐树的山坡

此处埋我甚好，三棵槐树临渊而立

脚下古老的河谷，轻云浮荡

遮蔽流逝的时光

但能静静守望，夕光归隐

如果我还有留恋与眷顾

年年春暮，朵朵飘落的槐花

带我回到爱过的家园

我所心疼的亲人

风中晃闪身影

被我看见，只是槐花苍白的唇

再不能将他们呼唤

而在槐树身后，大片灌木、冷杉

阳光下如此肃穆

肃穆到悲郁

更远处，一只鹰盘旋

它是天堂守门人

偶尔飞至，我却无忧地安眠

不理会它孤傲的眼神

有我生前相似的

茫然，和倦怠

像我这样的人

像我这样的人

不过是地上的草，卑微地活着

到秋后，枯黄了

谁在寂灭的地方

怀念草的一生

春天里发芽

夏天里开花

要说快乐，那是一棵草小小的快乐

要说幸福，那是一棵草短暂的幸福

仁慈的大地啊

像我这样的人，在世间奔走

谁爱我疼我

当寂寞太重

我在一棵草的唇边，把寂寞

冰凉地吞下

不在虚无的夜露中

哀叹着低头

暮年将至

再没有那些美丽而又缥缈的幻想

唉，不要也罢

风一样的日子

风一样飘逝

再无力像浮云，漂泊远方，远方太远了

我只愿，在我邮票大小的家乡

从日出走到日落

爱身边牛羊，爱无言的草木

爱自家菜地

和流过门前的那条小溪

我只愿这些庸常的事物

留在我的心中

没有谁，将它们搬走

我只愿天黑的时候，回到

夕光幽暗的屋檐下

守着我的妻子

像一盏灯守着另一盏灯，漫漫长夜

一起慢慢熄灭

这样死去是有福的

如果死去，最好让我在草地散步的时候

一头栽倒在风里

能够这样死去是有福的

能够死在山青水秀的地方是有福的

多少次，我在薄凉的傍晚

看到叶儿飘落

呵，像叶儿一样飘落

也是我所羡慕的

像叶儿一样，赶在冬天到来之前

那么宁静，而又毫无苦痛地

飘落，不惊动树下

走过的哪个人

或许有遗憾，或许死亡来得太突然

我还有某些事来不及去做

但人生遗憾的事太多了

我又何必在乎

多好啊，在这灰茫的人世间

我活在一根青草的呼吸里

活在一朵野花的微笑中

从此不需要忍耐

再不怕孤寂

幸 福

幸福太巨大了，我背不动

我愿意像叶子，幸福

是一片叶子在春夜轻轻飘动

愿意像飞鸟，幸福

是一只飞鸟在暮色中

飞向绿树的乡村

给我一群如花的儿女

那么多儿女深深爱我

哎，这样的福气我哪配拥有

我的幸福是一个妻子

为我生一个儿子的幸福

若有第二个女人爱我

幸福就太巨大了，我背不动

给我满天阳光，那也奢侈了

一起给我云朵，闪电和风雪

幸福不是空荡荡的天空

幸福是车把，握着它

才不会在路上摔下

是呀，我对幸福的理解多么狭窄

生活中我固然贫穷

但一个贫穷的诗人

没有一颗贫穷的心

我的心就像大地上长出来的

一枝小小花朵

幸福的露水和阳光

不要太多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