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4日外交部线上记者会，有记者问到日本援助中国抗击肺炎情况，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最后说了8个字：

衷心感谢，铭记在心。

中国人讲话本来就含蓄，外交部讲话更要力求精确，但这个“铭记在心”，至少在我印象里，并不多见。

这话看起来是客套，但正如武侠片里经常出现的场面，某人临死关头，被大侠救了，结果也没什么表示，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简单地拱拱手，留下一句，“大恩不言谢”，转身消失在风中。

不过更令我触动的，是华春莹讲的几个细节。

日本政府和日本许多地方、企业主动向中方捐赠口罩、护目镜、防护服等防疫物资。一些捐赠给武汉的物资包装箱上写着：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关于“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和“岂曰无衣，与子同裳”，我想讲两个故事。

一、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公元前505年，秦国都城，秦哀公问左右，那人还在？

申包胥是楚国人，来秦国的目的只有一个，请求秦国出兵。此时楚国的都城郢都已经被伍子胥率领的吴军攻陷，眼看着就要灭国了。

楚和吴的这场仗其实更多是伍子胥和楚王的私人恩怨，秦国本没必要躺这个浑水，当即拒绝了申包胥。

于是申包胥就在城墙外绝食跪哭。

秦哀公有时候也会想，假如我落难了，手下会不会有人像申包胥一样呢？

当秦哀公问起的时候，手下回答，不吃不喝，已经在城墙外哭了七天了。

君臣互相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秦哀公笑的是，算你们有良心，别说七天不吃不喝，绝食三天，眼泪都流不出了，你们也和他一起演苦情戏呢。

大臣们笑的是，大王要是真不管申包胥，也不会问起，既然问起，那这事我们就管定了。

这就是君臣的默契。

于是秦哀公把申包胥叫来，当场给他念了一段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是秦国流传已久的歌谣，后来也成为了诗经里的名篇《诗经·秦风·无衣》。

诗歌的意思很简单，你说你没有战衣，我的战衣就是你的战衣，你说你要上阵杀敌，我陪你直到胜利。

现在我们有个词叫“袍泽之谊”，就是从这首诗里来的，意思就是过命的交情。

于是我们看到华春莹说：

我还从网上看到一些照片，在日本的一些药妆店，可以看到“中国加油”、“武汉加油”的标语。

东京晴空塔专门点亮了红色和蓝色，为中国武汉抗击疫情祈愿和加油。

针对个别国家出现的极端歧视性言论，日本厚生劳动省官员在记者会上表示，“坏的是病毒，而绝非是人”。

我还听说，有日本学校给学生家长写信，教育孩子们不要带着恶意去谈论中国武汉。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这是第一个故事。

二、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公元748年，一只小船队在海上漂流了14天之后，终于看到了陆地。他们登陆的地方叫振州，也就是现在的海南三亚。

船上大部分都是僧人，他们脸上无一不带着失望的表情。

为首的僧侣名叫“鉴真”，这是他第五次东渡日本失败。鉴真不明白，难道真和别人说的那样，是佛祖不让我去日本？

鉴真法师脱胎漆像

第二年，荣睿病倒了，弥留之际，他只留下一句话，告诉鉴真大师，不要因为我的离去而忘掉曾经的承诺。

荣睿是个日本人，七年前奉命来到扬州大明寺，恳请大唐高僧东渡日本传授“真正的”佛教。

其实当时佛教早已经传入日本，本来佛教在贵族中盛行，僧侣也有许多特权。但由于战乱和豪族兼并，许多流民为逃避课役剃度出家，导致僧侣队伍良莠不齐。

更麻烦的是，不像中国有一整套僧侣管理体系，至少要有度牒才能剃度，可在日本随意就能剃度出家，虽然后来政府禁止随意出家，却缺乏佛法教理上的支持。

所以荣睿来中国的目的就是要邀请一位大唐高僧去日本，弘扬佛法，传授一整套律学体系。

荣睿提出请求后，全场默然，只有鉴真开了口。

《宋高僧传》里记载：

　　“闻彼国长屋曾造千袈裟来施中华名德。复于衣缘绣偈云。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以此思之诚是佛法有缘之地也。”

就因为这16个字，鉴真答应东渡日本。

可在此之后，六年五次东渡，均以失败告终。

所有人都劝他放弃吧，11岁时就跟着鉴真的大徒弟离开了，在海南由于水土不服加之旅途劳顿，导致鉴真双目失明，甚至连当初邀请他去日本的荣睿也去世了。

直到公元753年，日本遣唐使藤原清河、吉备真备、晁衡（即阿倍仲麻吕）等人来到扬州，再次恳请鉴真东渡。

第六次东渡终于成功，整整花了十一年，鉴真到日本时已经六十五岁了。

鉴真不仅将佛法带到了日本，更重要的是，他将医学带到了日本。

当年鉴真的老师道岸大师带着鉴真游学二京，在道岸的引荐下，鉴真得以遍访名僧名医，并有机会到“太医署”，“药园”等地参观学习，学到了很多宫廷秘方。

据日本《本草医谈》记载，鉴真只需用鼻子闻，就可以辨别药草种类和真假。他还将这种方法传授给了日本医药学者。

在日本光明皇太后病危之时，唯有鉴真所进药方有效，救了皇太后一命。

至今鉴真还被誉为“日本汉方医药之祖”。按照日本汉方野崎药局主席野崎康弘的说法，有36种药草都是鉴真带往日本推动使用的。

回头再看这八个字，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就好像过了1200年以后，日本人突然来和你说，当年的恩情，我没忘记。

这是第二个故事。

对于日本人，日本这个国家，我们总是有很复杂的情绪。

但正如中国志怪小说中经常提到的：

有最善良的鬼，也有最恶毒的人。

不过这一次，衷心感谢，铭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