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厚《美的历程》,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

李泽厚,当代著名哲学家、美学家和思想学家,湖南长沙人,生于1930年6月,195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

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巴黎国际哲学院院士、美国科罗拉多学院荣誉人文学博士。

学术著作:《美的历程》、《论语今读》、《世纪新梦》、《己卯五说》等

李泽厚简介

当理性精神在北中国节节胜利,从孔子到荀子、从名家到法家、从铜器到建筑、从诗歌到散文,都逐渐摆脱巫术宗教的束缚、突破礼仪旧制的时候,南中国由于原始氏族社会结构有更多的保留和残存、便依旧强有力地保持和发展着烂鲜丽的远古传统。从《楚辞》到《山海经》,从庄周到“宽柔以教不报无道”的“南方之强”、在意识形态各领城,仍然弥漫在一片奇异想像和炽烈情感的图腾-神话世界之中。表现在文艺审美领域、这就是以屈原为代表的楚文化。

屈原是中国最早、最伟大的诗人。他“衣被词人,非一代也”。一个人对后世文艺起了这么深远的影响,确乎罕见。所以如此,正由于屈原的作品(包括归于他名下的作品)集中代表了一种根柢深沉的文化体系。这就是上面讲的充满浪漫激情、保留着远古传统的南方神话——巫术的文化体系。儒家在北中国把远古传统和神话、巫术逐一理性化、把神人化、把奇异传说化为君臣父子的世间秩序。例如“黄帝四面”(四面脸)被解释为派四个大臣去“治四方”,黄帝活三百年说成是三百年的影响、如此等等。在被孔子删定的《诗经》中,再也看不见这种“怪力乱神”的踪迹。然而,这种踪迹却非常活泼地保存在以屈原为代表的南国文化中。

在基本可以肯定是屈原的主要作品《离骚》中、你看,那是多么既鲜艳又深沉的和情感的缤纷世界啊。美人香草、百亩芝兰,芳泽衣装,塑舒飞廉、巫成夕降,流沙毒水,八龙婉婉……而且: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芳霏霏其弥章。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変兮,岂余心之可惩。

朝发韧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曦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在充满了神话想象的自然环境里,主人翁却是这样位执著、顽强、优伤、怨艾、愤世嫉俗、不容于时的真理的追求者。《离骚》把最为生动鲜艳、只有在原始神话中才能出现的那种无羁而多义的浪漫想象,与最为炽热深沉、只有在理性觉醒时刻才能有的个体人格和情操最完满地溶化成了有机整体。由是,它开创了中国抒情诗的真正光辉的起点,成为无可比拟的典范。两千年来,能够在艺术水平上与之相比配的,可能只有散文文学《红楼梦》。

传说为屈原作品的《天问》,则大概是保留远古神话传统最多而又系统的文学篇章。它表现了当时时代意识因理性的觉醒正在由神话向历史过渡。神话和历史作为连续的疑问系列在《天问》中被提了出来,并包裹在丰富的情感和想象的层层交织中。“焉有石林?何兽能言?

焉有虬[qiú]龙,负熊以游?雄虺[huī]九首,鯈[tiáo]忽焉在?何所不死?长人何守?”时《离骚》、《天问》和整个《楚辞》的《九歌》、《九章》以及《九辩》、《招魂》、《大招》……构成了一个相当突出的南方文化的浪漫体系。实质上,它们是原始楚地的祭神歌舞的延续。

汉代王逸祠《楚辞章句》解释《九歌》时说“昔楚国南野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因为作九歌之曲”,清楚说明了这一事实。王夫之解释《九辩》时说:“辩,犹遍也。一阙谓之一遍。亦效夏启九辩之名、绍古体为新裁。可以被之管弦。其词激宕淋离,异于风雅,盖楚声也。后世赋体之兴,皆祖于此。”

这段话也很重要,它点明了好几个关键问题。第一,它指出楚辞是“绍古体”、并且“古”到夏初去了,足见源远流长,其来有自,确乎是远古氏族社会的遗风延续和模拟。第二,它可以“被之管弦"、本是可歌可舞的。近人考证也都认为、像《九歌》等,很明显是一种有关巫术礼仪的祭神歌舞和音乐。所以它是集体的活动而非个人的创作。第三、“其词激宕淋漓,异于风雅”,亦即感情的抒发爽快淋漓,形象想像丰富奇异,还没受到严格束缚,尚未承受儒家实践理性的洗礼、从而不像所谓“诗教”之类有那么多的道德规范和理智约束。相反,原始的活力、狂放的意绪、无羁的想像在这里表现得更为自由和充分。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它是汉代赋体文学的祖宗。

◎西汉卜千秋墓室

其实,汉代文化就是楚文化,楚汉不可分。尽管在政治、经济、法律等制度方面,“汉承秦制”、刘汉王朝基本上是承袭了秦代体制。但是,在意识形态的某些方面,又特别是在文学艺术领域,汉却依然保持了南楚故地的乡土本色。汉起于楚,刘邦、项羽的基本队伍和核心成员大都来自楚国地区。

项羽被围、“四面皆楚歌”,刘邦衣锦还乡唱《大风》;西汉宫廷中始终是楚声主导,这都说明这一点,楚汉文化(至少在文艺方面)一脉相承、在内容和形式上都有其明显的继承性和连续性、而不同于先秦北国。楚汉浪漫主义是继先秦理性精神之后,并与它相辅相成的中国古代又一伟大艺术传统。它是主宰两汉艺术的美学思潮。不了解这一关键,很难真正阐明两汉艺术的根本特征。

武汉加油,中国加油!

选自 | 李泽厚《美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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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黄嘉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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