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德摩 中篇小说《凼凼转》

《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1期

选自《上海文学》2019年12期

伍德摩

本名伍华星,1993年生于广州。复旦大学中文系硕士。作品见《上海文学》《诗林》等刊。曾获光华诗歌奖、嘉润·复旦全球华语青年文学奖(戏剧文学类)。

点击收听作者粤语朗诵《凼凼转》片段

“他一路说,一路来回踱步,嘴角紧歪,显出些许局促。马步一松,身子才猛地吸气,一下厚实起来。我们听得入神,就似亲临一场致幻术。虽一只字都听不明,却被他说话的气势感染,全身的情绪投入到被讲述的故事当中。又说,所谓有去有来,有得有失。拿的结果并不是获得,相反,是要还回去。我父母死之前同我讲,这世界每样东西都有灵,拿走一样东西,就拿了它的灵,所以还必须将灵还回去。人也一样,死后的灵,就摊在万物当中。于是乎,我们眼见的每一株草,每一颗豆子,每一样物什,都由祖先的灵一点点累 积才得来。到其时,那些从自然得来的,还将给它们还返去。

黑仔不耐烦起来,听得左半面狐疑,右半面死沉,大概是觉得他鬼话连篇,便说:我 偏不还呢。他便转了一副语气,十足炮仗颈,赌气说,不还,你到时便知味道!于是拎着 黑仔衣领出去。外头,天渐亮起,四处终于显出些角落来,有了轮廓,空荡荡的风才终于找到了依托。”

——摘自《凼凼转》

No.1

作家荐语

即使关在果壳之中

仍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

张怡微

(作家,复旦大学中文系讲师)

伍德摩中篇小说《凼凼转》,是他在复旦MFA创意写作学习期间的毕业作品,也是2016级的优秀毕业作品。小说会令人想起《米格尔街》、《泥之河》或《天桥上的魔术师》的书写风格,但作者还是坚守住了更为神秘、沉静的叙事身份,写作了广州螺涌邨一条即将要拆迁的小街、一段灰暗又惊险的童年往事。以几个少年抓贼事件为线索,层层交涉,牵出不少在地的平民英雄和江湖传说,呈现了岭南小街丰富多元的风俗人情。比较有特点的是,他的小说叙事运用了大量的粤语官话,但并不妨碍阅读,且巧妙使得语言与风俗的描绘合为一体,建构了小说物质性的别致美学。也令“天光墟”这一文学地景,呈现出了迷宫般立体幽暗的特征。“凼凼转”是一首著名的粤语歌谣,意思近于“团团转”,既有中国文化对于“团圆”的意蕴,又有宗教意味上“轮回”的宿命之感。小说结尾的爆破,仿佛是对破碎童年“沉闷”记忆的揭破,一封书信,也揭晓了小说主题,揭晓了作者对于世界、对于生命、对于童年的认知。难得的是,故事讲得从容、矜持、节制,令人想起哈姆雷特“我即使被关在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的精神力量。

No.2

编辑手记

汉语的空间

—《凼凼转》编后

崔欣

(《上海文学》副主编)

去年三月,我第一次以校外导师的身份参加复旦MFA学生的预答辩,预先看了这一届所有学生的毕业作品,将近二十篇。 预答辩之前的某一天,在办公室和老金(金宇澄)聊天,他问我这批毕业作品里有没有特别出挑的,我说,有一篇广东话写的小说最好。 就是伍德摩这篇《凼凼转》。

方言写作当然也不算稀奇,但我们习见的多是北方方言,和普通话语法较为接近,甚至某种程度上已被默认为普通话的一部分。 《繁花》是一个稀有的吴语写作的成功范例。 《凼凼转》则更难,毕竟粤语的语言习惯,与普通话的差异更为显著,甚至粤语有自己的一套文字(香港报纸上常见许多口字旁的生造字)。 除了字词,还有语法上的不同,接近文言的某些倒装句式。 这是一个挑战,一种带有陌生感的语言,究竟是能够对读者形成特别的吸引力,还是会令他们由于阅读障碍而轻易弃坑? 我初读《凼凼转》时也曾有这样的犹豫,一方面觉得语言别致,另一方面也会想,如果纯用普通话来写,是不是更容易让人接受。 我以此疑虑请教老金,老金说,以他写《繁花》的经验,方言需要精心挑选通文的词汇,并可加以适度改造,而不是单纯地口语怎么说就怎么写。 在其后半年伍德摩对《凼凼转》的修改中,我很高兴看到他也在做这样的努力。 小说里没有用任何奇怪的粤语文字,而是将粤语进行了书面化改造(直到杂志看大样阶段,他还在对某些字词进行取舍)。 虽然可能有时分寸感拿捏得还不那么精准,但至少从我这样一个完全不懂粤语的读者角度,能够领略到一种陌生的新鲜感,同时也不至于妨碍对文意的理解。 每一个字都是熟悉的常用字,但经过特殊的组合,汉语的空间扩大了,原本已经固定下来的某种模式化的语言形式,突然出现了松动。 这是一种令人欣喜的阅读体验。

当然,小说需要的不仅仅是语言。 我读《凼凼转》,能够感受到作者与世界连接的方式和态度,螺涌邨像是一个被折叠的空间,如果打开它的每一条皱褶,就是十方世界。 这是一篇有“赤子之心”的小说,蛤蟆神偷也好,花家姐也好,这些人物各有光彩,元气淋漓,于芜杂中绽放诗意,困苦中又不乏甜蜜。 我想这可能也与伍德摩选择用粤语写作有关。 毕竟这些人物的生活背景是广东。 方言才是真正的母语(普通话已是第二语言),它决定了一个人的思维方式。 只有当你也用方言来思考、编织,那些人物,才最符合他们的生活逻辑。

《凼凼转》是伍德摩的小说处女作,其笔力与才情已不容小觑。 期待他的下一篇。

No.3

学人阅评

阅读的新奇体验从第一句始

王越

(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讲师)

对我来说,阅读《凼凼转》的新奇体验从第一句始,并不熟悉的方言落在纸面上所带来的陌生化效果,让阅读这篇小说的过程变得磕磕绊绊又皱皱巴巴,但这却是令人愉悦的体验。 近些年来,方言写作的兴起,为文坛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 无论是金宇澄的《繁花》中的上海话,还是颜歌的“平乐镇”系列中的四川话,都以活泼而富含生命力的语言与词汇,为书面语言带来了一股弄堂、街道与泥土的气息。 《凼凼转》中的方言浸入无疑是更深的,不同于一般的方言写作,仅仅让人物的对话使用地方词汇,而在叙事性文字中仍然保持规范汉语的做法,在《凼凼转》中的叙事与描写的行文,也时见粤语表达的影子。 这或许与粤语的独特性有关,在汉语的诸多地方方言中,粤语是唯一一个拥有自己书写体系的语言。 因此,在《凼凼转》中,粤语不仅出现在人物的对话中,也与书面语相结合,给读者带来了更为浸入式的阅读体验。

方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种不同于普通话的语言系统,更代表了一种未被普遍化和规范化所驯服的地方日常与私人体验。 我相信,很多记忆的细节与地方的历史,非使用当地的原生土语,无法精准地表达。 现代化与全球化所带来的一大特征是经验的趋同与差异性的消失,世界逐渐变得单一而平面。 而在历史进程的背光处和角落里,与每个人息息相关的“周围”与“附近”正在消失。 正如英语在全世界占据霸权地位一样,虽然带来了沟通上的便利,但却也意味着很多边缘区域声音的消失,被推广的汉语普通话也是如此。 规范化的语言所使用的场所,大多是宏大而严肃的,例如新闻报道、历史教材、政府文件、法律文书与课堂授课。 而留给方言土语的空间,仅剩下家长里短与日常经验。 “日常”本身是反小说的,因为它由细琐而具有重复性的事件组成,缺乏冲突,缺乏高潮。 而经过方言叙述过后的“日常”,却在审美意义上有了价值。 其所呈现的细琐、重复、刻板与庸常,正与规范汉语所叙述的宏大故事背道而驰,在线性发展的历史中凿开了一道口子。

《凼凼转》的情节并不明显,我更愿意把它当做一篇以“地方”为主角的小说。 它所试图记录的,是一个业已消失但却曾经存在过的街区。 无数个类似的街区,在现代化和城市化的浪潮中,消失不见。 留下的只有曾经居住在里面的人的记忆,而语言是记忆得以永生的工具。 以这样一种文白夹杂,方言与普通话混合的语言来记录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城中村,无疑是贴切的。 正如棚户屋盖得没有章法,里面挣扎求生的人们活得没有章法一样,也只有没有章法的混杂语言,能够描述这样一份在现代意义上的卫生、洁净、规矩和秩序到来之前,所存在的草莽生机。 小说的时间感并不强烈,然而空间的存在却非常突出。 作者时常让叙事停下来,对空间环境进行静止式的罗列式描写。 垃圾山上发现的各色物什,地摊上的各色店铺,天光墟的各种宝贝,望远镜中所看到的各色景象,凡是与“物什”相关,叙事便化身为摄影机,事无巨细地将镜头中的一切罗列与记录。 这种叙事为小说带来一种纪录片的质感,在这种静止中,时间的流逝与情节的进行被打断,重要的是为空间留下一幅全景记录照片。 而“命名”本身也是一种价值赋予的行为。

《凼凼转》以少年的第一人称叙事,然而,跟许多同样以少年时期的自己为第一人称叙事的作品一样(《金银岛》《最蓝的眼睛》),隐藏在“我”背后的声音,却是双重的。 一个是正在经历故事的天真少年,一个却是长大之后的那个成熟的,带着反思与怀念的成年叙事者。 少年人的眼睛诚实清澈,然而也易没心没肺; 在叙事缝隙中偶尔出现的抒情与哲思,是来自成年后的温柔与了悟。 两种跨越时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共同完成了对于这段童年往事的描绘与造像。

本刊特约专稿

中华文学选刊

人民文学出版社主办

1993年创刊

跨越文体、类型、媒介、代际、地域的综合性文学选刊

从生长中的现场,发现当代汉语写作的高度与活力

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